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3月6日,驚蟄。
天未亮,李平開槍自殺一事,在調查人員的介入中,連夜得到了解決。
證實是自殺,與徐凡無關。
在局裡,徹夜未眠的徐凡,找到了同樣徹夜難眠的局長張忠。
徐凡向張忠提出了一個請求。
張忠沉默了良久,才勉強同意這個請求,不過,他還給出了一個前提,需要徐凡等一個人的到來陪同才能前往。
徐凡答應,心裡有所猜測,張局讓他等的那個人會是誰。
回去跟莫小樹認真解釋了一遍,在莫小樹不舍的一個擁抱後,徐凡出了門,並在約定的地點,等到了那個人。
不出意外,就是孫小雨,除了他,徐凡還真想不到,還有什麽人,能值得張局這麽重用。
時間,上午八點二十分。
沒有浪費時間,徐凡帶著孫小樹,坐了近兩個小時的飛機,在上午十點零七分,順利到達了目的地,余山……
余山,北方的一個大鎮,古樓古道,人多地廣,魚龍混雜,什麽都有,是一些逃犯最喜歡的藏身之所。
現在的北方,天氣還比較冷,徐凡和孫小雨下了飛機後,立即一人買了一件外套披上,不然有些撐不住。
走在人群熙熙攘攘的石街上,孫小雨挨近了徐凡,小聲問道:“徐哥,我們現在去哪?要不,我先去找個落腳點?”
徐凡道:“不急,再走走,會有人來接我們的。”
“小丁也來了?”孫小雨問道。
徐凡搖下頭,道:“丁利這張牌,余山的事,還用不上,我已經讓他去幹別的事情,短時間內,他不會聯系我們,我們也聯系不到他。”
孫小雨若有所思。
時間,上午十點三十分一到。
一個戴著衫帽的男人低著頭走近了徐凡,似自語般道:“跟我來。”
徐凡和孫小雨不動聲色跟上。
很快,三人走出了人群,離開石街,進入了一條沒人的小巷。
走過小巷,他們來到了一間老舊的三層公寓前,戴著衫帽的男人停下,側過頭道:“你們要找的人,在二樓205,自己上去敲門就行,有什麽事,可以讓他來找我,只要有錢。”
目送男人往左邊走遠,徐凡收回視線,看向孫小雨,問道:“這人怎麽樣?你感覺打的過嗎?”
孫小雨想了想,搖下頭,道:“不好說,不過,你要問的是感覺,說實話,這人給我的感覺,很危險,我建議,還是暫時不要管他,當然,如果徐哥真的想知道他的底細,我可以找個機會,去試一試他。”
徐凡點頭,帶著孫小雨進入了公寓。
沒見到前台有管理人員,徐凡想了想,直接帶孫小雨上到了二樓205號房門前,並輕輕敲響房門。
得得~
“誰?”裡面傳出一個男人警惕的聲音。
徐凡道:“我,你的老板。”
屋裡靜了一下,門把手轉動,房門向裡打開,露出一個光著頭的漢子,不是別人,正是錢旦。
“進來吧。”錢旦有些鬱悶地道。
徐凡走進,孫小雨左右掃了眼四周,確認沒有人見到,他才進去,房門隨之關上。
“你這次過來,不會真的想對行亞會動手吧?”錢旦說道,給徐凡和孫小雨各倒了一杯溫水。
徐凡喝了口水,掃了眼錢旦,道:“你覺得就我們幾個,能搞得動行亞會?”
錢旦點頭,
松了口氣道:“你這麽說還好,不然的話,就算你拿槍指著我的腦袋,我也不會跟你一起瘋。” 孫小雨哈了口氣,放下喝完水的空杯,好奇問道:“徐哥,這位兄弟不是我們的人?”
徐凡笑了聲,看向錢旦,道:“問你呢?”
錢旦臉色微沉,氣笑道:“現在是了,如果我不是,那某人就要放出消息,說我錢旦是他的線人,然後他再放出話,說我錢旦不是他的線人,真真假假,誰願意信,丫的這麽一搞,我黑白兩道還用混?你說,我能不是你們的人?”
孫小雨恍然,自語道:“不愧是徐哥,搞威脅還是有一套的。”
徐凡放下還剩一半水的杯子,道:“行了,少打吹,錢旦,我這次過來,主要是為了找一個人,孫旺跟我說,你會對我有幫助,所以,我想問你,你知不知道,一個叫牧學的人?”
