“日中頭,日中頭,姑娘梳妝出了門;出了門,出了門,老人路邊哭著魂;哭著魂,哭著魂,姑娘上前問老人;問老人,問老人……老人收屍忙不停……”
那鬼物唱著歌謠,如泣如訴,含怨帶恨。幽幽然落地,一步一步的走進了隔壁房間。
每走一步,地上便留下一個血淋淋的腳印,一直延伸到牆壁處才消失。
看那腳印的大小和身量高低,那鬼物生前多半是個女子,當然也有極小的可能是個身材矮小的男子。
小紙人沒得到半絲關注,氣乎乎的從門縫擠了出去,又順著隔壁房間的門縫進了屋。
待紙人進屋後,金缽的畫面才從之前滿地的血腳印和牆壁換成了另一間房內。
原來這金缽要借助紙人才能看見遠處的畫面,如此看來倒也沒那麽神奇。
小和尚似乎猜到了許留仙的想法,開口解釋道:“隨心所欲觀測世間萬物因果,便是仙人也難為,更何況小僧一個小小和尚。”
“許居士莫要把修行者想得太過神通廣大才是。”語畢,小和尚便專心看金缽中的畫面,不再多言。
比之先前的房間,這間房內就要更恐怖陰森許多了。
屋內四周都放著長條桌案,案台上點了一排又一排的紅燭,紅光映照著整個房間顯得格外駭人。
四周全部封死了,出了一個大門外沒有再開一扇窗,隻屋頂之上留了幾個孔向外透出氤氳煙氣。
牆壁上包括天花板上都畫滿了紅色的咒文,紅色咒文之上又貼了許多黃符。八卦鏡、菩薩像、桃木劍等驅邪之物樣樣不缺。
房間正對著門靠牆的地方橫著放了一張……姑且叫它做床的東西吧。
那床是老式的木床,形狀恰似棺材。四面以木板封了一半,床四角跟傳統的木床一樣立了四根柱子,上面掛了以密密麻麻的紅繩索織就的紗帳。
紗帳在紅光的映照之下,隱隱透著股黏糊糊的濕意。
看畫面聞不到味道,但看那屋內的模樣,以及小紙人彎著腰不住嘔吐的樣子,想來味道好不到哪裡去。
那鬼物進了這屋,周身的煞意與血氣便越發的濃重起來。但見行動之間卻變得極盡遲緩,越是靠近那棺材似的木床,周身的血液便往外蔓延得越快。
顯然,這屋內的布置,包括那木床,都對鬼物產生了極大的壓製作用。
鬼物血液順著地面逐漸爬上了周圍牆壁,血液淹沒了牆上畫著的咒文,浸透了貼著的黃符,遮住了掛著的八卦鏡、神像。
靠近那木床三尺之內,鬼物周身便不住的顫抖起來,周身圍繞的煞氣也變得有些不穩定,似乎有些不堪重負。
“死——!!!”那鬼物發出一聲尖嘯,黑色的長發從末端處開始隱隱透著火光。
許留仙忍不住皺了皺眉,“這到底是什麽深仇大恨,那鬼物拚著魂飛魄散也要殺了那床上之人?”
“命數命數,人命皆有定數。便是借了別人的命得以一時瞞天過海,終究要以十倍還之,阿彌陀佛——”小和尚雙手合十,口中小聲念著什麽經文。
仔細聽來,那小和尚最終的經文帶著一絲奇特的韻律,不似平日裡網上聽來的經文那般嘈雜,反倒可以說是十分悅耳。
畫面那頭的小紙人似乎是吐夠了,也沒見吐出個什麽名堂。
由於那床的特殊樣式,缽中畫面看不出床上究竟有些什麽。
但見那小紙人短手短腳,
一路飄著到了床頂上。透過窗頂紅線的縫隙,兩人總算看見了床上的人。 隻透過金缽模模糊糊的畫面看了一眼,就差點給許留仙隔夜飯都吐出來。
至於小和尚,不知是見多識廣還是天生心理承受能力強的緣故,面上看著是沒什麽不適的感覺。
那床上躺著的便是許留仙之前在市集上看見的那個老頭,只是此時那老頭的臉色青白,若不是胸前不斷起伏顯然還在呼吸,光從面上看幾乎就是個死人模樣。床上各種動物的內髒,看起來黏糊糊的黑紅的血液,幾乎將老頭的整個身體除了頭的地方全部淹沒。
畢竟祖傳老中醫,許留仙於醫術一道上也有那麽幾分研究。隻略一辨認,便認出那床上不僅有三牲——即牛、羊、豬這三種牲畜的髒器,還有人類的心、肝、脾、肺、腎等五髒,甚至還有嬰兒的胎盤!
