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藥師這時怒氣漸消,又是記掛著女兒,已無心思再去理睬眾人,手一揮,轉身就走。
走到嶽華身邊,見他眼皮微動,知他已經醒了。一腳便踢了過去。
“沒死就趕緊起來,隨我回桃花島。”
嶽華好想翻個身朝另一個方向躺著,他還有許多大事要做,真的不想去桃花島啊。
郭靖以為黃藥師還要對嶽華不利,蠻勁發作,直欲與他拚命。
嶽華趕緊蹦起來,一把抱住他,道:“師兄回護之情,師弟銘感五內。黃島主邀我去桃花島做客哩,我去去就回。”
郭靖看看嶽華,又看看黃藥師,顯然還是放心不下。
未免節外生枝,嶽華扯了扯黃藥師的衣袖,“黃島主,咱們啟程吧。”
“拉拉扯扯做什麽。好生說話。”黃藥師一甩大袖,嶽華險些又跌了一跤。幸好被郭靖扶住。
“黃島主,且容我向陸莊主告辭。不告而別,我怕傳出去,別人說江南七俠門下,不知禮數。”
黃藥師不耐煩地擺擺手。
嶽華走到陸乘風面前拱手,“先父嶽珂,已於五年前在大漠病逝。前輩勿要掛念,當以保重身體為是。”
“你……你……”陸乘風驟聽噩耗,好半天還沒有回過神來,一時竟然語塞。
嶽華又對陸冠英拱手道:“陸兄風采,實在令人心折,今日不便,來日有暇,定當再來拜望。”
“令師兄與我父平輩論交,陸兄的稱謂實在折煞我了。”
嶽華笑道:“咱們各論各的。”
說罷又道:“完顏康乃完顏洪烈義子,完顏洪烈視他為親生的一般。若善加利用,定能謀取不少好處。
還有,裘千仞是假的,我們抓住的是裘千仞的雙胞胎兄弟裘千丈。裘千丈草包,裘千仞可是武功很高,他日遇見了還要當心。”
陸冠英心中納罕,不知道嶽華為什麽知道得這麽多,不過他還是一一記在心裡。
“囉囉嗦嗦,沒完沒了。快走。”黃藥師不耐煩地催促。
嶽華呵呵一笑,“還有一句話要交待我師兄。”
郭靖道:“師弟放心,我和幾位師傅定然到桃花島救你。”
嶽華慌忙擺手,“不用救。不用救。見到了師傅替我帶個好就行了,千萬別讓他們去桃花島。”
“那你要說什麽?”
嶽華道:“昨日陸兄擒獲的姓段的指揮使,正是段天德。”
郭靖大喜,忙向陸冠英詢問段天德所在。
黃藥師戲謔道:“你知道得還挺多。”
嶽華笑著拱手,“在下人稱江湖百曉生。武功不濟,但勝在消息靈通。”
他受了黃藥師一掌,其實胸口還隱隱作痛,不調養個十天半月的,只怕好不了。
隻所以強顏歡笑,插科打諢,不過是不想讓六位師傅不要為了他而上桃花島而已。
原著中,江南六怪為了郭靖上了桃花島,六人死了五個,當真令人扼腕長歎。
黃藥師不耐煩等,一把抓住嶽華的胳膊,於湖畔漸行漸遠。
此時莊丁正好將嶽珂的字畫取了出來,陸乘風待要將其送給嶽華,卻哪裡還見得到二人的影子。
心中一歎,“希望師傅不要苛虐於他,故人之子,將來有機會一定要好生照顧於他,以全故人之誼。”
黃藥師越走越快,嶽華越跟越吃力。好在行不過兩三裡,二人登上了湖邊的一艘小船。
嶽華剛剛松了口氣。
黃藥師扔過來一對船槳,“你劃船。”
嶽華胸口疼痛不已,強運全真內功才能勉力維持。一連劃了一個多時辰,嶽華全身都像散了架一般。一屁股坐在船頭,搖頭道:“晚輩劃不動了,前輩打死我吧。”
以嶽華的內功修為,若沒受黃藥師那一掌,再多劃幾個時辰又算得了什麽?
現在胸口像火燒一般,五髒六腑翻騰,再劃下去,只怕小命都保不住。
黃藥師一把提著嶽華的衣領,一躍而起,隔一兩丈腳尖在湖面上輕點借力,兩三次後,居然就躍到了對岸。
嶽華回頭一望,小船還在湖中央晃蕩,蕩起一圈圈的波紋。怕離著岸邊有七八丈的距離。
“前輩輕功怕是能獨步天下。”
“少拍馬屁。快走。”
嶽華一直對黃藥師恭敬有加,不敢有絲毫怨懟,奈何黃藥師就是不領情,處處針對他。
二人棄船登岸,一路過嘉興,到舟山登上大船出海。其間嶽華傷勢一直得不到救治,黃藥師趕路又急,登上大船之後,他終於一病不起。
“早知如此,還不如當日轟轟烈烈的死了乾淨。”
不過幾日功夫,嶽華便被折磨得形銷骨立,回憶前塵舊事,悔不當初。
“吃了它。”
黃藥師鑽入船倉,丟給嶽華一顆藥丸。
嶽華撿起來,一把將其丟入大海之中。
黃藥師怒道:“你就這麽想死嗎?”
