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纏綿於病榻上,所有生命的激情和愛情同時將要成為供奉,江之楓也還記得那櫻花雪飄落的情景,也還記得在火車上略顯放縱的經歷:他在文字記錄中有這樣的敘述,舒緩的流行歌曲在火車車廂裡撫慰乘客的心靈和感覺,依舊是當年火得一塌糊塗的天王級歌手演唱的驚豔之作。
很多年後,蕭寂和江之楓依舊記得,那是周華健唱的《刀劍如夢》。
嚴格意義上,那首歌在風格上更有古風,與一些情歌顯然不能同日而語。
蘇雪詩似乎並不太喜歡聽歌,她喜歡的是閱讀,當然,她那個時候還不能全面地閱讀江之楓的情感。
當她能夠完完全全閱讀江之楓這個人的一切的時候,他們已經勞燕分飛。
蕭寂買的雜志是當時在文藝青年中還極為流行的《十月》和《當代》,如今知道這兩種雜志的青年人,據蕭寂所知,應該屈指可數。
蕭寂本人在三十歲後之後,就很少閱讀這兩種雜志了,一方面因為工作關系,一方面是這兩種雜志越來越小眾。而江之楓比他更早就放棄了對文學作品的關注,因為他要以孤狼的氣勢完成生命的終極旅程。
當年的綠皮火車最適合成就愛情,因為時間極為充裕。這是蕭寂後來一直堅定不移的論斷,雖然這種論斷毫無意義,甚至略顯滑稽可笑。
可以肯定的是,蘇雪詩深知當年行動遲緩的綠皮火車對成就愛情的重大意義,她選擇坐這趟火車回家,未必不是有意而為之,不夠浪漫的人通常會做一些極為平實卻極為有效的事情。對此,江之楓後來有所領悟,而心思細膩又善於領會世道人心的蕭寂在坐上火車之後就心知肚明。
蘇雪詩在後來被證實是個很睿智的人,不過她並不喜歡心有七竅的小聰明,這無疑是她超凡出塵的地方,當然,很多女孩恰恰沒有這種質地。
她靜靜地傾聽,她傾聽江之楓和蕭寂之間想象多於現實的對話,傾聽火車對鐵軌的傾訴,傾聽車廂內偶爾興起的波瀾,傾聽是一種非常好的習慣,這種習慣可以成就女人的高貴和明達。
她和江之楓並肩坐著,他們的對面是蕭寂和一個略顯滄桑的中年男人,那個中年男人一上車就遊走在假寐狀態,也許他曾經有過這樣的經歷,所以他正在回憶往事。
她偶爾會扭臉看一下江之楓,他們的眼神那個時候會交流出一種溫情脈脈的感覺,這讓對面的蕭寂有些顧影自憐,黯然神傷。
眼看他人成雙對,這是一種刻骨銘心的考驗,沒有人會主觀期待這種考驗,即便是敏達和瀟灑的蕭寂也絕不期待。
火車已經行進了兩個小時,漫天的大雪終於被遠遠地拋下,濕冷的旅程出現了粗獷的改變,裸露著沉沉黑色的山嶺向這列火車展示著威猛和冷酷,並告訴天地,能夠改變這種威猛和冷酷的只有適宜於愛情生長的那個多情的季節。
蘇雪詩從腳下的行李包裡找出一個搪瓷水杯,起身去打熱水,看著她的背影,蕭寂說:“我可以跟你打個賭。”
“打什麽賭?”江之楓其實已經猜破了蕭寂的心思,卻略顯浮誇地裝著糊塗。
“賭她打回來的熱水會給誰喝。”蕭寂舔了舔發乾的嘴唇,說:“我應該少說話了,因為我沒有帶水杯,更沒有人給我打熱水喝。”
這個無傷大雅的賭局當然是蕭寂大獲全勝,蘇雪詩回來的時候,把水杯退給江之楓,說:“你總是在滔滔不絕地說話,我懷疑你這個時候已經口乾舌燥,喝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