“牧學?”錢旦一驚,皺眉道:“你說的是行亞會的前任會長?看來你是知道些什麽,那我也不賣關子,沒錯,很多人都以為,四年前,牧學已經病亡,但其實那只是一個假象,真正的牧學,在那之後就隱姓埋名,成功脫了身,因為當時的行亞會,做的實在太大,大到黑白兩道都難以容許它的存在,所以,牧學一招假死,算是平息了一場未起的爭鬥,這也是為什麽,至今行亞會會長這個位置也沒人敢坐的根本所在,只有沒有會長的行亞會,才能讓黑白兩道容許存在。”
孫小雨警惕起來,問道:“這麽說,你也是行亞會的人?”
錢旦沉默了下,搖頭道:“我不是,但我家老爺子生前是,他曾經追隨過牧學一段時間,跟那個劉山一樣,是唯數不多,真正見過牧學樣子的人,其他人,根本就沒機會接觸到牧學,他很謹慎,也很聰明,至今一張相片都沒有外傳過,所以,常人是很難知道他長什麽樣的。”
徐凡敲了敲桌子,道:“說重點,你有什麽辦法能知道他的樣子?還有,找到他。”
錢旦摸了摸光頭,猶豫道:“辦法是有,但很危險,三天后,也就是3月10號,余山最大的地頭蛇趙二爺打算開辦一個生日茶會,屆時,本地有頭有臉的人物都會賞臉過去坐坐,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聽我家老爺子提起過,這趙二爺,以前跟牧學照過一張相,因為牧學沒有在行亞會揚名之前,他被趙二爺收當過義子,只是這事很隱蔽,少有人知。”
錢旦收聲,看向了徐凡。
徐凡嗯了聲,道:“我明白了,你想趁這個趙二爺忙不開身的時候,去偷那張照片,是不是這個意思?”
錢旦點下頭,臉色有些凝重,道:“只是我們不知道那張相片被他藏在了哪裡?現在還在不在?”
徐凡想了想,道:“在應該是在的,這麽好的一個把柄,那趙二爺又不傻,他不會扔掉的,不僅不會,還可能保存得更好,所以,這張照片,一定被他藏在了一個很重要的地方。”
三人靜了片刻,徐凡看向錢旦,問道:“剛才帶我們來的那個人,是誰?”
錢旦張了張口,道:“那個人,是孫旺的老師,十二年前,孫旺之所以沒能回去祭拜他家老爺子,就是跟著這個老師,被幾路人馬追殺著,混亂中,他老師丟下了他,要不是我救了他,他早死了,所以,他知道我近幾年缺錢用,就找我去牧裡給他辦事,可我沒想到,他臨死前,竟會把我賣給了你。”
“孫旺的老師?”孫小雨一驚,那個孫旺已經夠厲害的了,那他的老師,豈不是更厲害?
徐凡想了想,道:“能不能找他去幫我們辦這個事,我可以出錢,只要數目在合理之內,錢不是問題。”
錢旦搖下頭,沉聲道:“這件事太危險,對他來說,已經不是錢的問題,因為……他很怕死,但又不是真的怕死,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只要是有可能會丟命的單子,他都不接,無論給多少錢。”
“怕死,又不是真的怕死?你這話什麽意思?”孫小雨問道。
錢旦歎了口氣,道:“這樣吧,你們先在這裡休息,我去聯系一下他,看能不能在下午時候,讓他跟你們見一面,之後,你們跟他談,至於成不成,就看你們能不能說通他,不然,我也沒有辦法。”
見錢旦起身,帶起腰間的一串鑰匙,徐凡眨下眼,道:“我說這棟公寓怎麽連個管理人員都沒有,原來是在這裡。”
“啥?哥們窮到這地步了嗎?”孫小雨有些訝異地道。
錢旦尷尬地笑了聲,快步離開了這個房間,這裡已經待不下去……
房門關上,孫小雨臉色凝起,轉頭看向徐凡,沉聲道:“徐哥,這人好像說了謊。”
徐凡點下頭,輕聲道:“他完全可以自己去跟那個人談,沒必須帶上我們,可他卻拐著彎讓我們去找那個人談,這明顯有問題。”
孫小雨嗯了聲,道:“可能是個坑,我們可以拒絕他,或者換個方式,讓那個人來見我們。”
徐凡想了想,搖下頭,道:“不用管,錢旦不敢坑我,至少現在還不敢,除非他不要命,我們到時謹慎些就行。”
“那好吧。”孫小雨說道,深呼吸一口氣,隨時將自己的狀態保持在最好。
嚓~
打火機點燃了一盞煤油燈,驅散了四周的陰暗。
男子拉下衫帽,抬出一張四十歲樣的硬朗臉龐,胡子稍顯凌亂,眼神暗淡卻不失幾分凌厲。
“剛才那兩個人,我勸你還是少點接觸為好,特別是矮的那個,他叫徐凡,你的好徒弟,就是栽在他手上的。”窗外響起一個青年的聲音。
男子掃了眼關著的窗戶,低啞著聲道:“我不是跟你說過,別來煩我,你是不聽勸,還是皮又癢?”
