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天印回到出租屋,簡單收拾了一下,把自己所有的東西裝進紅桶。
短袖短褲已經穿在身上,還有一套長衣長褲塞進紅桶,唯一的身份證、銀行卡別在手機殼後,被褥卷起來塞好。
提起桶,就提起了家。
“差點忘了拔充電器!”張天印拍了拍腦門,充電器也不少錢呢,這可不能給房東落下。
最後看了一眼出租屋,張天印內心感觸頗多。
這棟樓是建在孤兒院舊址上的,孤兒院拆了,樓建起來了,張天印甚至花費了好久的功夫,才確定,這裡就是之前的孤兒院。
講真的,孤兒院的記憶一點都不美好,從小張天印就被年紀大的孩子欺負。
有些人會良心發現,有些人不會,甚至幾個不會良心發現的人,因為擅長逢場作戲,還能被領養走。
張天印不喜歡被領養走,教養員很早就告訴他,他是被遺棄在孤兒院門口的。
對,就是很老套的那種,天上傾盆大雨,深夜,孤兒院緊閉的大門前,忽然傳出孤兒的啼哭聲,隨後,一個老婆婆從孤兒院邁步出來,驚訝地抱起孩子,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除了雨還是雨,一個人都沒有。
那個老婆婆就是從小照顧張天印長大的教養員。
對她,張天印很有感情,四年前張天印念大一的時候,教養員查出尿毒症,沒等張天印回家看看她,就離世了。
算是命運的玩笑吧,教養員是張天印所在的K市的著名人物,她在世的時候,處於本市黃金地段的孤兒院,就是許多人眼中的肥肉。
她這一走,孤兒院裡更是沒了說上話的人,緊接著就是拆遷,張天印便失去了從小睡到大的床位。
大概是他與這地方沒緣分,提著紅桶,最後看了一眼出租屋,吸氣,出門。
門才打開,張天印就看到了一個眉頭緊皺,有些暴躁的家夥。
定睛一看——這不是剛才,在鑫發銀行催促自己趕緊走人的暴躁中年男嗎?
“你是?”張天印不知道怎麽跟對方打招呼。
中年男緊皺眉頭,見張天印跟他打招呼也沒言語,反而是直接側身,從張天印身邊溜著門縫徑直鑽進了出租屋。
“這兒住的那個人呢?”中年男站在出租屋內,扭頭問張天印。
心中莫名其妙的張天印不知怎麽回答,有些詫異:“你是問房東,還是問租客?”
中年男瞅了一眼張天印,抬起右手掐算了一下:“租客。”
難道就是這家夥給自己發的短信?
雖然料定,但張天印還是存心逗悶子:“是上一任租客,還是下一任租客?”
中年男緊皺的眉頭猛然加深,右手掐算的動作更加頻繁了:“不對啊...不對不對,怎麽回事,卦象怎麽改了呢?”
已經見識過胖大和尚的張天印,心中已經猜出這個中年男怕是跟胖大和尚同屬一類人,不過,張天印倒也不急著表明身份。
反而是任由中年男在那掐算。
之前的經歷告訴張天印——這種人,還是先觀察一下地好。
這幫人實在是,胖大和尚無聲無息站在自己身後,這個中年男稍微正常一點,自己在鑫發銀行跟這人打了個照面也沒認出自己。
但自己手機裡莫名其妙出現的短信,還是讓張天印保持警惕。
孤兒的人生第一課:保持警惕,保持距離,小心他人,注意自己。
張天印站在門口直勾勾盯著中年男看,
對方嘴裡念念有詞,左手掐算地興起,時不時還搖頭晃腦一番; 這次張天印看得仔細,這中年男人手指掐算好似沒有規律,但實際上,他飛速掐算手指中,會非常均勻地出現一個個停頓。
可惜掐算手指沒有聲響,否則張天印一耳朵便能聽出掐算的規律:
九次,中年男的手指每次掐算九次之後,他就會稍微停頓一下,然後繼續。
中年男站在出租屋當中,猛算一陣,越算越覺不對,眉頭也是越皺越深。
“鬥轉星移?全變了?怎麽會有這麽奇怪的卦象...”中年男一邊掐算一邊喃喃自語。
等了一陣,張天印覺得有些無聊,問道:“有沒有一種可能,你要找的那個人,其實有名字?”
