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陸羽緩緩睜開雙目。
斜風細雨,散露著絲絲涼意。
茅草屋本就破舊。
不知何人製作,荒廢已久。
讓後來出現的陸羽,當作住宅。
屋漏偏逢連夜雨…
這一晚上屋裡就像是水簾洞一樣…
外面下小雨屋裡下中雨…
也虧了他跟個小火爐一樣,將蓑衣蓋在他和驢兒身上。
除了這個木製的板子,下面已經有了將近三指高的積水了。
“你瞅我幹嘛”
“等我攢夠錢,至少給你買個棚子”
嘶嘶~
火灶像是不信一樣,吐著氣就把驢臉轉了回去。
就這個天氣。
出攤肯定是夠嗆了。
就連燒水的爐子,現在都已經受潮。
只能找個避雨的地方,或者趁白天把茅屋的房頂修好。
按照陸羽這個性格。
肯定是拿著木板,找了一個乾淨的樹蔭夾在上面躲雨了…
捅咕了小半天,才把火升起來。
取暖,烤衣服。
至少得把工具都弄乾,要不然都是鐵器會生鏽的。
“父親…”
“以後我可怎麽辦…”
孫姑娘趴在床頭,哀色越發濃鬱。
而孫老爺子,也已徹底斷了氣。
家中無長子,孫姑娘披麻戴孝。
關了布衣店鋪和翠花守在靈堂。
其中得到消息的孫老爺子故友。
來這裡追悼。
可人走茶涼,他們之間的交情。
也隻存在於活著的人身上。
甚至有些人明知道牛泊衣對孫家這個女娃娃…
可牛家如日中天。
他那姐夫,前幾日高中舉人,甚至還在朝中識得伯樂。
之後考取進士…萬萬不敢招惹。
說不定什麽時候,因為過多的牽扯,就會引來是非。
這方小城…進士比官還大!
七日後。
秋雨不斷,隱隱有蓄力勃發。
恐怕是這秋天最大的一場雨,也是為來年糧食滋潤土地。
最重要的一場雨。
送殯的隊伍,從雨中走過。
浸濕的紙錢。
一張貼著一張,有一些還未撒向天空就已經團成一起。
就連抬著棺槨的工人,也都是哀聲連連。
這種天氣實在是累人。
還要抬出城走出幾裡…
瓷盆落地。
碎片紛飛。
孫姑娘放聲大哭。
嘴裡一直念叨著:“我沒有爹了…”
想給父親燒一些紙錢,都無法做到。
大雨傾盆,就像是老天都在跟她做對。
翠花想要摻扶,可是她還執拗的想要吹動火折…
蓑衣落下。
一個燒水的爐子,慢慢落在了孫姑娘面前。
“用這個吧”
……
“謝謝…”
這場雨很奇怪。
令人覺得老天爺是不是出問題了。
一連暴雨,七天…八天…九天…十天…可還沒完。
陸羽乾脆都不回去了。
掏了三枚銅板,就在茶樓馬棚準備湊合幾天。
期間孫姑娘來找過他。
詢問要不要暫時去她那裡,避幾天雨。
畢竟陸羽人也老實,而且也有好感,她比較放心。
可陸羽拒絕了。
家中只有兩女,而他又是個成年的漢子,
摸不得別人說些閑話。 陸羽倒是無所謂,可是姑娘家聲譽,比什麽都重要。
熱乎乎的烤餅,放在了他手中。
“別餓到自己,該吃就吃”
翠花帶著壞笑,從孫姑娘身後探出頭來。
瞅瞅陸羽,瞅瞅自己家小姐,那表情不言而喻。
“笑什麽,回去了”
幾天后的夜裡。
有一人躡手躡腳的,趁著雨夜來到孫家房屋之後。
驚叫聲。
怒罵聲。
一把裁布的尖刀,劃過燭火。
最後都變成了一聲慘叫。
第二天,城內官府內。
官老爺坐在案後。
而下面跪著一人,正是孫姑娘。
此刻已經十分憔悴,就連嘴角下都能看到一絲已經乾枯的血跡。
她的左側站著牛泊衣。
他赤著上半身,肩膀處綁著繃帶。
現在都還往外滲著血,看起來傷得不輕。
可他看向孫姑娘滿眼盡是譏諷之色。
牛泊衣姐夫,今早就已經通氣。
要麽孫姑娘下嫁給牛泊衣償還,要麽送入大牢壓至菜市口。
持械傷人,只差兩寸就可要人性命。
根本沒有任何人詢問過,那日晚上到底如何。
是否牛泊衣夜襲孫家,是否準備行不軌之事,沒有任何人敢去詢問。
甚至就連街坊,都閉口不言。
舉人,識得伯樂,準備考取進士…
這種身份,別說是一個孤家寡人的孫姑娘。
牛泊衣想在城裡做什麽,也不會有人敢說什麽。
上報朝廷?檢舉官官相護?
平頭老百姓,何人會有這種膽識。
“果真不嫁?”
官老爺搖了搖頭,雖然對於孫老爺子也有不錯的交情。
可是舊人已故,在當今的這個世界。
死人沒有任何價值。
“不嫁!就是不嫁!”