“江南七俠門下沒有軟骨頭,你把我打傷,連日來又讓我奔波勞碌,不給我絲毫運功療傷的時間。如今我怎肯再受你恩惠?”
黃藥師道:“初次相見,你就喝破我的身份。在歸雲莊又預先知道裘千丈是在弄鬼。身為漢人,卻當了蒙古高官。樁樁件件都透著可疑,一路上我不過是消磨你的士氣,並非想真的要你性命。”
嶽華道:“我的事與你何乾?”
“哼,你想說就說,不想說我也懶得聽了。我黃藥師做事,錯了也就錯了,從不會向人低頭。這瓶是九華玉露丸,你若真的想死,就把它再扔到海裡。”
說罷黃藥師頭也不回的走了。
嶽華拿起瓶子倒出兩粒九華玉露丸,吞入腹中,閉目打坐調息。他怎會真的想死?成吉思汗正準備發兵滅金,他還有許多大事要做。
船行了大半天,至傍晚的時候終於靠岸了。經過半日調息,嶽華的氣色也好了許多。
跟著黃藥師踏上桃花島,嶽華忍不住四處張望。就見島上鬱鬱蔥蔥,一團綠、一團紅、一團黃、一團紫,端的是繁花似錦。
黃藥師穿行在花海之中,時而向左、時而向右、時而前進、時而後退。嶽華亦步亦趨,緊緊跟隨,走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入眼皆是繁花,令人目眩神迷,卻哪裡還見得到黃藥師的影子。
嶽華知道這是黃藥師布置的奇門遁甲之陣。若不熟悉五行八卦,無論你武功多高,只怕都要生生困死在裡面。
“一代宗師氣度當真不怎麽寬宏。他道我來歷不明,將我帶到桃花島,莫非是想將我永遠困在這裡?”
越想越覺得有可能,要知道周伯通都被困在桃花島十五年之久了,他一個無名小卒,黃藥師雖然不屑於出爾反爾再對自己動手,但要將自己困死,他也毫無心理負擔。
所幸黃藥師這人氣派很大,不屑於做那些落進下石的事情。周伯通困在陣中,雖然不得自由,每日也有好酒好肉招待。
嶽華服下九花玉露丸,盤膝坐在花叢之中打坐。
待到月亮爬上樹梢頭,果然有聾啞老仆送來了酒菜。
嶽華打算跟著老仆尋找出路,驀的一陣蕭聲響起,初聽之下,甚覺悅耳,聽得片刻,曲調一變,立時又覺得煩悶欲嘔。
這時那簫聲忽高忽低,忽前忽後。他聽著聲音奔向東時,簫聲忽焉在西,循聲往北時,簫聲倏爾在南發出,似乎有十多人伏在四周,此起彼伏的吹簫戲弄他一般。
強自運功抵禦,循著蕭聲的方向,走了過去。前面是樹,他就躍過,前面是溪流,他也照樣淌過,反正絕不繞路,如此行了約莫一刻,果見黃藥師站在一株桃花上,對著樹下的一人吹奏。
那人頭髮胡須將整個面部遮住,隻留一雙眼睛在外,露出湛然神光,顯然內功深厚,應是周伯通無疑。
這時那洞簫聲情致飄忽,纏綿宛轉,便似一個女子一會兒歎息, 一會兒呻吟,一會兒又軟語溫存、柔聲叫喚。
嶽華融合兩世之魂,對於男女之事,已經相當熟稔。此時簫中曲調比適才更加勾魂引魄,哪怕他運起全真內功勉力抵禦,仍然不免想入非非,不多時臉頰便已通紅。
再看那邊,周伯通更加不堪,只見他氣喘愈急,聽他呼吸聲直是痛苦難當,正拚了全力來抵禦簫聲的誘惑。
“再聽下去非出個大醜不可,我當想法破之。”
少年人情竇初開,總是不免陷入遐想。後世專心學業,為免受情愛所累,他曾想過不少辦法。
看煌煌巨著,聽慷慨悲歌,樹立遠大的理想,這些都一一試過。
對他來說最有效的還是聽歌,什麽歌唱祖國、精忠報國這些歌一聽,綺念頓消。還要抽自己幾個大嘴巴子,罵自己心思齷齪。
為免自己出醜,說不得也要試上一試了。
嶽華長身而起,醞釀了一下情緒,清了清嗓子,開口作歌道:“狼煙起,江上北望,龍起卷,馬長嘶,劍氣如霜……”
他內功充沛,雖不足與黃藥師媲美,但足以打亂蕭聲的節拍。況且兩首曲子曲風截然不同,旁人聽了也只會被曲子中的內功震傷,不複再有綺思了。
一曲罷了,果然整個世界都清靜了。只是嶽華不免為黃藥師內功所傷,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
黃藥師皺著眉頭,也不知在想什麽,良久才開口罵道:“小畜生幾番壞我大事!”
嶽華正欲開口解釋,黃藥師已經消失不見,只剩桃樹枝仍然在搖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