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話是很難說出口的，特別是令人失望的話。

　　“他已經不在煙雨城，可能再也不會登錄遊戲了。”

　　龍窗很淡定，不悲不喜地說了出來，好像在述說一件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事。

　　越是沒力說的話，到最後都會心平氣和地說出來。

　　馬兒又往前行了幾裡路。

　　“沒事，我想在他呆過的城市喝上一杯。”

　　有些人，分開後就是一輩子不再相見，除非在夢裡。

　　夜。

　　如此寂寥的夜。

　　煙雨城醉仙樓裡歌舞升平，龍窗坐在三樓的靠窗茶桌上，獨自喝著眼前的酒。

　　燕子進入煙雨城的那一刻，便已經悄然離去，隱匿在煙雨城都某地，或許也正如她所說，在某條陌生的街道上喝著酒吧。

　　不知過了多久，龍窗做了一個夢，他夢到自己和千小歡在煙雨樓裡暢飲，聊著生死之外的一切，很久很久很久，龍窗沒像這般開心過了。

　　夢裡醉了，現實醒了。

　　“你好，外賣到了。”

　　樓下公園的大姨大媽們正跳著廣場舞，龍窗正在綠道散步，吹吹風，旁邊一個老爺爺推著嬰兒車，老奶奶在替他搖扇子，嬰兒在車棚裡安睡著。

　　龍窗不由愣了一下，一邊是已耄耋之年，一邊是剛呱呱墜地，中間隔了一段不為人知的，酸甜苦辣鹹的人生。

　　而自己，仿佛正處在這段人生的最中間，就像個天平的支撐杆。

　　“只有放空，才不會墜落。”

　　有那麽一個瞬間，他好像理解千小歡那封信的意思了。

　　不過，也就刹那悟了而已。

　　其實，人生也就一刹那。

　　何解?

　　一刹那就長大，一刹那就愛了，一刹那就厭了，一刹那就老去，一刹那就悔了，一刹那就死了。

　　都說生命的長度無法控制，生命的寬度卻可以無限延伸，但他們也只是嘴上說說而已。該黑白顛倒的生活繼續黑白顛倒地過著，改洗洗的頭等頭髮掉得差不多了才想著洗洗，該按時吃的飯非得等餓到不餓了才想著找點吃的。

　　每個人在臨終之際，都會悟出生命的寬度原來是有界限的，在最後那一刻，發誓如果有來生，一定不會再虛度光陰，一定不會！

　　可人啊，只能活一次。

　　龍窗隻與千小歡有一面之緣，兩人仿佛如同多年未見的友人，在一座住著秋風的青山，風鈴搖曳的一條陌生巷子避曬時的對話。

　　確實，有些人只能見一次，然後像交叉過後的平行線，直到天涯路遠。

　　龍窗靠著河堤的石欄，不知為什麽，他看著滔滔江水，眼睛已然濕潤。

　　“喂，我看你很久了，你是不是要跳河自盡。”

　　一個熱心的大爺拄著拐杖，在龍窗身後看著。

　　龍窗頓時啞然失笑。

　　陽春三月中，煙雨樓上。

　　忽然刹那，所有食客神色惶恐，紛紛撤離，破碗摔杯聲，地板咚咚聲絡繹不絕。

　　很快，只剩龍窗一人。

　　他繼續倒酒，直到酒已空。

　　一個黃衣亂發的醉漢突然破窗而入，環顧四周一圈，其實也就只有龍窗一人在孤零零呆坐著。

　　醉漢一個呼吸衝到龍窗面前，一拍桌子，桌子上的酒杯酒壺和碟子花生全碎了，碎成一堆齏粉！

　　此等深厚的功力，足以證明來者不弱。

　　醉漢抬手，桌面上凹下去了一個手印，桌子卻完好無損。

　　“你叫龍窗?”醉漢凜然道。

　　龍窗詫異，自己的名字在遊戲僅僅透露過給三個人，一個是少林寺高僧求路，一個是雨劍莊莊主孟軒，第三個則是浪子千小歡。

　　他茫然點點頭，從旁邊桌上取過一壺新酒和兩個杯子，醉漢咧嘴露出滿口大黃牙一笑:“好，很好。”

　　醉漢手一抖，一本殘破不堪的書籍便湧現，塞到了龍窗懷內。

　　“叔，你這是…”

　　醉漢突然正色道:“我不行了，這本《如行隨影》的秘笈，就拜托你護送到天下第一手裡了。”

　　“誰?”

　　“如今武林紛爭四起，公認的天下第一，自然是一個月後天山武林大會的盟主了。”

　　“等等。”

　　龍窗一頭霧水，他心中充滿了疑問，眼前這名醉漢是誰，秘笈哪裡來的，他為什麽知道自己真實名字，還為什麽要自己送?

