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祖父辭世的那天開始,雲駿馳就意識到自己絕不會再生長了,他的心理年齡永遠定格在二十一歲,即便未來他會老去,甚至最終走向死亡,他也依舊終將以二十一歲的年齡面對世界。
江之楓在雲老去世的三天后到了雲家,雲家請他來,是為了完成雲老的遺願。
雲老在去世前一再叮囑雲駿馳的父親:“我寫的那個回憶錄,務必請小江同學幫忙改一改,也不為了出版,給後世留個念想吧。”
江之楓從雲家抱回厚厚一摞文字材料,他回到宿舍翻看的時候,發現這些文字材料明顯有著斷斷續續寫成的跡象,不同時期、不同階段的寫作通過墨色和字跡都能夠體現出來,他意識到,完成這部回憶錄是雲老畢生的功課,耗費了雲老各個時期的大量心血。
江之楓用了將近三個月的時間來整理和完善雲老的畢生心血之作,他被一種彰顯神聖感的儀式牢牢把控著,可以肯定,那三個月的時間是他人生的一次重大洗禮,他必定因此而洗精伐髓、脫胎換骨。
戰士的精神內核就是兩個字---拚命。雲老無疑在這個方面堅守始終,而且堪稱表率,他的回憶錄從文字質量上來說,並非卓異,但是其中縱橫的精神氣質卻足以讓很多非虛構的文學作品汗顏無地,成為跳梁小醜。
這種拚命的精神內核,打動並且感染了江之楓,事實證明,江之楓在未來的歲月裡賡續和高揚著這種精神氣質。當然,沉浸在完善這部回憶錄過程中的江之楓本人,還未意識到這一點。
蕭寂也參與了這項極具神聖的儀式感的工作,他在梳理結構、厘正表述方面建樹頗豐,沒有他的參與,這部回憶錄必定激越和浩大有余,而規范與穩健不足。
被這個儀式把控住的還有蘇雪詩,她完成了大部分的謄清工作,而且是最後的把關者,她修正了大量的錯別字,避免了這部回憶錄出現白璧微瑕的低級錯誤。
精神的凝聚在那個時代還具有洪荒之力,他們的這次合作實事求是地說,對他們的一生都產生了重要影響。
江之楓和蕭寂看到了雲老,那是在整體工作結束的那天夜裡。
那天是星期天,他們趕在半夜十二點之前完成了最後的工作,他們決定到校園外走走,他們需要從那種崇高的神聖儀式中暫時抽身出來,否則他們會被困在心力交瘁之中難以自拔。
他們在一條小街裡看到了雲老,江之楓和老人有過一面之緣,蕭寂卻對老人完全陌生,然而當時的情形是,他們都一眼就認出了雲老。
雲老孤獨地走著,走向他們,那天夜色很清朗,星光滿天,老人在他們面前駐足,他們看不清老人的神情,但是可以感受到老人的威嚴與悲憫。
沒有任何語言交流,沉默是那次會面的終極體現。
大約是五分鍾之後,老人對他們點了點頭,隨即轉身,向著小街的盡頭走去,他們能夠聽得到老人走路時的沉實和穩健。
“老人那天夜裡見我們,”在江之楓離世的兩年前,他們重回母校,卻找不到那條小街,他們只能在校園外漫步,江之楓想起來今夜的事情,對蕭寂說,“我認為有兩個方面的用心,一者是為了感謝我們完成了回憶錄的整理工作,二者是為了托付我們以後多加照顧雲駿馳,老人的的確確心思細膩,用心良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