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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道天山》第1章 少年心 女兒啼
  明月當空,北國炎夏。

  金蟬吱吱,它們在謳歌自己的生命,平凡而短暫的,來年或腐朽於樹梢或化身泥土,一代一代繁衍生息,從遙遠亙古至今。

  在這吱吱的蟬鳴中,如果你豎耳仔細聞來,還不時伴有幾聲低沉渾厚的音符,如哀婉凝噎,如沉木浮香,讓人如置身於先古渾沌初開,冰雪消融,萬物寂無之境。

  在遊離的月光之下,循音望去,一個穿著質樸年約十二三歲的農家少年坐在石滾邊,手裡拿著一個黑色陶塤,正湊向唇邊吹起,少年手指不時捫向塤洞,不時向上彈起。細看去少年手兒與陶塤顏色相差無幾,黝黑裡透出一絲光亮,猶如月色紗幔裡隱藏的一把閃光匕首,時刻要劃破這蒼穹。

  少年或許吹累了,揚起頭數起了天上的星子,一顆、兩顆、三顆、四顆……少年眨巴眨巴眼睛,星星也向它眨眨眼睛。突然兩顆流星自東向西滑去,少年瞬也不瞬的注視著,它們一大一小,結伴而行,畫出兩道美麗的弧線,消逝於茫茫無邊的天際。少年心中不明白它們流向了何方,只是小時候拉著奶奶的手,聽奶奶講過天上每一顆星星對應人間每一個人,晚上人們睡覺時,它們就出來活動。就像自己。

  哇、哇……,一陣嬰兒清脆的啼哭聲,劃破了天際,就像這夜的黑色寶石被人劃了一道裂痕,如此的刺目驚心。少年不由得一怔,眼眸向啼聲巡去,只見月色下,山澗小溪流淌,一口木盆順流漂浮而來,少年疾步走將過去,只見盆內巾被裡包裹著一個嬰孩,在月輝的籠罩下,臉龐顯得聖潔無比。少年急忙三下兩下綰了一下褲腿,急奔進溪內,把木盆抓住。少年猶豫了一下,這時嬰孩停止了啼哭,兩隻眼睛瞬也不瞬的盯著少年,胖嘟嘟的小嘴吧嗒著,想必是餓了。少年內心不由的激發出一股暖流,那顆淳樸自然的向善向愛之心使他不由自主的把嬰孩抱進懷裡,一邊拍打一邊向自家的那間老茅屋快步走去。

  “奶奶,奶奶,你看我抱來了一個娃娃”,少年把嬰孩抱給坐在炕頭等少年回來的奶奶手裡,奶奶已經雙目失明,一縷白發自額前垂下,手裡摸索著撫摸起嬰孩的臉來,“好俊的娃娃,孩子,你照顧我這個老太婆就已經夠辛苦了,再多一個這麽小的孩子,可怎麽是好啊?”“奶奶,您不用擔心,我已經長大了,有力氣了,可以上山打柴,下河捉魚,一定可以養活我們三個人的。奶奶只要您多唱唱兒歌哄哄她就好了,就像我小時候您哄我一樣”,奶奶猶豫了片刻,喃喃的說道:“好,好,都是苦命的孩子,奶奶不中用了,以後你們相互有個依靠也好。”哇,哇……“奶奶,你看她又哭了。”奶奶把小手指放到嬰孩的口中,嬰孩頓時停止了哭聲,吮吸起來。”“孩子,她是餓了,快把鍋裡蓋著的糊糊盛一杓出來。”半碗糊糊吃的乾乾淨淨,伴著奶奶的歌謠:“嗷嗷,睡倒倒,老貓老了咬耳朵……”嬰孩呼呼睡去。

  窗外明月如洗,月華灑向樹梢,鳥兒也眠了,月華灑向小溪,魚兒也睡了。只是在著蒼茫的西北大地,猶如月的背面,陰暗酷冷,亙古不變,生死輪回,無聲無息。

  冬去春來,門前那條小河冰融了又凍,凍了又融,倏忽已是七年光景。這時少年的臂力更大了,毛茸茸的髭須已經長出,嬰兒也已經張成了垂髫孩童,紅蘋果似的圓圓臉蛋上鑲嵌著兩個可愛的小酒窩,裡面盛滿了哥哥和奶奶的疼愛。奶奶這時也更加蒼老了,只有門旁的那棵老槐樹越老越發遒勁堅韌。