　　但這些問題，區區用了幾個字就解決了，醉漢昏黃的眼神忽然變得湖泊般清澈，語氣溫柔也又堅定道了那幾個字，相信所有人都猜到的。

　　“千小歡。”

　　這三個字如清爽的風拂過龍窗亂麻般的思緒，一切都瞬間清朗了起來。

　　接下來的交談中，龍窗才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眼前的醉漢竟是江湖輕功一流的醉蝙蝠長川，此人在江湖那名聲可不怎麽好聽，聽說連皇帝老兒的藏酒也偷來做洗腳水，總之挺神秘的。

　　長川來煙雨樓的原因，竟然是和千小歡也有約定，不過比龍窗提早一天。千小歡如約而至，和長川喝了一夜，訴說了離開遊戲，活回現實的想法，所以才有了張三刀給龍窗的那封辭別信。

　　然後，千小歡把秘笈交給長川，並叮囑他將信交給龍窗，移交給天下第一，且仁德有愛的人手中。長川一開始還鬱悶的，自己雖然不算天下第一，但學了這如形隨影，不是天下第一也絕對是第二了。

　　“你願意為天下蒼生，江湖安定犧牲自己嗎?而且死亡後就永遠脫離這遊戲了。”千小歡這番話頓時讓長川啞口無言。

　　這是他才明白，學了如形隨影后，萬一以後陣亡就不能復活了，這究竟是何等的絕學後遺症。

　　長川晃著杯裡的美酒，終究是答應了千小歡，但他想不通，為啥要龍窗移交給那個人，自己跑路能力基本無敵，護送一個東西也是綽綽有余的。

　　“因為，他讓我看到了曾經的自己。”千小歡最後悠悠道，杯子裡已經沒有酒了。

　　龍窗說不上話來，他也不懂，自己怎麽就讓千小歡看到了曾經的自己。

　　刹那間，窗戶破碎，一群蒙面黑衣人衝進來，六人將兩人的桌子團團圍住。

　　樓梯噠噠響，有人上來了。

　　人未到，香氣先到。

　　兩個蒙面人分開兩邊，一個貌似新娘服的紅裝妖豔女子走近，面若仙子，婀娜的身形散發著極致的魅惑。

　　紅唇輕啟，聲音卻沙啞難聽至極，就像怡紅院那種老鴇的聲音，龍窗不禁打了個冷戰。

　　“小蝙蝠，怎麽不跑了呢?”

　　長川倒了一杯冷酒一飲而盡，給了個龍窗眼色，龍窗也不懂只是靜靜坐著，長川給他滿上杯酒。

　　“媚姐，你不要看我長得帥，就要強拉我成親。”

　　“哈哈。”媚姐笑得倒是挺好聽，“不成親也行，把秘笈交出來我就放你走。”

　　“啥?腿長在我身上，我想跑就跑，想怎麽走就怎麽走！”

　　“方圓兩公裡內被我布下了天羅地網，沒有那個人在你怎麽跑?”

　　那個人?

　　龍窗大概猜到了，昨晚長川和千小歡在此見面，恐怕突然殺出媚姐等人打算搶秘笈，但應該是千小歡出手趕退眾人，沒想到媚姐去而複返。

　　“你老大昨晚都死了，還敢在此放肆?”長川大喝一聲，拍了拍桌子，握著酒杯指龍窗，“你可知道此人是誰?”

　　龍窗嚇了一跳，搞不懂長川在玩哪一出，但自己心理素質還過得去，面無表情地給他伸過來的杯子倒酒。

　　媚姐怔了一下，但很快又緩釋道:“昨晚是我們老大輕敵了，今晚就算那個人也在，我們也絲毫不懼。”

　　蒙面人齊刷刷翻手，一撮黑閃閃的沙瞬間撒了過來。

　　“魂引沙?！”長川臉色一邊，“原來你們是關外的人。”

　　長川說完便跳窗，但人剛跳出去，人便暈了一頭栽落三樓，幸好早已有兩個蒙面人守候，輕松把他接住，打包起來帶走。

　　媚姐看著眼前舉杯的龍窗，臉色從愉悅到平靜，最後到不可置信。

　　龍窗的杯子裡，恰好裝滿了一杯黑色的沙！

　　就像潑出去的水，被一個杯子滿滿地收集了起來，但任憑龍窗陰陽八卦手再快，也只能收起來撲向自己的魂引沙，長川隻好無奈中招了。

　　媚姐明顯沒見過此等手法， 如果說昨晚千小歡是身形的詭魅，那龍窗就是手法的詭異。

　　龍窗也懶得說什麽了，手一揮，杯子裡的魂引沙便撒回給了他們。

　　蒙面人的眼睛全部中招，一陣痛苦的跪地哀嚎聲，不堪忍受這痛苦紛紛自行了斷，場面一度嚇人。但媚姐明顯和手下人不同，她有解藥，從懷裡取出一顆白色的藥丸吞了，雙眼充血已然失明。

　　但她還是很堅強，靜靜問出了個問題。

　　“你到底是誰。”

　　“上帝關上了一扇窗，從此再沒打開過大門。”

　　龍窗摸摸懷內秘笈確認還在，起身打算下樓去救長川，但媚姐忽然放聲大笑:“你走不掉的。”

　　“天大地大，只要有雙腿，哪裡都去得。”

　　“長川把秘笈交給了你，那你就注定永無寧日。”

　　“哦?”

　　“匹夫本無罪，懷璧其罪。”

　　“哦。”

　　龍窗也不殺她，任由她自生自滅。遊戲內，玩家斷手斷腳等等情況發生後，只有等死亡重生才能恢復，眼瞎耳聾之類同理。

　　緩步走下樓梯，“咚”的一聲，龍窗隔著樓梯護杆，看到她癱軟倒下，化作數據流光消散。

　　“唉。”

　　龍窗歎了口氣。

　　他想不通，為什麽江湖注定是爾虞我詐追名逐利的，為什麽人人不能滿足當下，知足常樂呢?

　　“why。”

　　龍窗飆了句英文後也選擇下線，落寞的背影漸漸變透明消失。

　　“why！為什麽這麽快就得交房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