說著孫姑娘抬起頭看向身旁,得意洋洋的牛泊衣滿眼憤恨。
“你會遭報應的!”
一巴掌下去,別說什麽藐視公堂。
牛家在江城就是法律。
孫姑娘癱軟的貼著地面,嘴角都已經滲出鮮血。
可牛泊衣還不解恨,又是一腳踹了過去。
“給臉不要臉!”
門外圍繞著很多來聽堂的百姓,此刻也都是攥緊拳頭。
可又能做些什麽呢。
誰要是在這裡喊一句,說不定都會被抓起來…
上有老,下有小,也都要為自己考慮。
正義這種東西,能比活著更重要麽。
官老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等沒了動靜才轉過頭來。
暴雨還在繼續…
街邊積水甚至已經沒過腳踝。
黃昏之際,翠花擊鼓鳴冤。
在眾目睽睽之下,被牛家幾人帶走…之後就沒了動靜。
人們都在說。
這丫頭傻啊。
嫁了不就好了,牛家還不是要什麽就有什麽。
陸羽這幾日一直都在茶館馬棚,可以說什麽都不知道。
今天有人來馬棚找他剃頭。
才從客人口中,聽聞了這件事情。
“沒有人管嗎?”,他不解。
誰知客人歎了口氣。
“誰敢去管?”
“一弦接著一弦”
“就算告了牛泊衣,上面還有官府”
“官府上面還有牛泊衣的姐夫”
“除非這些人,全部死了”
“對,死了才好呢,這樣江城就乾淨了”
說著,客人用力皺了皺鼻尖。
“我瞎說的啊,你可別跟別人說”
陸羽點了點頭,不再繼續詢問。
夜已深。
可暴雨還在,嘩啦啦的激起層層水霧。
輕嗅都能聞到,空氣之中的塵埃味道。
陸羽思量了很久,看著手中銅錢,又看了看那繡花手帕。
穿好蓑衣。
“這城,要離開了…”
壓低帽簷,趁著雨夜走入黑暗之中。
街尾。
幾個漢子,眼眸迷醉。
撐著油傘,一步一晃,半步一搖。
牛泊衣露出淫笑,摟著身旁手下。
“我就說我姐夫!”
“絕對給我面子!”
“回去哥幾個!在我後面!”
“孫家兩姐妹!我今天已經玩過一遍”
“再讓你們也跟著嘗嘗鮮!”
身旁三人,都是眼中精光閃過。
酒醉之意,瞬間少了幾分,更多的則是期待。
其中一人突然一怔。
不確定的看向前方昏暗的暴雨之中。
“老大?前面…?”
“好像有個人,向我們這邊走過來呢~”
幾人定睛一看。
前方身影越發清晰。
走起路來,跟他們也相差不多,坡腳一瘸一拐的。
“我當時誰呢”
“原來是剃頭的瘸子”,牛泊衣不屑譏笑。
見他身形靠近。
牛泊衣大手伸出,落在陸羽肩膀之上。
“滾遠點,老子今天心情不錯”
“別他娘,在這裡礙眼”
按他所想,必定嚇得屁滾尿流。
今日能在這裡看到他,估計也是被雨澆傻了。
要不然一個剃頭的瘸子,大半夜出來溜達什麽。
“梨花滿地沾如血,秋水從頭洗到肝。”
“你”
“惡貫滿盈”
牛泊衣詫異的低下頭。
他這九尺多的身體,跟堵牆一樣。
“哈哈哈!”
幾人哄堂大笑,滿是譏諷。
“老大!他說你惡貫滿盈,笑死我了!”
“一個死瘸子,還在這裡拽詞”
“我不行了,老大要是我,今天就在這裡打死他”, 其中一人笑得已經直不起腰。
牛泊衣露出笑意,臉上的橫肉都擠壓在了一起。
“我也是這麽想的呢”
舉拳,擺臂。
昏暗的夜雨之中,嘩啦啦的暴雨之音不絕於耳。
弧光閃過。
陸羽錯身走過,幾人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就感覺身旁那個瘸子,宛如幽靈一般。
走過身旁,已經慢慢遠去。
一人接著一人,相應倒地。
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
咽喉位置,有一個細微不可察覺的傷口。
鮮血染紅了地面積水,屍體也配合的激起一層漣漪。
陸羽收起剃刀,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斬草。
定要除去根源。
抬目,看著牌匾上,兩個大字。
“牛府”
打開大門,暴雨就像是修面之後的熱毛巾。
可以掩蓋過程之中發生的一切。
院子很大。
走過遊廊,連接著七八個房間。
牛泊衣姐夫。
名為李斌。
往日這個時間段,他早已休息。
可昨日傳來的書信,卻讓他頭痛。
考取進士,家中不能有任何汙點,可能會被上面查閱。
甚至會被一些人舉報。
準備等牛泊衣回來,好好跟他談談。
將孫家女子收入後,定要收收性子。
可今天夜裡,他注定等不來牛泊衣了。
窗口咣當一聲,被風用力吹開。
屋內燈火霎時一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