中年男掐算的動作一滯,眉頭緊皺變成了表情尷尬。
“老夫算卦天下無雙,不求人。”中年男說完,看著張天印。
聽對方說得這麽牛逼,張天印搖搖頭,就算對方是個神仙,這態度也有點太牛逼了吧?
盡管張天印只是一個寂寂無名的孤兒,可惜孤獨這件事,本身就是相對的。
這個世界中沒人在乎自己,張天印也其實不很在乎這個世界——相互的,這很公平,也很平等。
提著紅桶,張天印扭頭闊步就來到電梯前,按下電梯,這棟樓可是K市出了名的筒子樓,平時堵電梯嚴重。
大概是中年男剛剛坐電梯上來,張天印這次倒是不用等。
走進電梯廂,張天印剛剛站穩,中年男苦大仇深的臉出現在了電梯廂外。
“那個...”中年男話沒說完,電梯已經合上。
張天印嘴角輕笑——不是不求人麽?
如果電梯門再晚關一秒,張天印可能就不會如此輕笑了,中年男在電梯關門後的一瞬間,轉身,直接通過窗戶一躍而下。
電梯從張天印居住的三十二樓,一路未停,直直來到了一樓,電梯門打開的瞬間,中年男帶著苦大仇深的表情,再次出現在了電梯門外。
張天印看了一眼中年男人,又看了一眼屏幕上顯示的樓層,確定是一樓沒錯。
“你是怎麽...”
話還沒說完,張天印被中年男打斷。
“噓,跟著我。”中年男一根食指豎在嘴前,走進電梯間,點下“-2”。
從一樓到負二,中年男死死盯著張天印,依然在快速掐算著什麽,不過這次是右手。
張天印被對方看得發毛,剛準備問話,電梯門開了。
中年男二話不說,直接拉著張天印走進了負二層的地庫。被對方這麽狠狠一扯,張天印差點打個趔趄。
“喂,幹嘛啊,趕著投胎啊你!”張天印吐槽中看了看手中的紅桶。
自己就這麽點家當,弄丟就不好了。
誰料,中年男聞言,竟然是直愣愣地在原地站住。
只見他嘴裡忽然念念有詞,地庫昏暗的燈光下,中年男掐算的右手甚至出現了殘影。
見對方如此,張天印也不好打斷。
誰知道會不會再出現一條鎖鏈還是閃電什麽的...
張天印今天已經見過一次了,就算再來一次,他也有了心理準備。
兩人站了大概三分鍾,地庫內,聲控燈兀然熄滅,四周只剩下閃爍著綠色光芒的“安全出口”牌牌,在空曠的地庫內,四周零星的幾點綠光,張天印感覺有點涼颼颼的。
“怎麽都沒什麽車...”張天印打量著黑壓壓的地庫。
說起來啊,這棟筒子樓雖然居住環境差了些,但這裡畢竟是市中心黃金地段,地庫竟然一輛車都沒有...這還真是出乎張天印的預料。
中年男掐算一陣,忽然嗓音低沉道:“天有三奇日月星,通天透地鬼神驚,若有凶神煞鬼臨,地頭凶煞走不停!”
黑暗中,看著中年男煞有介事的一套操作,張天印一時間不知道是打斷對方,還是不打斷對方。
“邪魔退散!”中年男氣沉丹田,猛然對著張天印厲聲爆喝。
這一聲特別大,地庫內所有聲控燈瞬間亮起。
張天印看著中年男,又看了看周圍,有點小擔心地問:“退了沒?”
“啊?你不是邪魔入體啊?”中年男大聲叫嚷。
張天印一臉奇怪,自己什麽時候說邪魔入體的事了?
還沒等張天印分辨的話說出口,中年男一臉黑線:“道友,這種玩笑可開不得!”