窗子向外被拉開,陰暗的走廊裡,從窗下探出高衝那一張笑臉來。
男子眉頭微皺。
高衝嘿嘿笑了聲,道:“你先別急著趕我走,這回,我是來給你提個醒的,你女兒的事情,應該可以得到解決。”
男子猛地起身,目光銳利地盯向高衝,十分迫人。
高衝笑臉微微一僵,縮了縮腦袋,道:“不是我,是我剛剛跟你說的那個人,徐凡。”
男子走到窗邊,視線低下,看著蹲在窗外的高衝,道:“你不是勸我少點接觸他?怎麽現在又叫我去找他?”
高衝抬頭眨了眨眼,道:“正常情況下,你我這樣的有罪之徒,確實不該接觸他,但這次不一樣,他這次來余山的目的,應該跟我是一樣的,所以,我不介意推出你,幫他一把,再說,就算我不推,你那外甥也會推你出去,因為你女兒的事情,現階段,或許也只有他才能給你一個真相。”
男子沉默了下,道:“就算如此,那這對你又有什麽好處?”
高衝起身,迎著男子的目光,認真道:“趙老二將照片藏在了哪裡,除了他自己,估計沒人知道,這也是為什麽,我至今都沒有亂闖他的住宅,機會,只有一次,一旦失敗,驚動了趙老二,那麽,不只是我,誰來或許都一樣,不可能再有第二次機會。”
男子若有所思。
高衝繼續道:“但這徐凡不同,他是最有可能,將那照片的藏身之處給嗅出來的,你或許不信,但這人,就是這麽邪,我之前特意去了解過他辦的所有案子,所以,到時,你會答應他,幫他去找照片時……記得叫上我,我不要照片,我只需要看一眼,這個要求,我想你不會拒絕。”
男子不語,伸出手,準備關上窗戶。
高衝默默地後退兩步,讓開身子,見窗戶關上,裡面的人才道:“隨你。”
高衝笑了笑,只是笑容有些陰冷……
時間,下午三點二十四分。
徐凡和孫小雨跟著錢旦,來到一間老舊的汽修場裡,見到了正在修車子的男子。
男子停下手頭的工作望來,錢旦向男子點了點頭,又向徐凡和孫小雨眼神示意了下,他就一個人先回去看公寓。
男子看了眼徐凡,摘下髒手套,轉身道:“自己進屋坐一會,我洗個手就來。”
“不急。”徐凡說道,和孫小雨進了層。
屋裡很雜,空間不大,但有幸能放下一張小桌子,還有兩張小椅子。
孫小雨拉了張椅子給徐凡,小聲道:“徐哥,你坐吧,我就站著,方便應對意外。”
徐凡嗯了聲坐下。
很快,男子回來,還帶回了兩瓶飲料,他把一瓶拋給了孫小雨接住,另一瓶自己坐下時,放在了徐凡身前的桌子上。
“謝謝,我們不是很渴。”孫小雨笑著說道,把飲料輕輕放在了桌子上。
“隨便。”男子低聲回了句。
徐凡看了眼男子,開口道:“請問貴姓,錢旦是你什麽人?”
男子看向徐凡,平靜道:“我姓陳,名金,他是我姐的兒子。”
徐凡點了下頭,道:“既如此,那我們就不拐彎抹角,直接說吧,你的條件是什麽?錢旦搞這麽一出,為的只是讓我跟你見面,這說明,你應該有什麽事情想讓我幫忙?說吧,如果我能幫的上,我盡量幫,只要不違法。”
陳金目光微閃,道:“好,那就直說,我想讓你幫我找一個人出來,只要你幫我找出這個人,照片的事,我拿命也會去幫你帶回來。”
“凶手?”徐凡疑道,感到有些意外。
陳金面色冷下,點頭道:“兩年前,我女兒從鄉下來找我,她當時才十九歲,我因為有事太忙,就沒顧得上她,讓她自己一個人待著,事情,發生在那天下午,她像往常一樣,去了大漁碼頭看日落,那是一個私人碼頭,因為我跟碼頭的老板,還有看門的老保安都很熟,所以,我女兒作為一個外人,也可以隨時進出。”
陳金停頓了下,沙啞著聲道:“那天,她去了碼頭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因為……第二天,她的屍體才被巡港的人發現,孤零零地飄浮在海上,肯定很害怕,她應該會怪我,怪我沒有管她,她一個女孩子,大老遠跑來這裡,我卻丟下她,是我害死了她……沒人知道那天發生了什麽,別說真相,就連凶手是誰,我至今也分辨不出來。”
孫小雨沉默,拿起了飲料,打開喝了一大口。
徐凡思考著,問道:“然後呢?你說你至今也分辨不出來,這麽說,你是有懷疑的一些人,你怎麽懷疑的那些人?”
