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來,許家村祖祖輩輩都和隔壁金山寺的那群光頭們不太對付。
當然,原因很好理解。金山寺哎,那個傳說中將白娘子壓在雷峰塔下面,要將老祖宗許仙剃成光頭的金山寺!
不說別的,這老祖宗要是被剃了光頭,如今許多許氏後人怕是連出生的機會都沒有。因此就算後來重建的金山寺裡的和尚其實和許家村並沒有什麽太大的瓜羹,也免不了茶余飯後被許家村人吐槽幾句。
要說這金山寺嘛,當年被白娘子水漫金山給毀了個一乾二淨。時隔兩三百年後,才由據說是金山寺傳人的一位高僧在金山寺遺址重建了這金山寺。不過自重建以後,這金山寺便不再對外接待香客,不受香火亦不往山下化緣,幾乎可以說是完全封鎖。
寺廟僧人開荒種地,倒也能自給自足。寺廟的傳承便是靠著僧人們收養棄嬰,這樣一代一代,一直到今天。當然最近這百來十年,山下人們的生活越來越好,便是有那窮得養不起孩子的人家,也自有福利院來收養年幼的孩子,金山寺很難收養到棄嬰,傳承也就越發困難了起來。
如今的金山寺,寺中統共就七八個和尚。最老的那個如今一百二十多歲,已是十分長壽的了。最小的那個年方十五歲,法號空明,據說也是金山寺老住持收養的棄嬰,十分有慧根,已經是金山寺預定的主持傳人了。
許留仙:空明那一輩金山寺就他一個和尚……
說起來,金山寺與許家村距離不算遠,也算是鄰裡鄉親了。山上的和尚有時候下山采買物資,便會來許家村,因此許留仙倒是對金山寺不算陌生。
這一日,山上下來了個小和尚。小和尚身量約莫一米五六,看起來略微有一些胖,臉圓圓的,長得倒是唇紅齒白就像是年畫娃娃,十分討喜。
那小和尚似乎是極為熟悉路線,背著行囊,徑直朝著目的地走去。
“篤篤篤……”小和尚有節奏的叩了三下門,沒一會兒,那門便自行打開了。
門後無人。
那小和尚倒也不覺得奇怪,習以為常的進門。
“多謝貔居士替小僧開門,請替我向其他幾位居士問好。”小和尚煞有介事的彎腰行禮後,方才繼續往裡走。
小和尚走了不久,不知是風的緣故還是旁的什麽,那門緩緩合上。
“許居士!上次的那盤棋還沒有下完,小僧又下山來找你討教了!”小和尚來到房門前,語氣堅定,似乎是肯定裡面有人。
此時許留仙正打完養生拳法吃過早飯,回籠覺睡得正香。
許留仙:瀉藥,人在夢裡,剛下飛機,睡得正香,勿擾。
“許居士!許居士!”
篤篤的敲門聲將蒙著被子自欺欺人的許留仙吵醒。
“知道了知道了!馬上就來!”許留仙坐起來,賭氣似的將被子一腳踢開,嘴裡不忘念念有詞。
“真是邪了門了,這小和尚每次下山都能精準的找到我在哪裡從不撲空。”
穿戴好衣褲鞋襪,將長發高高束起,許留仙方才開門。
“你這和尚,你門佛家不是最講究四大皆空?你天天以僧人自詡,卻這般執著於輸贏,難道不是你們佛家所說的執念?”門外的和尚半眯著眼,手上拿著一串念珠,看著白白胖胖一小隻,是十分討長輩喜歡的晚輩模樣了。
“若是分不出輸贏,小僧心中鬱結難解。主持說小僧這是還不曾入道,算不得什麽正經和尚。”小和尚念了一聲佛號,
對於許留仙的話倒是並無什麽不適,反而直接承認。 請小和尚一起去了書房,上次兩人一起下棋未分勝負,許留仙便一直沒收拾棋盤,殘局保留至今。
兩人入座,許留仙執白子,小和尚執黑子。兩人你來我往,很快便投入了棋盤之中。
“如今我可是領先你一子了,小和尚。”許留仙這般說這,面上雲淡風輕落下一子。
“小僧也還沒有輸!”小和尚面色凝重,落下一子。
如此來回,一刻鍾後。
“勝負已定了,空明小和尚。”許留仙得意的落下最後一子,棋盤之上,勝負已分。
“是小僧技差一招。”小和尚平靜的放下手中的棋子,似乎也沒有什麽懊惱之色。
“行了走吧,你這次下山是為了采買物資吧,我同你一起去。”許留仙隨意收拾了一下棋盤,領著小和尚出了門。
在門口,遇見了拎著空魚簍正打算出門垂釣的老爺子,三人氣氛和諧,互相禮貌問候了一番。
咳……許留仙自以為是的和諧。畢竟因為收繳老爺子酒的緣故,老爺子差不多氣成河豚,每次一見許留仙便自動進入氣鼓鼓的防禦狀態,說話自然也是帶了幾分刺。
“許老居士,小僧有禮了。”空明不知是沒看出兩人奇怪的氣氛還是什麽,照舊行禮問好。
“小空明又來找不孝孫下棋了?好孩子,當這裡是自己家就行,不用這麽客氣。”對空明和藹可親的老爺子。
“不孝孫!你又欺負人家空明小師傅了吧?”對許留仙這個親孫子怒目而視的親爺爺。
許留仙無語片刻,得意道。“下棋!這下棋的事,怎麽能叫欺負呢?”