  夏日的西部大地,河套流域已是鬱鬱蔥蔥,草木茂盛,朵朵不知名字的紅花、黃花點綴在漫山遍野,天空不時傳來幾聲蒼鷹的啾啾長鳴,羊兒只顧著埋頭啃草,把肚皮吃的鼓鼓的,就像一個大皮球。在羊兒旁邊草坡上躺著一個少年和一個女孩,少年名字叫張正剛,女孩名字叫張若雪。他們的盲眼奶奶在家做了他們愛吃的野菜團子正等著他們回來呢。

  迎著中午的正陽,少年策馬奔來,馬背上坐著的還有他心愛的妹妹,剛翻過山包,遠遠望去,茅草屋的村落那邊升起了滾滾濃煙,少年不禁心頭一緊,雙腿夾緊了馬鐙,對妹妹說道:“雪兒,抓緊了,我們快點回家看看!”

  少年正剛策馬飛奔,一盞茶的功夫,已經來到村外的茅草叢中,只見一群西夏裝束的官兵,在挨門挨戶燒殺搶掠,村裡驚叫聲、哭聲一片,稍有幾個年齡稍大的男女孩子,便被官兵拉去軍營,補充軍力或逼為軍妓。少年含恨把這一切記在心裡,更牽掛著奶奶的安危,少年對妹妹低聲說道:“雪兒,你呆在這裡別動別說話,哥哥去找奶奶,一會就回。”雪兒眨巴眨巴著大眼睛,使勁的點點頭,輕聲說:“哥哥你快快回來,雪兒害怕。”哥哥一把摟過妹妹,妹妹使勁抱著哥哥,衣袖滑落,淺露右側小臂一朵鮮豔的紅梅。

  少年悄悄的避開官兵,摸索著來到自家的茅屋邊,只見奶奶全身佝僂著趴在地上,身旁地上一大攤血跡,少年踉蹌的跑來,俯身把奶奶抱起,只見奶奶懷裡還緊緊摟著兩個還有少許溫度的菜團子,少年搖晃著搖晃著,低聲呼喚著呼喚著:奶奶、奶奶,你快醒醒,你快醒醒,我是剛兒、我是剛兒……奶奶眼睛緊閉,已經再也聽不到孫兒的呼喚了,再也不能為孫兒唱“嗷嗷嗷,睡倒倒”的歌謠了。少年眼睛模糊了,地上的那一灘血跡慢慢的變成了一朵血紅的梅花,在這荒涼的戈壁上搖曳著……

  少年忍著悲傷,把奶奶抱起,來尋妹妹,可是來到剛才躲藏過的茅草叢中,卻不見了妹妹的蹤影。少年趕緊把奶奶放下,四下尋找,一聲聲呼喚著妹妹的名字, 可是茫茫荒原,回應他的除了不時傳來的幾聲鴉啼,就是這無邊無際的風聲。

  原來少年走後,一隊東行返回的玉道車馬,在此經過。這玉道車馬為首的是西域玉寒宮宮主蕭玉涵,應皇宮製造處征召,押送一批精選的西域和闐出產的和田玉石去帝京,交差西返。這玉寒宮在西域專門從事玉石生意,集玉石開采、加工、鑒定、販運、售賣於一體,近年來生意越做越大,逐漸和官家越走越近。玉石行業裡,不免爭搶欺壓,販運途中也有匪幫劫掠驚擾,因此玉寒宮也請了不少江湖好手相幫。

  這次帝京玉石運送,宮主玉涵拗不過兒子蕭玉麟的軟磨硬泡,便也帶著見見神州帝京的繁華與沿途風光,這少主蕭玉麟時年也就八九歲光景,由於父母的溺愛,甚是頑劣異常。當時恰遇村裡官兵燒殺搶掠一幕,便遠遠將車隊駐於村外茅草秘處暫避。這少宮主蕭玉麟去小解,茅草撥開,恰遇雪兒,宮主玉涵聞訊趕來,見雪兒水靈可愛,和玉麟年齡相仿,有意想收留做個玩伴,聽雪兒一番言語,知道奶奶與哥哥凶多吉少,便把雪兒著帶上馬車,一路西行,雪兒望著馬頭飄忽的黑色玉豬龍旗幟,眼裡浸滿了淚水,不住的向外湧出……

  少年正剛尋覓妹妹雪兒大半天,西望一輪紅日已掩去大半,一彎新月已掛上半空。正剛心裡念著妹妹下落,眼裡看著奶奶的遺容,悲恨與迷茫悠悠從心底升起,悲者,慈愛的奶奶離世,心愛的妹妹不知所蹤;恨者,西夏官兵的燒殺搶掠;迷茫者,妹妹何處尋找,獨留自己何去何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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