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當你看見這封信,說明你沒有聽我的話,還是打開了小店的門。
你從小就不聽話。
這一次也隻好由著你了。
姥姥已經去了另外的一個世界,想管也已經再也管不了你了。
你很要強,性格強得像一條牛。
知道你不好受,從此孤零零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如果想哭,那就哭一哭吧。
哭大聲點,別像個小姑娘一樣磨磨嘰嘰的哽咽。
憋著對身體不好。
看到這裡,青平笑了,本來已經擦乾的眼淚又出來了。
姥姥的個性就是這麽拉風。
颯!
他繼續看下去。
別怕別人聽見你的哭聲,我們這一代人,我是走在最後面的一批了,我這一走,這條老街上就還剩下幾個老熟人了,他們耳背,大多聽不見你的哭聲。
第一件你必須知道的真相,是你的母親,並不是我親生的,他是我在醫院裡領養的。我因為某種原因,不能結婚,也不能生育,但年紀到了,總是想養一個孩子,實在沒忍住,就去醫院裡領養了一個孩子,那就是你的媽媽。
而你,也並不是你的媽媽親生的。
可能還是因為我的因果,你的媽媽也絕後,但她不肯認命,去醫院裡領養了你。
我們這一家三代,和和睦睦,相親相愛,但都沒有血緣關系。
我們就是一家人。
我走後,你就成了孤零零的一個人了,又還沒有談女朋友,工作也丟了,姥姥想來想去還是放心不下,下面寫的是你的生母的地址和姓名,要不要去看看她,你自己決定。
青平看到了地址和名字,還有手機的電話號碼。
他有點不敢相信,反覆看了好幾遍,最終聳了聳肩膀。
姥姥和父母的嘴這麽緊的嗎?這麽重要的事情,都非要等到戶口本上只剩下他一個人的時候才告訴自己。
對了,自己要是不開這道門的話,連自己的出身都還不會知道。父母和姥姥辛苦了一輩子就是為了幫他在善城買個小房子,他們生病了都不舍得花錢看病,省吃儉用一輩子,竟然並不是他的親身父母。
就連最疼愛他的姥姥也是個假的。
生母的地址就在善城。
而青平就是在善城裡回來的。
父母打工在善城,他也從小讀書在善城,要是早一點知道這地址,他就能先去看看生母長啥樣了。
不知道她當年為何棄養了自己。
青平聳聳肩膀,突然發現自己空虛迷茫的的余生好像終於有了一個目標,那就是在死之前,回到善城去看看生母。如果她還能記得自己,也許可以相認一下。如果她不希望自己去打擾到她,那就遠遠的看看她就好。
畢竟當年她能棄養他,也許是遇上了難以過去的坎。
貿然去相認,自己很可能再次成為她生活中的一道坎。
並且這道坎還帶著晚期肺癌,可不是那麽容易跨的。
青平年紀不大,卻在短短的一年內經歷了母親父親和姥姥的相繼離世,自己又被查出肺癌,還能活3到5年就是奇跡的那種,他的心智已經異於同齡人,變得老成了。
他定定神,繼續看姥姥寫給他的信。
孫兒,姥姥最後求你一件事情,求你最後一次聽姥姥的話,這個房間裡的任何東西,不要動。隔間的房門,一定一定一定一定不要打開。
聽話,不要好奇,不要打開,
一定不要。 姥姥曾經因為好奇,結果你也看到了,姥姥年輕時候沒能結婚,中年後領養的孩子也絕後。
這就是因果。
這幾句話看得青平眨巴了好幾下眼睛。
這些話有些玄學的味道了。
而青平從不迷信,這一點毋庸置疑。
舊時代的老人們因為受的教育不高,科學常識更是沒有,容易被神神叨叨的傳言和神神叨叨的人給帶跑偏,而青平,好歹也是十多年寒窗,網絡上浪子,鍵盤上大俠。
半面有兩個房間。
外面的房間是小商品貨架,裡面的小隔間放貨物。
貨架早就空空如也,並沒有什麽特別的東西。
青平看向了隔間的小門。
小門上了一把小鎖。
青平沒有鑰匙。
小門是陳舊的棗紅色。
和神龕供桌的顏色一致。
只是年代久遠,再加上光線不好,看起來很老舊。
青平去門外找了一塊磚頭,磚頭在小鎖上暴力的砸了兩下,嘭嘭兩聲巨響,就好像拆房子。小鎖啪的彈開,取下小鎖推開門,小小的房間裡空間不大,對面靠牆疊起來的是一排紙箱。
這些是過去姥姥做生意的時候裝小商品的貨物箱。
一股不祥的氣息若隱若現。
青平想起了姥姥的話:混得好不要打開半面,混得走投無路的時候,更不要打開半面。
但我已經肝癌晚期,還有什麽忌諱的呢?
我什麽都不會怕了。
而且光天化日,有點發毛的感覺肯定跟心理暗示有關。
姥姥信上的話帶著指向性暗示,而小隔間裡光線更陰暗,長期不開門不通風,空氣肯定不會好。
過了一小會,青平眼睛適應了小隔間裡更昏暗的光線,他跨過高高的門檻走了進去。
他看見了半人高的那排紙箱上放著一個舊信封,封面和神龕供桌上放的信封一模一樣。
他進去拿起信。
姥姥又給他留了一封信。
同樣的,信沒有封口。
青平抽出裡面的一張紙,打開,紙裡包著一枚米白色的戒指,小小的很輕,看材質有點像白玉,但青平感覺更像白骨。
手感光滑冰涼,小巧可愛。
青平試了試,戴在左手小手指上剛剛好。
紙上有字,他走兩步來到小門前看了起來。
小門前的光線要好一些。
孫兒,你果然是強牛,還是打開了小隔間的門。
既然這是你的命,那麽,好吧,姥姥要告訴你一件事。
知道為什麽小店的名字叫做半面嗎?
孫兒,你看見的任何人,任何事,任何東西,比如你面前的一堵牆,這張信紙,或者屋裡堆積的這些紙箱,你只能看見半面,無法看見全貌。
這個世界也一樣。
天下的父母不能和孩子一起共老,孩子也無法經歷父母的青春年少。
他們能在一起的日子也只能是半面。
如果父母見證了孩子的一生,那麽,是白發人送黑發人,這是人世間很慘的悲劇。
人心隱藏起來的半面是惡,世界隱藏起來的半面是禁忌。
你打開了這道門,就打開了世界隱藏起來的那半面的一道窗。
而你一旦打開紙箱,就破除了封印,那些本該在百年後消散的禁忌之物會重獲生命,並奉骨戒的主人為主人。
果然是骨頭做的戒指。
驚訝之後,青平繼續看信。
我盡了最大的努力,一生不圖名不圖利,不婚不育,還犧牲了你父母的命格和氣運,但也不敢保證就一定化解了你的因果。
如果你今後遇上了喜歡的人,請一定謹慎,你們的結合可能會令你的新娘短命。如果堅持結婚了,不要生孩子,領養吧,這樣更安全些。
最後,希望我的努力,已經為你化解開了半面業障。
那麽最後,祝幸福!
姥姥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