說完,中年男掏出手機發語音:“不是邪魔,散了吧,月末集會見。”
“那個...我不是很懂,但如果你要找的是張天印的話,我就是。”張天印說完,順勢遞出了自己的身份證。
講真,遞身份證的動作,讓張天印有點小羞恥——電視劇裡人家都是遞名片。
自己倒好,遞身份證。
中年男死死盯著張天印的眼睛,很不情願地瞄了一眼張天印遞出的身份證。
“跟我來。”說罷中年男立刻轉身。
“電梯在這邊。”張天印提醒。
“這地方我探查過,從這邊走,沿著汽車通道出去更快。”中年男頭也不回。
張天印看對方十分自信,倒也不說其他,趕緊跟上。
一路上張天印內心還有些犯嘀咕:
這個中年男應該也是個合同仙,對方叫自己道友...
合同仙脾氣都這麽古怪麽?
嘶...這家夥走得好快啊!
中年男不僅走路很快,而且步頻驚人地整齊,每走九步,就回頭看張天印一眼,好像非常自信張天印肯定跟不上;
九步之後,稍微等一下,隨後這家夥再以非常快的速度走九步。
張天印甚至都數了,一步不多一步不少,借助地庫十分昏暗的燈光,張天印還暗暗觀察出,中年男就連每一步的步幅都差不多大。
“哇...雖然脾氣怪,但應該是個高手!”張天印內心暗暗評價。
最終,二人來到了一輛街邊的豪華MPV前,中年男按下車鑰匙,車子應聲解鎖。
“額...這標志是禁止停車吧?”張天印不太認識交通標志。
中年男點點頭,順手還撕下了車窗上的罰單:“這地段果然黃金,貼條真快。”
說完,中年男將罰單揉作一團,丟進旁邊的垃圾桶。
“這次是接你,一般我不露富。”中年男說完拉開車門,徑直坐進車子。
這家夥果然講究,坐在了司機座的後邊,這個位置其實是全車最安全的。
張天印也從善如流,跟著坐進了車子。
隨著張天印的進入,車門自動關緊。
“謔!豪車就是高級!會自己關門的!”張天印感歎。
環顧車內,內飾相當豪華,這種百萬級的MPV,都是單獨的座位,每個座位都能單獨放倒方便乘客休息,甚至還有電視冰箱什麽的。
張天印扭頭看了一氣車內的情況,最終,一張苦大仇深的臉,還是避無可避地出現在視野中。
“你沒發現有什麽不對麽?”中年男問張天印,語氣中沒有一絲疑惑。
張天印又看了一圈車內:“抱歉,第一次坐這種車,不太懂。”
“咱倆都坐在後排,誰開車啊?”中年男面無表情,但嗓門挺大。
“我以為你有事要交代給我呢。”張天印直言不諱。
中年男用眼睛看了看駕駛位,示意張天印去開車。
“我沒有駕駛證。”張天印兩手一攤。
“啊?駕照都沒有!?”中年男大聲疑惑,這次他有表情了,老臉疑惑。
“你又沒問我。”張天印言語間有些惱怒,他也不是泥菩薩,這人神神秘秘地搞一通;
再說了,你屁話不說直接坐進車裡,咱們都是右邊上車,看著空了個位子,我還以你有事找我說呢!
誰知道你叫我開車啊?
“不是...你怎麽變化這麽大啊!我的卦術失靈了嗎?你是叫張天印對吧?”中年男語氣中甚至帶了點崩潰。
張天印一臉不可置信——不然呢?身份證都給你看了。
“不是,張天印啊!器宇軒昂、帥氣逼人,身高一米九八,體重一百八十八斤,男,四十四歲,職業是民航機長,左腳26個痣,目前桃花99朵,怎麽...你說你是張天印,你連車都不會開?”中年男一臉不可置信。
“那你估計是找錯了,我02年出生,今年正好二十一,早上找工作剛剛失敗,每天都有認真洗腳,從沒發現腳底板有痣,桃花目前也是麽得,身高一米八二,體重一百四十斤,大叔,你找的那個人,好像跟我出入有點大啊。”張天印說完手兩手一攤。
“不對,不對!我一生算卦無數,靠著算卦積累了億萬家財,算過的人數以萬計,我怎麽會算錯?”中年男嗓音發顫,滿臉崩潰。
很久之後,張天印明白了那天下午中年男的崩潰——他堅信了一生的卦術,當天下午被他發現不存在了(卦術學的大廈轟然倒塌)。
對此張天印的評價是:“挺堅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