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王大華這一屆同學講授大學生思想政治教育課的老師也姓王,三十五六歲的樣子,一雙大眼睛,滿臉的笑容,說話語速很慢,給人的感覺十分溫柔賢惠。下課後她把王大華叫到教師休息室,跟他大概講了一下那個需要家教老師的朋友的家庭情況。巧的是,那戶人家也行王,丈夫是附近小學的校長,為了給自己鍍金就辭掉校長的工作到東南亞某個國家去讀博了;孩子的母親是一家幼兒園的園長;因為家裡只有母子兩人,所以就想找個人品好點的大學生來輔導孩子學習。“看你挺老實的,應該不會惹是生非。”王老師笑著說。王大華只要聽到別人說他“老實”,心裡就會感到別扭,他撓撓後腦杓說道:“老師,現在說哪個人老實是不是指人家有點兒……有點兒傻乎乎的感覺?我長得還不像個憨傻的樣子吧?”“哈哈……哈哈……,實在,實在,我意思是說你很實在!”王老師把那家人的電話抄給了王大華,交代他等自己跟那位家長聯系後,再跟對方打電話約具體的時間。星期五下午,王老師給王大華打來電話,告訴他周六上午就過去給那學生試講,又囑咐他要注意自己的形象以及言行舉止。王大華放下電話後,專門到澡堂裡洗了個澡,又準備好一身乾淨利落的衣服。第二天起了個大早,吃完早餐又精心梳洗打扮一番,這才出發。
省北文理學院北大門口正好有一路公交車經過王大華去做家教的那個小區。幸虧他趕了個早,開發區這一帶相對主城區來講屬於比較偏僻的區域,公交車的班次也就很少,王大華在站牌下等了至少半個多小時才坐上車。等來到他做家教的那家門口,已經九點了。
給王大華開門的是一位高個子略顯粗壯的婦女,微微燙卷的頭髮剛好過耳,小眼睛,說話聲音很醇厚。“您好!”王大華朝她點點頭,身體略略向前一傾,算是打了個招呼。他一時不知道該怎麽稱呼人家,喊大姐感覺太俗,喊阿姨又覺得人家沒有那麽老。那婦女將王大華讓進門,然後朝裡面房間喊道:“王雲龍,家教老師來了!”“哦——”裡面傳來一聲長長的回應,只見一個身高一米七多的大男孩從臥室裡跑了出來,見到王大華後打了聲招呼:“老師好!”王大華趕緊回了一聲:“你好!”換上拖鞋,跟著大男孩走進書房,坐下來先和他隨意聊了一會兒,然後才開始給他輔導功課。王大華的強項是數學,大男孩王雲龍正好在寫數學作業,於是就從眼下開始了。等全部習題輔導完畢,已經接近中午十二點了。兩個人走到客廳,王雲龍的母親看著兒子問道:“感覺怎樣?”王雲龍羞澀地笑了笑,回答:“挺好的!”“那就定了?”王雲龍母親又問兒子。“嗯。”王雲龍點點頭。於是三人商定以後每周一三五晚上七點至九點,以及周六上午九點到十一點過來給王雲龍輔導功課,報酬是每次十五塊錢兩個小時。王大華謝絕了王雲龍母親留他吃午飯的盛情,在回去的路上,心裡很是振奮。對於一個在校大學生來講,能夠這樣做家教,一個月算下來至少能掙二百四十元,加上學校每個月往飯卡裡打的三十五元生活補助,已經完全夠他的基本生活費了!
