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秋陰

　　黃色的光扣動著午後時，一模淡淡的亮艱難的穿過窗戶擠進這間堆積著各類生活用品的小屋裡，光落在男人的半張臉上，雖然覆蓋著他的右眼，但是陽光太過微弱並不影響視力。男人的大半部分身體都隱藏在黑暗中，而他卻在極力的觀察屋內的情況。

　　各式各樣的物品都被留在屋內，幾乎佔據著各種地方，有些老掉牙的物件例如留聲機這些古董玩意竟然還被保留了下來。但是萬幸的是，這些雞零狗碎的家當仍然被妥善的安置起來了，還算整齊的擺放又不顯得那麽難受。

　　“那留聲機為什麽還不扔了啊?”男人面對自己的姐姐發問，坐在對面的姐姐明顯沒有想到他會這麽說，她抬起頭的一瞬間楞住了，從而沒有回答弟弟的話。

　　可當男人的問題一出口，坐在他旁邊的妻子便露出了嫌棄的指責，她用胳膊肘狠狠的戳了一下丈夫然後呵斥道:“讓你來你就說這些有的沒的啊?”

　　男人面對妻子的斥責沒有多說，他抬頭看向姐姐平靜的目光時，又迅速的把眼神收了回來。他起身暗暗的走向窗邊。

　　窗外的光並不強烈因為這面窗對著的也是一面老牆，鄰居家凸顯出來的防盜窗幾乎快碰到窗戶，朝左右望去這樣發著鐵鏽的鋼筋防盜窗密密麻麻的佔據著整個牆體，活像青春期的學生臉上冒出的痘痘，一個挨著一個。

　　身後傳來妻子的歎息聲，她就那樣坐著，把手搭在膝蓋上，兩隻腳閉的緊緊的。妻子對面的姐姐好像已經知道要發生什麽，她靜靜的捧著半杯水，頭微微滴下視線停留在對面塑料凳子的凳腳，她的手在杯面不停的轉動，杯子裡的水也隨著轉到發生輕微的抖動。

　　“姐。”妻子開口了，她說今天一年我們的情況你也知道，楊立軍公司大裁員幹了十多年的老單位，說把他開除就開除了。陽陽和他那幫同學創業，兩個月不到就虧了三十多萬。我家裡我媽媽癱了半年了，我又不能不照顧，全家老小，現在連喝西北風的錢都沒有了。

　　姐，要是有辦法，我們也不會來找你了，你跟我放個準話，阿峰他爸留的這個老房子什麽時候拆，要是拆遷款下來，你可得把之前我借你看病的那個錢還上。”

　　阿峰媽媽的目光依舊停在凳腳處，她說:“聽說月底這裡就打算動工了，在等個十幾天吧，到月中的時候拆遷款就下來了。”

　　說完阿峰媽媽把身子正了正，她說:“弟妹就是能不能求你一件事...拆遷款下來後能不能先還你一部分，剩下的，阿峰說想幫我看病...”

　　女人聽後稍微向後靠了靠，她抿著嘴，又揉了揉鼻子，長歎一聲像是在思考什麽，最後又下定決心似的說:“姐，你別怪我說話直阿，就說這些錢就算你都還給我們也只能將將解決問題。陽陽那裡虧的錢要我們去填上，我媽要等著做手術，老太太八十歲了，不能總躺在床上吧，一家人還要吃，還要喝，你隻還一半讓我們的日子怎麽過?”

　　說著女人又撥了撥臉前的頭髮，她說:“話又說回來，姐，三期你也知道的，還有治療的希望嗎?”

