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生涯的第一次期末考試開始了。王大華在考試的前兩天終於克制住自己的情緒,靜下心來將考試科目的課本迅速複習了一遍,尤其是老師在課堂上重點強調過的知識點。其實在各個專業課考試前的最後一次課堂上,同學們都是滿心期待授課老師能夠透漏一下考試的內容的。因為上大學以來,大家感受到的教學方式不再像中小學那樣,平時有練習題和作業,有各個階段的模擬測試,大家都已經習慣了那時的考試;而在大學裡,整個學期老師只是講課,沒有作業,沒有練習題,師生之間的互動也很少,以致同學們對大學裡的考試一時感到不知所措。於是在同學們矯情般的央求下,原本堅持原則的老師最後也不得不給同學們畫了一下重點內容,心特別軟的老師在帶領大家梳理知識點的時候,常用一些模棱兩可但提示性又很強的話來給同學們講解重點知識:“這裡可能有一個選擇題”,或者“這裡可能有一道填空題”,再或者“這裡可能有一道判斷題”,或或者“這裡將會有一道簡答題”,最重要的提示是“這裡很有可能有一道論述題,二十分!”每當授課老師提到某個知識點有出題的可能性時,教室裡立馬靜下來,沒有了“嗡嗡”的講話聲,只有“嘩啦嘩啦”的翻書聲,還有同學們拿筆在書頁上迅速劃線和記下考試題型的摩挲聲;如果哪個同學犯迷糊沒有聽清老師的提示而發問時,立馬會遭到全班其他同學的嫌棄和抱怨,因為授課老師不會重複他剛才講過的話,而是根本不受任何干擾地繼續講下去。授課老師每次提示完畢,又總會招來不約而同的長歎聲:“哇……”然後又會有幾聲類似抱怨卻分明是得了便宜還賣乖的聲音:“老師,這也太難了吧!”“老師,這麽長的一段不好背啊……”又惹來同學們一陣“呵呵”的哄笑聲。等授課老師帶領同學們把知識點全部過了一遍,收拾好課本準備走下講台時,暢響突然大聲問:“老師,怎麽感覺考試的題目這麽多?”授課老師微笑了一下,說:“按照學校要求,每科考試都要出A、B兩套卷子,考試前由教務處臨時抽選,抽中哪套就考哪套。”教室裡又不約而同地響起同學們的驚歎聲:“哇……”待老師拉開門準備要走的時候,暢響又用他東北人特有的幽默腔調喊道:“老師走好,謝謝您給我們劃題!我們愛死你了!”然後又惹起一陣哄笑。
出人意料的是,大學英語課沒有像中學時期那樣成為必考科目,而只是普通的考查。雖然任課老師也帶大家複習了一遍可能會考查的知識點,但對於那些早已把英語學習拋之腦後的同學來說,依然感覺無法應對。讓人感到更為搞笑的是,考查的場地被安排到了階梯教室裡,整個法律專業四個班的同學一個挨一個坐了下來,大家都感到很驚訝,在相互說笑中等待監考老師的到來。許久,一位發了福的戴眼鏡中年男性老師抱著試卷袋進來了,當他看到同學們緊挨著坐在一起的場景,一臉驚訝,問道:“你們就這樣參加考試?”法律三班的班長羅天明走到監考老師面前,解釋說:“系裡臨時給安排到這個教室來的,說是沒有其它考場了。”監考老師“哦”了一聲,然後讓坐在前排的幾個同學幫忙把試卷分發下去,等大家開始答題時他語重心長地強調了一句:“請大家不要交流啊!”同學們哄得笑了起來,一陣嘈雜之後,又開始靜下來。監考老師站了一會兒,搖了搖頭便走了。坐在相鄰位置的同學很快忘記了監考老師的話,
剛開始只是無聲互相參考,沒有過多久,嗡嗡聲逐漸升起,有男同學開始隔山跨海向自己熟悉的女同學請教答案。當整個考場裡的哄哄聲已經超越了普通課堂紀律時,羅天明提醒似地喊了一聲:“請大家交流的聲音小一點兒,也不要來回走動了。”同學們又哄笑了一聲,暢響來一句:“男同胞們可以給女同胞發短信請教啊,大家就不要用語言交流了。”教室裡又是一陣哄哄聲。 這個學期總共開了六門文化課,其中三門公共必修課都被安排為考查,屬於開放式考試,大家都感到相當輕松。另外三門專業必修課雖然是考試形式,但在考試前大家都已經把老師提示的知識點背得差不多了,所以也就沒有多大壓力。況且試題根本沒有什麽難度,給人的感覺就像是小學時代的水準,沒有一道題是需要深度思考的地方,只要把知識點記住了,題目就能答對。另外考試時間安排的也十分寬松,不像中小學時期那樣需要在一兩天的時間裡把所有的科目都考完,而是隔幾天考一科,一個星期才把所有的科目考完,每個科目考前都有充分的時間準備,所以大家都是在樂呵呵的心態下完成了考試。另外,許多大學生的心態已經不是中小學時期那種必須考出好成績的心理了,只要不掛科,一切就OK!第一學期就這樣愉快地結束了,同學們紛紛收拾好行李,坐上向往已久的火車,各自回家過年了。