當下最急需的是要買一輛自行車。
新生入學軍訓結束後,班長盧佳俊,文藝委員暢響,還有幾個比較活躍的男同學都買了輛新的帶後座架的山地自行車,無論是上下課還是去系裡開會辦事都很方便。他們幾個也經常一起騎著嶄新的山地自行車在校園裡來回穿梭,
形成一道靚麗的充滿青春氣息的風景線,實在是羨煞了同學們。然而好景不長,新買的自行車還沒有騎上兩個星期,就都被盜走了。他們幾個原本計劃周末一起騎車到市區裡逛街呢,這下可好,全玩兒完!盧佳俊發現自行車丟失後鬱悶地喊道:“他媽的這大學校園裡也太不安全了啊,竟然能讓小偷進來把自行車給偷走!”暢響瞪圓了怒眼,罵罵咧咧地嚷道:“肏!讓老子逮住了非揍死他不可!”說完攢起拳頭朝牆上狠狠地砸去。來自湖南的鄒玉雖然也被偷了自行車,但天生開朗的他看到大家的情緒此時竟然笑地合不攏嘴,甚至戲謔地說:“這要是按照刑法可就構成盜竊罪了!”“那也不一定,要看你們這幾輛自行車夠不夠盜竊罪的量刑起點金額嘍。”坐在學習桌一旁的李文才喊道。李文才中等個子,身材細瘦,來自省南市縣地區,講話也是南方口音;同樣來自省南市縣地區的羅明,身材正好和李文才相反,大個子,也顯得壯實,只是眼睛小了點,說話聲音輕輕地,有點慢條斯理的樣子:“應該夠標準了,他們這幾輛車少說也值兩千了吧?”“六百九十八一輛哦——”盧佳俊搖著腦袋,略帶炫耀的語氣看著李文才和羅明。近七百塊錢買的山地自行車雖然不是什麽高檔貨,但對於像王大華這樣來自農村地區的絕大多數大學生來說,在那個年代已經不是個小數目了,甚至是某些貧困家庭出身的同學將近三個月的生活費。他們不敢想,也不敢要,更不敢比,只能把羨慕的眼光埋藏到內心最深處。 法律二班總共有十七個男生,其中十六人分別分到了四個四人間的宿舍,只有栗志昭一人和法律三班的男生被安排到了六人間的宿舍住宿。他們這十七名男生中,家庭比較富裕的也只有盧佳俊、暢響、鄒玉以及來自省城的柳成林四個人;其余的同學不管是來自城市裡的還是農村地區的,家境只能算一般,個別人甚至屬於貧困;王大華其實已經屬於貧困生了,他的父親因為中風而喪失了勞動能力,而母親只是一個老實巴交的農村家庭主婦,除了種幾畝農田,就沒有其它穩定的經濟來源了。在整個大學期間,除了柳成林性格內向比較低調以外,盧佳俊、暢響以及鄒玉三位無論是日常的飲食服裝開支,還是娛樂方面的消費,都明顯超前於其他同學,他們的通訊裝備都是各大廠商推出的最新型號的手機,最新款的MP3等電子產品早已是標配。王大華雖然有一部手機,但並非他自己購買的,而是一位遠房親戚淘汰下來在他上大學時送給他的。
王大華今天決定買輛二手自行車。他做家教回來後,計劃下午就去市裡看看,他已經打聽清楚市裡二手自行車市場的地址了。匆匆吃完中午飯,在校門口等公交車的時候,碰見了法律三班的團支書梁媛媛,她來自雲南麗江,是一名彝族姑娘,皮膚顏色較常人顯得黑一些,雖然個子不算高,但長相很好,讓男生一看到就會不由自主地產生一種憐香惜玉之情。王大華和梁媛媛在軍訓期間就已經認識了,那時他們都是各自班裡的臨時負責人,因為經常被輔導員麻新玫老師叫到系辦公室裡一起開會,所以非常熟悉。由於自小就在少數民族地區成長,深受大山裡的生活環境熏染,梁媛媛會唱很多山歌。她在系裡和學校分別舉行的迎新文藝晚會上,用她那天然般的嗓音,演唱了幾首原生態歌曲,引起在場師生情不自禁的陣陣掌聲,從此在校園裡一躍成名,每次文藝匯演都必定有她的身影。
