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落的月光穿過了雲/躲著人群/鋪成大海的鱗……”

　　出租屋內。

　　懷余把裝著醫院報告單的袋子往桌子上一扔，一頭倒到沙發上，抓起邊上的小被子，把頭埋了個深。

　　不知過了多久，他用力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耳機裡仍在播放著今日推薦的歌，調子又沉又喪。

　　“你喜歡海風鹹鹹的氣息/踩著濕濕的沙礫/你說人們的骨灰應該撒進海裡/你問我死後會去哪裡/有沒有人愛你/世界能否不再拋棄你……”

　　垃圾網抑雲。

　　往常私人推薦的歌單裡不是嗨到不行的電音就是節奏感極強的純音樂，今天這推薦是出了bug了嗎?不僅給他推了首文縐縐的中文歌，聽著還蠻煽情。

　　懷余不討厭大海，也沒有深海恐懼症，更沒有溺過水，所以並不太清楚那種在深海裡慢慢溺亡的恐懼感。

　　不過他莫名發現，這首歌還挺對他現在的心情。

　　“來不及/來不及/無人把你打撈起/來不及/來不及/你明明討厭窒息……”

　　不是，這歌裡面唱的女生怕不是個傻子吧，就算是世界末日了咱也用不著跳海吧?

　　恰毒藥它不香嗎。

　　像是想到了什麽，懷余從被子裡探出頭，拿起手機看了眼。

　　屏幕上顯示的內容還停留在他和安盈的聊天記錄上。

　　——我考上F大了。

　　…………

　　——分手吧。

　　那是她發給他的最後幾條消息。

　　他只是回了個“好”，轉頭就刪了她的好友。

　　分手就分手吧，現在高中生談戀愛哪有幾個是真心的，跨個班級都算異地戀了，幾天后說散就散。

　　天涯何處無芳草，現在他也不想找。

　　懷余把手機扔到一邊，又把頭埋進了小被子裡。

　　雙眼一被黑暗包裹住，他就想起了昨晚老爸的話。

　　“小余啊，好好照顧自己，別讓自己餓著了，缺錢了就和爸爸說……”

　　缺錢了就說，那是不是高考失利了、女朋友分手了、心情不好了、生病了就不用說了?

　　他的眼眶裡兀地滾下幾顆淚珠來。

　　鼻尖一時酸得不行，他吸了吸鼻子，眼淚卻落得更急。

　　什麽男兒有淚不輕彈，我哭一哭還不行嗎。

　　……

　　就在上午，親愛的老爸老媽離婚了。

　　但懷余一點也不意外，他昨晚就知道了。

　　當時夜裡出來上廁所，聽見老爸和老媽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一聽就偷偷摸摸，仿佛在談論見不得人的事情似的。

　　青春期仍在雀躍的好奇心驅使懷余停下來，趴在門縫那裡偷聽。

　　第一次做這種事，還怪不好意思的。

　　不過他這一聽，哎呦，兩人聊的可不就是見不得人的事嘛。

　　只不過，是見不得他。

　　他聽到老爸這樣說——

　　“十八年了，到了明天你應該就解脫了吧……”

　　“好，我明天帶著小余去你那裡簽離婚協議書……”

　　“好，那就這樣了……”

　　沒等那頭老爸偷偷摸摸的電話打完，這邊已經聽了個大半內容的懷余就迅速地逃回了自己的房間。

　　是真的逃。

　　他關上門，趴到床上深深歎了口氣。

　　以老媽那火爆又跋扈的性子，這十八年來，應該是一向沉穩寡言的老爸在忍吧。

　　十八年啊，從他出生算起。

　　老爸真是辛苦了。

　　……

　　關於子女撫養的問題，表面協議書上寫的是隨同男方生活，但實際上懷余誰也沒跟。

　　他可不想再多個後爸後媽弟弟妹妹。

　　反正他也成年了，生活的問題，還是靠自己解決吧。

　　他一向喜歡一個人待著，不想依靠任何人。

　　從此以後，他就是個孤兒。

　　但據說是影視裡才有的狗血大劇還是在生活裡、在他眼前一幕接著一幕上演。

　　連個緩衝都不帶的。

　　懷余有些懊惱，他今天下午就不應該去醫院。

　　只是看了一眼那報告單，只是聽了一句醫生的話，他就再也不想看、不想聽了。

　　住院?