王大華出發前精心收拾了一下自己,雖然失戀讓他的內心裡正承受著巨大的痛苦,但他不想給人以頹廢的形象,而是要以精神振奮、煥然一新的面貌回到家鄉。就像電影《美國麗人》裡那句台詞:要想成功,必須隨時隨地保持成功者的形象。他特意穿了一身藏青色西服,內著白襯衫,並打了領帶,這是他最為得意的形象,是之前為參加辯論賽而專門購買的行頭。一月份正是冬日裡最寒冷的時節,王大華卻一身輕裝拉著行李箱出發了。走到校門口等待公交車時,碰見了法律三班的班長羅天明。當他看到王大華一身正裝的模樣,驚訝地招呼道:“哎呀,大華,今天打扮得可是真帥氣啊!你這是回家相親呢!”王大華笑了笑,與羅天明寒暄幾句,便去站牌處擠公交車了。
整個省北文理學院,所有在校的學生加起來少說也有兩萬人,雖然是分批放假,但學校門口連續幾天來都是人山人海,如同潮水般。當公交車到站的一刹那,立馬就被同學們爭先恐後地包圍起來,車廂裡瞬間就被塞滿,甚至有種要擠爆的感覺。公交車司機在打開車門的一瞬間扯著嗓門喊道:“不要急,不要急,後面還有車,後面還有車!都大學生了,怎麽連點兒排隊的意識都沒有?越擠越上不了車!”然後又朝車廂後面反覆大聲喊道:“裡面的人往後走,裡面的人往後走!”等車廂裡的人實在走不動了,反覆關了幾次車門後,才又發動起車來,晃晃悠悠地開走了。沒能擠上車的同學隻好重新站在路邊,翹首向遠方望去,等待下一趟公交車的到來。王大華連續擠了四次都沒能擠上車,在狹窄的上車門口周圍,他每次都是被擋在最外層,而且怎麽也無法往車門口挪動一步。他太溫和了,總是給急的好像要哭了的女生讓位,讓她們先上。有一次眼看著就要擠到車門口了,一位女生哭喪著臉似地說:“這位同學,我的火車馬上要發車了,能否幫個忙讓我先上去?”王大華心一軟,大聲喊道:“來,讓一下,讓這位女生先上去。”他努力轉動身體,剛給那位女生讓開一個縫兒,自己就被人群擠到最外緣了。靠,真跟打仗似的!原本一身筆挺的西服,在人群裡擠來擠去也變得皺巴巴了,領帶都已經歪向一邊了。好不容易終於擠進車廂後,連拽扶手的空隙都沒有,身體跟隨著公交車的行進與刹車的節奏,如同海底的水草,前後擺動,卻又動彈不得。
到了火車站,無論是售票廳,還是進站口,也都早已擠滿了人,喧嘩聲,吵鬧聲,小喇叭叫賣聲,還有車站廣播裡時不時傳來的令人激動的通報車次聲,混集在一起,直衝雲霄。雖然這裡有形形色色的不同群體,但在車站工作人員不耐煩地反覆叫喊下,人群最終都排成一條條長隊慢慢進站。王大華兩手推著行李箱,嘴唇緊緊噙著車票的一角,跟著人群一點一點地挪進了候車廳。他沒有和那幾個老鄉同學一起回家,但是一到火車站他又忍不住來回張望,在人山人海的候車廳裡尋找那些熟悉的面孔,而在其內心深處他更希望此刻能看到自己深愛著的鄭百靈。差不多有兩個星期沒有見到這個美麗的女生了,他想見她。登上列車後,他把行李放置好,等火車一啟動,車廂裡原本躁動的人們很快歸於平靜。他給行政管理專業的老鄉華盛強發了一條短信:“在車上嗎?”不一會兒,華盛強回復短信:“在,我在六號車廂中間位置,你在幾號車廂?”王大華給華盛強回復道:“我在九號車廂,過去找你聊會兒。”“好!”華盛強回復。王大華站起身,朝車廂兩邊的窗外望了望,然後走到洗手池前,對著鏡子,他先把褲子往上提了提,將皮帶扣重新緊了一下,然後扶正早已歪斜的領帶,又拽拽西服的下擺,兩手互相在左右胳膊上捋了捋,感覺一切又恢復原來的狀態後,開始在站在過道上的無坐票的乘客中穿行。他的心情其實是緊張的,因為他總覺得自己會在某個車廂裡碰見鄭百靈,他非常期待能見到鄭百靈。但他不知道他們見面後將會是什麽反應,他並沒有做好如果真碰見了鄭百靈時應該怎麽打招呼的準備。他只是憑著感覺,腦袋空白,呼吸有點急促,一步一步地跨過面前的每一個站著或者蹲著的乘客。