“梁媛媛?”王大華自從不擔任學生幹部後,也就不再去系辦公室裡開會,所以很少能夠碰見梁媛媛。此時在公交車站牌下見到這位美麗的少數民族姑娘,他感到十分驚訝。“王大華?”梁媛媛聲音緩和而清純,微笑著,那雙美麗的眼睛望著王大華,透出她那女生特有的溫柔。“你幹什麽去?”王大華笑著問道。“想去市裡轉轉,你呢?”梁媛媛問道。“我想去買輛二手自行車。”王大華回答。梁媛媛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興奮地說:“我也想買輛自行車,可是不知道該去哪裡買……”“那……乾脆一起去唄。”王大華右手向前伸了伸,機械地做了個“邀請”的手勢。他有點不自然,也有點擔心,因為公交車站牌就在他正努力追求的鄭百靈的閨蜜馮梅所住宿舍的樓下。他不確定馮梅到底能否在樓上看到他,但他感覺頭皮發麻,好像馮梅那雙眼睛此時此刻正從上往下死死地盯著他。那個大嘴巴子,如果真看到了此情此景,說不定就會添油加醋把他王大華說成朝三暮四的花花公子。畢竟,梁媛媛也算是個美女,而且他王大華在軍訓期間還真對這個小美女動了點心思,平時也對她的工作表露出刻意的關心和照顧,甚至在叫她名字時連姓都去掉了,親切地喊她“媛媛”,而梁媛媛也很坦然地喊他“大華”。迎新晚會上,當梁媛媛穿著一身民族盛裝在男主持人的牽手下走上舞台時,王大華的內心裡是充滿了醋意。
公交車終於來了,王大華趕緊往人堆裡湊,走進車廂裡,與梁媛媛一前一後坐在靠邊的座椅上。一路上,他們沒有怎麽說話,而是朝車窗外面望去,看那城市街景。大約半個小時後,在古廟市場站下車,走進了一條南北朝向的巷子裡。巷子東西兩邊靠牆站著很多人,他們都是賣二手自行車的販子,只要看見有人走過來,就紛紛爭搶般地招呼著過往路人。王大華和梁媛媛結伴而行,一邊看著令他們眼花繚亂的自行車,一邊詢問價格。無論是車還是價格,只要他們感到有一方面不合適,就會扭頭而走。從巷子南口一直走到北端,長度大約有三百米。招攬客人的聲音,此起彼伏的議價聲音,叮叮當當的響鈴聲,以及有人試駕自行車突然握緊車閘的聲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波又一波的聲浪,在巷子裡呆的時間稍微長一點,就會讓人產生頭腦昏沉的感覺。梁媛媛有點疲憊的樣子,不禁困惑地感歎道:“這麽多車,到底該怎麽挑選啊?”王大華雙手抱在胸前,顯得很穩重,他笑了笑,說道:“不急,先摸出行情,做到心中有數,看上哪輛車後再跟他們砍價。”“問了這麽多輛車,他們開口都要一百多,太貴了。”梁媛媛說道。“嗯,他們開口要的價格都高,但是,不知你留心聽了沒,剛才有幾個買到自行車的,好像也不過幾十塊錢就成交了。”“我聽不懂他們講的本地話。”梁媛媛不好意思地笑著說。“哦——我忽略了這一點!”王大華拍了拍自己的腦袋,略帶歉意地講:“其實,站在一旁看他們付錢時,也就知道成交價格了。”
