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街頭盛開編織深紅色童話的合歡花的上午,這樣的上午在人們看來非常尋常,與每一個上午並無二致。
江之楓走出工地小屋,他的身後是鎖緊的鐵門和一管用力折斷的鋼筆,那代表了一個過程的結束,那個過程充實卻艱辛。
這已經是他和雲老會面的半個月後,他依然記得老人所說的每一句話,他把那些話鐫刻在心底,保存到自己永久合上雙眼的那個飄雨的黎明。
雲駿馳就在工地外頭更著他,以一隻腳支撐著地面,保持著自行車的平衡,那是一輛永久牌自行車,在當時屬於上檔次的交通工具之一。
雲駿馳瞪著大眼睛,注視著江之楓腋下夾著的文稿,說:“這麽多天的辛苦就換了這一摞稿紙,也是夠瞧得了。”
雲駿馳騎自行車帶著江之楓回到即將開學的校園,他們聞嗅著校園裡青青草木和錦繡花樹燃燒釋放出來的獨屬這個季節氣息,他們都感受到了人生和青春的沉實與明豔。
王老師當天下午就找到了江之楓,他們在校園附近的一家新興的咖啡屋裡接洽了工作,江之楓第一次喝咖啡,他並不喜歡這種東西釋放出來的獨具特色的味道。“總有一天,你會喜歡的。”王老師一邊翻看著江之楓的成果,一邊語帶揶揄地說著,“也許你有一天會非常享受不加糖的苦咖啡的,那是一種境界,那種境界充滿孤獨的美。”
江之楓還是努力喝光了杯中的咖啡,他那個時候拒絕一切浪費,王老師問他還要不要一杯,他情願選擇喝白水,所以他謝絕了,自己到了一杯開水。
王老師看著窗外並不匆忙的人群,說:“時代的步子正在加快,人們遲早會追上時代的步伐,這就是物質世界的客觀規律。我看得出,你是個很容易跟緊時代的人,你這樣的人餓不死。”
王老師在發表了一番自以為驚世駭俗的感慨之後,又給江之楓交代了一個任務:“有一個劇本,南方一家電視台會拍攝,內容當然跟奇情小說不同,要有主旋律的東西,不過還是要有相對離奇的故事和相對豐滿的感情戲,我替你接下來了,如果沒有素材,可以去錄像廳看看那些年輕人喜歡看的電影。”
江之楓離開那家首次光顧的咖啡屋,已經是傍晚,他的步履有些輕靈,頭腦也處於一片虛空之中,他懷疑自己是不是中了暑。
他向著學校方向走去,卻沒有走進學校,甚至從傍晚走進了一個陽光普照的正午,在他的面前是一片海,海的鹹澀氣味撲面而來,將他緊緊擁抱,他就看到了幾年後的自己。
幾年後的自己站在海邊,遙望著海上一座閃動著夢幻色彩的孤島,那座島上有一個追隨了他二十多年的女孩,那個女孩始終年輕,甚至始終是二十五歲。
幾年後的江之楓發現了他,回過頭來,瞧著他,說:“沒有什麽比遺忘更艱難,也沒有什麽比希望更迷人,我正在學習遺忘,而你正在成長希望,所以,你比我更幸運。”
海面泛起了風潮,海風吹碎了他們的遙望,他們的現在和未來都意識到了遠方有些時候代表了放棄,也代表了永遠難逃試圖遺忘帶來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