　　話剛落地，女人就迎來了男人的呵斥，女人沒有理會丈夫，她看著前面的阿峰媽媽，然後淡淡的說:“姐，我這個人喜歡說實話，你不為我們一家子考慮，你為你兒子的今後考慮考慮吧。別那麽自私，留點錢給阿峰吧。”

　　“劉彩鳳在你胡說八道什麽！”丈夫的怒斥在屋內炸開，

然而叫喊聲之後一切都歸於平靜，阿峰媽媽靜靜的看著凳腳，漸漸的她將自己瘦骨嶙峋又如紙一般慘白的手朝凳腳伸去，很快一隻黑色的螞蟻爬上了她纖細的手指。　　這隻由於凳腳光滑而怎麽也無法攀登上去的螞蟻被她救了，她將螞蟻輕輕放在窗台的花盆上，屋內的夫妻二人有些不明所以的看著她，她又慢慢的走回了自己的位置，面對對面的弟媳，溫柔的說到:“小鳳，你放心，等拿到拆遷款我第一件事就是把欠你們的錢還掉，這些年也借了親戚朋友們不少錢趁這次機會都還掉吧。”

　　“姐，其他人家裡沒有難處的你倒也不用那麽急，關鍵是我們這一大家子是真的開不了鍋了...”

　　阿峰媽媽溫柔的笑著，她說:“告訴陽陽，年輕人創業失敗很正常，讓他別氣餒...薛姨的手術要是成功了話，也給我打個電話吧。”

　　“好。”劉彩鳳點著頭稍微露出一些笑容，然後說:“姐，要不今天和我們一起去吃個飯吧?”

　　阿峰媽媽微笑著搖著頭說:“今天就不了，今天周五阿峰就快放學了，我想再給他做一次飯。”

　　2

　　上學的時候是灰灰暗暗的天，他總是平日裡第一個到教室的，他喜歡在周末的下午靜靜的坐在後排的座位上，在看著時間流逝的同時等待上課。

　　今天卻不一樣，推開半掩著的教室門他就看到了愣頭峰的身影，平時他都是最晚來的，因為他要去做小時工的原因，總是遲到。

　　生活的壓迫沒有機會讓他感物懷傷，但是今天他卻坐在黃大勇的位置上，靜靜的等待時間。

　　安枝走近和他打了個招呼，他才發現愣頭峰等的不是時間，而是安枝。

　　愣頭峰看見安枝後，他笑著從懷裡掏出一個黑色的盒子然後遞給安枝。

　　打開一看是一支黑色的鋼筆。

　　愣頭峰以前說過，安枝的字寫的很好看，在那天罰抄的時候。看著較為精致的包裝，安枝拿著手中的鋼筆，眉頭不由的跳動，他看著愣頭峰說:“這應該不便宜吧?”

　　愣頭峰笑了笑，說:“我們的老房子準備拆了，拆遷款下來了。”

　　“有很多嗎?”

　　“也沒有很多，媽媽叫我把之前欠的錢全部還上了，還剩下一部分。”

　　“你不應該買這個的。”安枝說:“你應該留著給阿姨治病。”

　　“安枝。”愣頭峰看著他，他說:“給媽媽治病很重要，但是這個禮物也請你必須收下。謝謝你。”

　　“謝我什麽。”

　　“你是第一個肯陪我說話的人。”

　　“就因為這個?”安枝很詫異。

　　愣頭峰沒在多說什麽，他把頭低下，然後又狠狠的點了點頭說:“對，就因為這個。”

　　傍晚的風吹動窗簾，光也在撥弄窗內的人影。

　　安枝的半張臉印在玻璃上，他看著窗外問:“阿姨的病情呢…”

　　愣頭峰沉默了，他低聲說:“她想放棄了，安枝你知道的，三期不好治了。”

　　“那你怎麽想?”安枝轉過頭來看著他。

　　回答安枝的時候愣頭峰的眼神忽然凝聚起來，他死盯著安枝的眼睛，說:“安枝，我不會放棄的，哪怕還有最後一絲機會，我都不會讓我的媽媽放棄治療，安枝，我一定要救她！”

　　安枝沒有在說什麽了，愣頭峰的話好像是有力的雷聲，當落下的一瞬間擲地有聲，當聲音過後依然在耳內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