當他如同翻山越嶺般地走到七號車廂的前端時,他看到了自己一直以來朝思暮想的人——鄭百靈,依然是那副面若冰霜的模樣,安靜地坐在靠過道的座位上,面朝著王大華走過來的方向。他在距離鄭百靈還有兩三個座位的位置時就看見了她,此時竟然緊張到心臟都要跳出來的地步,他想好好地看看她,卻又不敢一直看。在走到鄭百靈的座位跟前時,他下意識地低下了頭,打算繼續朝前面走去。鄭百靈主動給王大華打了聲招呼:“也回家啊?”王大華點頭並“嗯”了一下,但不清楚到底發出了聲音沒有,或者只有他自己能聽到那一聲“嗯”,然後就像要逃避似的,趕緊從鄭百靈的座位旁跨了過去。緊挨鄭百靈坐著的馮梅故意不滿地說了一句:“呦,王大華架子挺大呀,連聲招呼不打就走了。”這句話讓坐在最裡面位置的劉敏聽見後,立即就對王大華產生了一個最壞的印象:王大華這人恃才自傲!她和英語系的董睿一樣,還不太了解王大華與鄭百靈之間的事情。而董睿和吳小燕正坐在鄭百靈她們三個的對面,沒有看到剛才走過去的一身西裝革履的王大華,也就沒有在意馮梅的話。她們繼續往窗外看著,欣賞冬日裡鐵路旁邊的麥田。只有鄭百靈的心裡,此時竟有種說不清的酸楚感覺。她沒有接馮梅的話,仍然面無表情,冷若冰霜般,安靜地坐著。
王大華終於見到了鄭百靈,心裡有一種滿足感,但他又很後悔自己剛才碰見鄭百靈時的反應,竟然緊張到連“嗯”這一聲都好像只有他自己一個人聽見似的。他不知道鄭百靈心裡究竟會怎麽想,隻覺得自己把局面搞得越來越糟糕,也越來越無法挽回了。他太笨了,失去了所有的勇氣,再也不敢見到她。當他走到華盛強的座位旁,看到林運來、還有地理系的莫建業與馮濤四個男生老鄉竟然都在一起,心裡也突然有一種說不清楚的酸楚味兒。華盛強熱情地往裡面挪了挪,示意王大華坐下。雖然心裡還是很沉重的感覺,但和幾個老鄉同學見面後,王大華還是打開了話題,面帶笑容地和大夥兒隨意聊了起來。一直等到火車到站後,他才重新走回自己的座位取行李。但他這次是故意避開了鄭百靈她們,他已經沒有勇氣再見到她了。
進入年關,農村的街道上不斷傳來零散的爆竹聲,每次炸響後都會有一陣歡叫聲,那是村裡的小孩子們聚在一起放炮,這也曾是王大華年少時的快樂。曾經一直都很喜歡年關裡炮仗炸響聲的王大華,自從回到家鄉後,一直都處於鬱鬱寡歡的狀態中,他的心是沉重的,一時難以撫平的。他沒有心思做任何事情,整日裡窩在床上望著屋頂發呆,從早到晚,日子就在發呆中一天天過去。在和村裡幾個一直要好的同學聚會聊天時,他也是心不在焉。他甚至不能聽到任何和愛情有關的歌曲。有一次,在同村好友家裡,電視裡正播放著梁靜茹的《勇氣》MV,當歌曲前奏音樂娓娓揚起,梁靜茹那清脆溫柔的嗓音唱出“愛真的需要勇氣”時, 王大華幾乎無法控制住自己,心隨著音樂和歌聲的響起變得越來越沉重,眼睛裡也噙滿了淚水。他突然抱怨地對好友說道:“現在的歌怎麽都是情了愛的,就沒有其它內容了?”好友的妻子聽到了呵呵地笑道:“人世間不就是男女青年間的那點兒情愛故事嗎,你聽聽哪一首歌不是關於愛情的,而且都是情場失意的。”王大華聽了無話可說,心裡卻更加沉痛。好友的妻子說的不無道理,而且還真是那麽回事,大多愛情歌曲好像都是跟失戀有關的。也許,人只有在極度悲痛的失戀狀態下才能寫出那樣的歌曲吧,不然怎麽會那麽深入人心,讓人感受那麽真切?
除夕兩天前的一場大雪使原本就蕭條的農村變得更加寧靜,當一個已經習慣了城市生活的人突然處於四周極度安靜的環境中時,會覺得一切都是那麽空曠,遙遠和孤寂。大雪的降臨更是隔絕了村莊與世界的聯系,唯有幾公裡外的鐵路上偶爾傳來火車隱隱的鳴笛聲,才讓村莊裡的人們感受到自己的存在。雖然就要過年了,卻因為這場大雪的到來,讓正在忙著為準備節日而喧囂熱鬧起來的村莊和家家戶戶按下了暫停鍵,再無生息。唯有院子裡忽然撲棱而起的麻雀,還有樹梢枝頭上的喜鵲,嘰嘰喳喳地叫個不停,仿佛世界已然是它們的了。
這個春節,對於王大華來說,實在是太痛了。夜色中,他走出家門,獨行於鄉村的雪路上,迎著寒氣,瘋一般地喊叫:
2006年的第一場雪
比以往時候來的更晚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