那些髒器在木床上甚至還輕輕跳動著,就像還活著一般,床上黑血裡面若是細看,似乎還不斷有肉白色的蛆蟲在不斷蠕動著,有幾根蛆蟲甚至跑到了老頭的嘴邊……
“這它喵也太惡心了——”
乍一看那般惡心的畫面,許留仙不由的似吐非吐乾嘔了幾下。
終於到了床邊,那鬼物的頭髮已經被燃燒掉了一小半,露出了下面沾滿了血的腳和一小截腿。
鬼物伸手,穿過黑發一隻蒼白的手朝著床上的老頭狠狠抓去。
卻見床上的紅繩紅光一閃,那鬼物痛聲驚叫,手碰到紅繩的地方便留下了幾道繩狀的黑灰印記。
床上掛著的紅線倒也並非毫發無傷,凡被那鬼物碰到過的紅繩,就像蠟燭一般,燃盡了自己的能量,化為灰燼。
鬼物伸出雙手,縱然雙手被灼燒得遍布傷橫,也絲毫不放棄,加快著手中的動作,將床上保護著老頭的紅繩全部汙染殆盡。
“喂和尚,我們就這麽看著?不是都講說佛家慈悲為懷,惡人也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嘛?”許留仙用手肘捅了捅一旁的小和尚,揶揄道。
“我佛亦有金剛怒目,種惡因得惡果,報應罷了。”空明搖了搖頭,回應道。
許留仙來了興趣,突發奇想繼續問小和尚:“若是那鬼物最後鬥不過那老頭,反到是叫那老頭給打了個魂飛魄散,和尚你又待如何?”
這種猜想也不是不可能,那老頭能靠著續命之法瞞天過海這麽多年,本事絕不可能小了去。
再看這鬼物如今這遍體鱗傷的慘樣,都還未曾傷到這老頭一分一毫。
若是鬼物沒能自己報仇,那老頭畢竟是個活人。縱使老頭十惡不赦,但佛家講究得不就是一個度化眾生,惡人也有一個放下屠刀的機會嘛。再者說,佛家殺生乃大戒——
聞言小和尚皺了皺眉,倒也沒什麽猶豫之色。
“佛說,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若是如此,小僧也只能犯這殺生之業了。”
“呵,你這和尚!”許留仙笑著搖了搖頭,倒也沒什麽意外之色。
“許居士放心,小僧可不會叫自己陷入那兩難的境地。”小和尚懷中掏出一支筆,攤開一張黃紙,在上面寫著什麽。
“借許居士貴手。”
說完,不待許留仙反應,小和尚一把撈過許留仙的左手。
隻覺得左手食指指尖一疼,一滴血被小和尚擠了出來。
血滴在黃紙上,快速的在黃紙上擴散著,最後被黃紙整個吸收,沒留下任何一絲血跡。
顧不上疼痛,許留仙驚奇的看著那黃紙。
最後一絲血被黃紙吸收乾淨,只見和尚單手掐訣,口中念曰:“東方青毒,南方赤毒,西方百毒,北方黑毒,中央黃毒,五毒之氣,今有某甲無道,懷惡逆之心,殘賊忠良,不肯休止,五毒之氣,並力收攝,付與地官,莫令某甲複懷惡心賊害之意,應時了命,急急如律令!”