　　住院是不可能住院的，這輩子都不可能。

　　再說了，他也沒那麽多錢，去支付那筆快夠得上天文數字的費用……

　　腦殼疼。

　　……

　　耳機裡還在放著音樂，這回是首英文歌。

　　但也莫名是又喪又煽情的調調。

　　“Falling to the dark/And I was like/There's no turning back/But you know and I know……”

　　懷余煩躁地抓了抓頭髮，一把扯下耳機，狠狠扔到了地上。

　　去他的falling to the dark，懷余驚得手一哆嗦，菜單劃拉了好幾下都沒拉下來。

　　他隻好沉著氣，手指一個上揚，終於把那萬惡的菜單扒拉下來，呈現在了視野中央。

　　他點擊查看遊戲的背景故事——

　　“主人公棠玥是一名普通的職場失意女性，正值三十芳齡的她，昨日在醫院意外被告知自己已是乳腺癌晚期，僅剩下一百日的生命。

　　震驚與絕望之下，棠玥辭掉工作，每天都漫無目的地待在自己的書房裡，直到某天突然發現了祖父去世前留給她的一本卷軸，上面記載了共三十六處據說是被神隱藏的遺產，找齊它們將會獲得快樂，使尋找者的人生重新煥發光彩……”

　　獲、得、快、樂。

　　什麽鬼。

　　爺要在太陽底下自由地活。

　　活一天也是好。

　　至於為什麽要活，他也不知道。

　　他使勁兒錘了錘手邊的靠枕，發泄了一通後又像鹹魚躺屍一樣癱在沙發上，過了好久才苦著臉爬起來。

　　今年的夏天依舊熱得能把人給蒸熟，跟紅通通的龍蝦似的。

　　如果是麻辣的，那味道應該就更妙不可言了……

　　懷余搖搖頭，甩掉腦海裡奇奇怪怪的想法。 他下了沙發打開空調，而後直接坐進遊戲倉，抱著遊戲頭盔，愣了會兒神。

　　這是他高考前不久入手的一款元宇宙遊戲，到現在還沒有玩過，但是在遊戲商店裡的評分很高。

　　他帶上頭盔，泛著淡淡白光的保護膜很快籠罩了整個遊戲倉。幾秒後，意識導入成功，耳邊響起一道又冷又硬的男聲，聽起來就像被格式化過的人工智能語音助手——

　　“Dear ，good afternoon， to our game，there are hidden by the god……”

　　懷余一向對英語沒什麽好感，好容易熬過了高考，現在他一聽到英語就忍不住頭皮發麻，於是趕忙找到菜單切換了語言。

　　看著界面上的字幕逐漸都變成了熟悉的母語，他頓時覺得舒服極了。

　　這款遊戲名為《PHG》，全稱《 Hidden by God》，中文翻譯為《神隱之地》。

　　他之前看過遊戲簡介，似乎是劇情向冒險流，得了癌症的主人公在生命最後的一百天裡尋找什麽被神隱藏的遺產，收獲快樂，收獲意想不到的嶄新人生。

　　當時他並沒有注意遊戲的背景故事什麽的，只是單看著遊戲畫面很順眼就愉快地get了。

　　……

　　身體很快被白色的光芒團團包圍，待白光褪去，懷余已經是一身女性職業套裝，手裡拿著文件包……

　　等等，女……女裝??！

　　什麽情況?！

　　有沒有搞錯啊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