他們走到巷子盡頭,又折回來時,梁媛媛看上了一輛適合自己騎行的自行車,便問車販:“這車怎麽賣?”車販瞅了瞅梁媛媛,用本省方言說道:“這車你要是想要的話給一百二吧。”梁媛媛沒有聽明白,她回過頭用詢問的眼神去看王大華。王大華揚了一下眉毛,表情很搞笑,他用手示意梁媛媛不要講話,然後也用本省方言跟那位車販交談起來。過了一會兒,他讓梁媛媛先試騎一段,問她感覺如何,梁媛媛說可以。於是指著巷子南口對梁媛媛說:“你先騎上車走吧。”梁媛媛一臉困惑,她不明白王大華的意圖。王大華又指了指巷子南口,對梁媛媛說:“你先騎上車,到那邊等我就是了。”梁媛媛還是不明白,笑著問:“還沒有給人家錢呢,怎麽能把車騎走?”王大華故意大聲說:“這車現在就是你的了,別管那麽多了,剩下的事我來辦。”梁媛媛半信半疑,又感覺王大華不是開玩笑,於是就推著車慢慢往巷子南口走去。王大華看著她走的差不多遠了,就對車販子說:“大哥你看,那車子人家都騎走了,估計是追不回來了,這樣吧,我替你做個主,六十塊成交了。”車販子心裡也有底,故意表現出一百個不願意,但最終經不住王大華的軟磨硬泡,最後以七十塊錢的價格賣掉了。王大華看中了一輛帶後座架的山地自行車,五六成新,感覺也很結實,來回試騎了幾次,就決定要了,最後和車販以六十五塊錢的價格成交。
梁媛媛靠著自行車站在巷子口等到王大華出來後,有點急切地問道:“我這輛車多少錢?”“七十塊錢。”王大華拍拍自己買的那輛山地自行車的車把,自豪地說:“看看我買的這輛車,怎麽樣?”梁媛媛仔細瞅了瞅,點點頭,說道:“也挺好。”她從錢包裡拿出七十元錢,遞給王大華,說:“謝謝!”王大華心裡想不要吧覺得自己太虛偽,要吧,還真有點不好意思了。他突然有點後悔了,剛才應該讓梁媛媛直接把錢給那車販,現在這樣反而會讓人懷疑自己在中間又抽了一手。不過看梁媛媛的樣子,她很滿意,也就不多想了,笑著對她說:“那我不跟你客氣了啊。”然後接過錢塞進自己的口袋裡。
王大華和梁媛媛推著各自的自行車並排走著,沉默了一會兒,梁媛媛對王大華說:“大華,我請你吃飯吧?”“啊?不用不用!”王大華趕緊搖搖頭,十分不自在地說:“不用這麽客氣!”梁媛媛笑了笑, 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麽了。兩人推著車又沉默著走了一會兒,王大華看了看梁媛媛說:“咱倆是不是傻啊,有自行車了反而不騎了!不能老推著走呀。快,騎上車,趕緊回學校吧。”梁媛媛羞澀地笑了笑,沒有看王大華,而是說:“我給你唱首歌吧?”王大華一怔,看著梁媛媛那一臉認真的容顏,鄭重地點了點頭,說:“好!”梁媛媛望著川流不息的車輛,神情肅然,又十分深情地唱了起來:
愛上一個天使的缺點
用一種魔鬼的語言
上帝在雲端
隻眨了一眨眼
最後眉一皺頭一點
……
王大華以前隻懂得讀書學習,很少聽流行樂曲,他根本不知道梁媛媛為她唱的是什麽歌曲,隻感覺很好聽。等梁媛媛深情唱完,他滿懷激動地為她鼓起了掌。梁媛媛羞澀地笑道:“好聽嗎?”“好聽!”王大華說完繃緊了嘴唇,顯然他十分感動。“王菲的《流年》”沒等王大華問,梁媛媛便把歌曲的名稱告訴了他。
兩人騎上車,慢慢向學校駛去。在回去的路上,梁媛媛又給王大華唱了一首王菲的《人間》——風雨過後不一定有美好的天空,不是天晴就會有彩虹,所以你一臉無辜不代表你懵懂……
北方的十月下旬,天氣已經變得寒涼。在城市的馬路上,一位美麗的彝族姑娘,一邊騎著自行車,一邊用她的歌聲向王大華表示了最誠摯的謝意。微風迎面吹來,輕輕撫起她兩鬢那飄逸的長發,深情,溫柔,而又令人感懷萬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