陳金平複了下情緒,冷聲道:“警察說,我女兒的屍體由於被海水浸泡的時間過長,死亡時間,他們也只能鎖定在一個范圍內,不能檢驗的更精準,於是,我就去查了大門的監控,大門是碼頭唯一的進出口,從下午五點,到晚上九點之間,進出過碼頭的人,只有四人,都是男性,年齡最小才十七,最大三十五,因為當時是禁漁期,所以沒有其他工人會逗留在裡面,這一點,老保安可以證明。”
“才死一夜,五點到九點,四個小時,這邊的技術部門不太行啊。”徐凡嘀咕,又不解道:“期間,只有四個人進出過,但聽你剛才所說,這四個人好像都沒有被定罪,也就是說,證據不足,或者沒有證據,那你女兒這案是拖了兩年直到現在?”
陳金冷笑了聲,咬牙道:“如果是,那我也無話可說,畢竟案子還在,但他們為了不嫌麻煩,在追問那四個人無果後,竟,竟然直接結了案,說我女兒是失足入江導致的溺亡,真是可笑,我女兒九歲就學會了游泳,每年夏天都會跟她的姥爺一起下河捕魚,他們說我女兒溺亡?呵,還有,她的頭上,明顯受到過什麽重物的打擊,我認為這才是真正的致命傷,所以,一定是有人殺的她。”
孫小雨忍不住,低聲道:“這邊的同志做事,是不是有點敷衍了事過了頭?”
徐凡嗯了聲,道:“可以理解,畢竟余山這地,魚龍太多,這網啊,早已千瘡百孔,網不住什麽東西的,人呢,自然也就懶得動網。”
孫小雨啞口無言。
徐凡歎了口氣,問道:“那麽,現在你懷疑的四個人在哪?都已經過了兩年,他們難不成還待在碼頭乾活?等著被你查出來為止?”
陳金靜了下,道:“你說對了,警察放了他們後,確實有人想走,想離開余山,但被我一一找上了門,我說,在我女兒的死沒有查清楚之前,他們誰也不準離開余山,否則……我殺了他,當然,我也不是那麽無情,逢年過節的時候,我是允許他們回家一趟的,但我也向他們保證過,如果回家久了,過了某個期限沒有回來乾活,那我一定會去他們家裡坐坐,陪他們家人,好好嘮嘮,所以,他們很識趣,一直在碼頭乾活到了現在,十分努力。”
孫小雨拿飲料的手一抖。
徐凡點了下頭,道:“既然人都還在,那就好辦多了,省的一一大老遠跑去找, 他們應該沒有受過專業的訓練,在你這個受過專業訓練的人面前,竟然也能藏住謊言,這讓我有點好奇,那麽,連你都分辨不出來誰在說謊,那我去問了其實也差不多,重要的是,兩年了,證據還有沒有,這個才是首要問題。”
陳金皺了下眉,道:“證據不用管,我只需要你幫我找出是誰殺的我女兒就行,其余的,我自會解決,不勞煩你。”
徐凡看了眼陳金,認真道:“你以為,你女兒會希望你以這種方式幫她復仇?你這不是為了你女兒,你這是為了泄憤你自己心中的仇恨,那你女兒的死呢?還是失足掉進水裡溺亡,你這麽做,她永遠也不會瞑目。”
陳金身心一震,呼吸有些急促。
徐凡起身,沉聲道:“你就在這裡等我,今天晚上,十點之前,我盡量帶著你想要的答案過來給你,當然,我不敢保證一定會有,你只能等著。”
“今晚?”陳金吃了一驚。
孫小雨也愣住。
徐凡走出了屋外,抬頭看向灰白的天空,道:“其實,這案子很簡單的,只是你忽略了一個問題,當然,我也只是有這種直覺,至於是不是……我認為是,今晚一試便知,我們走,小雨。”
“好。”孫小雨應道,仰頭一口喝完了飲料,把空罐放在桌子上,對陳金道:“你放心,徐哥出馬,就沒有破不了的案子,如果你看過徐哥之前辦的那些案,那你一定會說……”
“就是這麽邪!”
這一句話,跟高衝先前說的一模一樣,直讓陳金失神了許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