“這棋盤廝殺,自當竭盡全力。一子生,一子死,生死之間有大恐怖,老爺子你不懂!”說這,許留仙拉著空明,頭也不回的往前跑,一邊跑不忘一邊吼。
“老爺子你釣完魚早點回家啊!被我發現你在外面打野食偷偷買酒喝,你家裡的寶貝可就保不住了!”
聞言老爺子氣急敗壞的將魚竿朝許留仙扔去。“臭小子!不就下個五子棋得意什麽!趕緊滾遠點!一天到晚就知道給老頭子添堵!”
空明:“這樣不好……嗚嗯嗚嗚嗚!”
不等空明繼續說話,許留仙果斷伸手捂住小和尚的嘴。
過了一會兒,到了村中心的市集。今日乃是許家村五日一次的大集,不僅鎮上很多商家回到村裡來擺攤,許家村及很多其他村子的村民也都會將自己的東西拿到集市上來,與大家互通有無。
村子裡的集市沒那麽多講究,有直接付錢的,也不少以物易物的。比如那邊許家村的村民用山參換了另一個村子村民的靈芝,另一頭也有人用自家的豬肉換別家的小雞,各種各樣的交換便不一一列舉了。
當然,空明小和尚每次下山,通常都是以物易物。金山寺與外界接觸很少,幾乎不會有用到錢的時候。不會特意去掙錢,自然也沒有花錢這一說,多是以物易物。
寺內和尚種的蔬菜、藥材、水果之類的,在山下都算是比較緊俏的商品了。許是山上水土不一樣,亦或者是這群和尚種菜技藝了得,畢竟在深山裡代代相傳的種了幾百年的菜,總是有些不凡之處的,金山寺出品的蔬果味道比之尋常好了許多,藥材的藥力也要好上幾分。
加上金山寺通常一月也就下山個一兩次交換物資,商品自然十分緊俏。
“小和尚,我這裡有上好的大米要換一些嗎?”
“空明小師傅,我這裡有生產日期就在這個月內的調料需要嗎?”
“空明小師傅我這裡有質量上好的棉布,你看你這衣服都舊了,不如買幾匹棉布回去做新衣裳。姐姐這裡免費手工費,保證一針一線,做出來的衣服絕對扎實!”
“這棉布……”在路過第三家小攤的時候,空明明顯心動了一下。
許留仙看著老板,有些眼熟,似乎也是許家村人。
“喲,這不是小叔公嘛!”老板娘見空明旁邊的許留仙,眼神更是熾熱了幾分。
“早聽說小叔公跟空明小師傅關系好,我還以為是謠言,沒想到是真的!既然是小叔公的朋友,這布匹姐姐我一定給你最低價!”
說起來金山寺和許家村旁系實際上扯不上有什麽深仇大恨的,只是早些年許家村嫡系一直跟金山寺不怎麽太對付。畢竟傳說中的故事裡面,也就許家嫡系受了金山寺的‘迫害’,因此不熟悉的許家村人不相信許留仙會跟金山寺出身的小和尚關系好到夜正常。
雖說早幾百年受嫡系的影響,許家村跟金山寺的關系比較微妙。但是真要說起來,重建後的金山寺幾乎不出世,許家村人也沒有必要去刻意找他們麻煩。這仇視一代一代傳下來,其實也沒有早幾百年那般嚴重了。
再者說,許家村這一輩人在老爺子的帶領下,一向信奉有錢不賺王八蛋的原則,平日裡吐槽歸吐槽,真要有好處,世仇那一塊子,早就被丟到腦後去了。
因此這近些年來,金山寺與許家村的關系倒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般僵硬。
“幫小僧拿幾匹布,做二十套僧袍吧。冬天的十套,夏天的十套。”小和尚被說動了,果斷用藥材與這家換了一些布來。
“待下次小僧下山,再來女居士處取僧袍。”
“嗨,小師傅何必如此客氣。”女子熟練的將藥材收進背簍裡, 說道:“回頭衣服做好了,我走一趟去廟裡給你送貨上門就好了,也沒多遠,就不用小師傅那麽麻煩了。”
這個提議原本是為了方便空明,然而空明聞言卻連連擺手拒絕。
“不可不可,金山寺遵祖訓封山,女居士幫忙暫存幾日,待小僧下次下山來取即可。”
“好吧……你們這金山寺可真是講究。”減少了自家的麻煩,女子自然沒什麽意見。“小師傅可還有其他想買的東西,我家的貨全著呢!”
又四處瞧瞧,換了一些生活物資,空明掂了掂自己背上的行囊。
“小僧此行差不多了,許居士可還有什麽想買的?”
許留仙大概數了數空明購買的物資種類,差不多都是些常規的調料,米面什麽的,幾乎都是為了山上日常所需,內心了然。
找了處小食攤子,許留仙買了兩串糖葫蘆,遞給了空明一串。
“許居士……這……”空明握了握拳頭,看起來似乎有些意動。
“吃吧,糖葫蘆而已,一人一串!”許留仙舉著手裡的另一串糖葫蘆,果斷送入口中咬了一口。
“嗯唔……這糖葫蘆可甜!”
空明接過糖葫蘆,小心的咬了一口,很快便笑彎了眼睛。“甜!”
兩人一邊吃著糖葫蘆,一邊走著離開集市。天邊高懸著的朝陽,將兩人的身影漸漸拉長。
遠遠的,青色的僧袍和黑色的衣衫越來越遠,直到變成兩個小點。
這也許便是兩個小少年的友誼吧,像是初生的太陽,既不過分熾烈,也帶著絲絲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