這不是道家術法嘛,這怕不是個假和尚,許留仙不由腹誹了幾句。
黃紙上的小字隨著和尚這一句急急如律令閃過一陣金光,另一頭的小紙人則隨著黃紙的變化,而變得更大了一些。
小紙人在空中雙手向上,做出健美先生的動作似乎在展示自己粗壯的胳膊。
搔首弄姿的換了幾個動作,飄到了紅線旁邊,隻輕描淡寫的伸了伸自己紙做的小圓手。
那紅線被齊齊斬斷,失去光芒落在了地上。
沒了紅繩阻擋,那鬼物自然毫不客氣的上了床,一頭長發瘋長著將整個木床都包裹了起來。
畫面中黑發不停纏繞著將木床包裹成了一個黑色的巨繭,兩人看不見裡面正在發生些什麽。
紙隱隱約約能聽見幾聲淒厲的慘叫,不知道過了多久,慘叫聲漸漸停歇,黑色的巨繭也被灼燒了一大半,不得不打開。
再看那床上,便只剩下了一堆肉沫,比之前好點,至少沒那麽惡心了。
頭髮被灼燒掉了一大半,此時那鬼物的真容總算是露了出來。
只見它穿著一件被鮮血染紅不知道什麽顏色的長裙,裙擺一直延伸到膝蓋下面一點。
身材纖細瘦小,蒼白的皮膚精致的五官,若是忽略那黑洞洞正不住流著鮮血的眼睛和一身的傷口,倒也是個長相清秀的小美女。
這樣的女子,長得既不過分美麗使人不敢親近,在人群中又比較亮眼不會過於普通叫人記不住,是那種剛剛好極為有親和力的長相,若是還活著定是個十分討喜的小姑娘。
“可惜了——”許留仙不由感歎道。
這妹子身上穿的乃是早十幾年許留仙小的時候,在那一代初高中小姑娘之中非常流行的樣式,想來這姑娘死的時候也不過十六七歲與許留仙差不多大。
“阿彌陀佛,是可惜了。”小和尚也輕歎了一句。
不待二人繼續感歎,那頭的女鬼腦袋向上轉了個九十度,一雙黑洞洞的眼睛,死死的盯著小紙人。
紙人也就強了那麽一刀的功夫,此時已經恢復了原本的大小。但它此時似乎還沉浸在自己之前的強大中,伸出一隻手朝著女鬼勾了勾手,嘴邊還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音,看起來挑釁極了。
女鬼卻不管那麽多,也不與小紙人廢話,被燒得隻到肩膀的頭髮分出一絲,直直的朝著紙人而去。
小紙人咕嘰咕嘰的不知道說了什麽,飄在空中非常帥氣的側身躲過了女鬼的頭髮。
接著伸手,想像之前斬斷紅繩一樣斬開女鬼的發絲。當然,紙手斬下去,連女鬼的一根毫毛都傷不到。
一紙一鬼來回過了幾招,小紙人幾乎是被壓著打。靠著特殊紙人之身可免疫鬼物的大部分傷害,加上自身動作靈敏小紙人才得以和女鬼來回幾招,但也僅限於此了。
意識到打不過,那紙人不再戀戰,而是拿出自己最快的速度,嗖的一聲溜之大吉,果斷開慫。
……這沒臉沒皮的貨絕對是隨了它爸,學了一身臭和尚的壞毛病!許留仙羞惱的想著,絲毫不承認這小紙人是隨了自己的個性。
紙人身上有女鬼的怨氣,又有許留仙的指尖血。早就被女鬼標記過的許留仙,自然成了仇人死後的女鬼的第一目標。
跟著紙人,女鬼一腳踏進了許留仙和小和尚提前布置好的陣盤裡。
陣法范圍內,一個金色的大鍾若隱若現,將女鬼整個罩住。
金色大鍾內,女鬼毫無理智的四處衝撞著,將大鍾撞出陣陣好聽的鍾鳴聲。聽著那鍾聲,女鬼似乎變得冷靜了一些,安靜的站在原地不動了。
小紙人此時不知從何處竄了出來,看著裡面的女鬼已經動彈不得,得意的雙手叉腰,一副小人得勢的樣子。
更幼稚的是,小紙人從地上抓了一把小沙子,朝著那女鬼便灑了過去,嘴邊還發出“略略略~”的賤兮兮的聲音。
繞是許留仙的厚臉皮,也忍不住老臉一紅。
“咳咳……和尚,擒住這女鬼了,我們下一步要如何,超度她還是…”殺了她——許留仙默默將後半句話吞進了肚子裡沒說出口。
“待這女居士去金缽裡走上一遭,若是確定除了殺那借命的邪道以外這女居士身上再沒有別的人命,便化去她身上的怨氣,送她去陰間。”小和尚拿出金缽,後面的話雖沒說出來但意思再明顯不過。
若是那女鬼傷了無辜,自然是一個物理超度少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