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心裂肺的哭聲響徹雲霄,玄素也不在乎,隻管將內心深處的愧疚化作滾燙的淚水噴湧而出。
老太太怎麽就那麽輕描淡寫地說了出來,那是她的兒子啊,是她懷胎十月,辛辛苦苦拉扯大的,那麽大的活人說沒就沒了,她難道不心痛嗎?
玄素是一個外人,和他也沒有什麽血緣關系,只是聽到這件事便哭成了這樣,如果娃知道自己的父親已經徹底離開了她,我想象不到她該是多麽的傷心。
“小夥子,你在這裡鬼哭狼嚎什麽呢?”
玄素一扭頭,看到一位老爺爺向他問話。
老爺爺穿著破舊的中山裝,臉上也布滿了皺紋,就像是夏天天氣大旱之下,田地裡的溝壑一樣,肩上扛著一把鋤頭,鋤頭上還沾著新鮮的泥土。
老爺爺的身材還是挺魁梧的,扛著鋤頭活像大鬧天宮的孫猴子一樣。
“我沒事,只是聽別人說了一些事情,有些傷感,便沒止住自己的情緒,來這裡發泄一下,沒想到您路過,讓您見笑了。”玄素抽噎著說道。
“這沒什麽大不了的,堵在心裡,對身體也不好,不妨告訴你,我年輕的時候遇到了麻煩事,雖然不會像你這樣,哭哭啼啼,但也會找個沒人的山坡,對著天空大喊,抒發自己的情緒。”老爺爺說道。
“真的嗎,感覺和您這身材有些不符啊。”玄素停止了哭泣說道。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誰說魁梧雄壯的男人不會當賣國賊,嬌弱瘦小的姑娘不能扛起槍保家衛國?”老爺爺說道。
玄素虎軀一震,覺得自己格局小了,然後對老爺爺說道:“是我的見識淺薄了。”
“你知道就好,你是有什麽傷心事嗎,如果不介意的話可以和我說說,我一個快入土的老頭子,保守秘密,替人分憂還是可以。”老爺爺說道。
“這話可不敢這麽講,我看您這身體還硬朗著呢,應當長命百歲,與天同壽。”玄素連忙回答道。
“哈哈哈,小夥子看來讀過些書吧,不像我連小學都沒有畢業,算了,不說這個了,你要是不願說的話,老頭子也不強求,不過這個方法我用了好幾次,真的很管用。”老爺爺說道。
“這也沒啥的,您吃過的鹽比我吃過的飯都多,和您說說,也許您還能給我一些建議呢。”玄素說道。
“那你說說吧,看老頭子我能不能給你排憂解難。”老爺爺說道。
老爺爺把鋤頭放在一邊,順勢坐在了地上,然後對玄素說道:“你要是覺得地上髒的話,可以坐在鋤頭的木柄上。”
“這有啥髒的,大地養育了我們,我們卻說它髒,這不是白眼狼嗎?”玄素說道。
“是這麽個理,看來你也是莊稼人出來吧。”玄素問道。
“是的,我的父母也是農民。”玄素說道。
“老爺爺,您稍等一會,我先辦個事。”
“你還有啥事要辦,不會耽誤你吧?”
“不會。”
玄素轉過身子,走了幾步,對著遠處的樹林,就嚎了一嗓子,連續大喊了幾次,玄素走回來,坐在了老爺爺的旁邊。
“小夥子,中氣十足啊,看到你這樣子,不禁讓我想起了我以前的時候,也是愛到處折騰。”
然後老爺爺看看現在的自己,對玄素說道:“年輕真好呀。”
玄素說道:“您老不用妄自菲薄,這就是人的定數,不必羨慕,每個人都會有這一天的,將來我也會兩鬢斑白,
垂垂老矣的。” “是啊,每個人都會有那一天的。”
然後玄素將剛才老太太的話向老爺爺述說了一遍。
老爺爺的臉色也是陰晴不定,玄素也看不出是傷心還是開心,過了一會兒,便全說完了。
“如果這些事發生在您身上,您會怎麽做呢?”玄素問道。
老爺爺沉默了一會兒,說道:“先說去打工這件事,如果是我的話,我也會去的。”
“為什麽呢?”
“你讀的書比我多,你從書中有看到通過種地發家致富的嗎?”老爺爺問道。
“沒有。”玄素回答道。
“這就對了,在古時候,那些地多的被稱為地主,可他們真的自己去種地嗎,並不是,他們只是雇人去幫他們種地,受苦的還是我們這些種地的。”
“到了現在,糧食可以支撐起一個國家,也可以絆倒一個國家,所以糧價基本是不變的,而我們每個人的地也是不變的,在當下的科技下畝產基本也是不變的,所以每年的收入基本是不變的。”
“但是,其中有一些東西是變的,而且還是每年都在上漲的。”
“是什麽?”玄素問道。
“我看出來了,你雖然是莊稼人拉扯大的,但你的父母對你很好,基本上沒讓你下過地,乾過什麽農活,對吧?”老爺爺問道。
“是的,我沒怎麽乾過。”玄素羞愧地說道。
“種地總得買種子吧,老是用同一代種子,產量是會越來越低的,我去鎮子上就發現,每年的種子都在漲價,雖然漲得不多,但日積月累下來,也不是一個小數目。”
“我們家種地用的是我們自己家的羊糞和牛糞,用的化肥比較少,我發現現在的肥料錢也在漲,這麽算下來,成本一直都在升,而你的糧價不變,最後你能剩下的錢是不是就越來越少了?”
“是的,這些是我沒有注意到的。”玄素說道。
“還有,外面的物價是不是也漲起來了,我們這村子裡還好,我想你在城市生活過,應該比我老頭子更了解吧。”老爺爺說道。
“是的,物價漲的很快,但工資不見怎麽漲。”玄素回答道。
“在這樣的情況下,誰還會種地呀,也就是我們這代人老了,沒啥大本事,只能窩在這一畝三分地上,等我們這些老家夥都走了,你們這些年輕人吃啥都是個問題。”老爺爺說道。
“您說得很對,是我們覺得理所應當,給忽略掉了。”玄素說道。
“以前大家都以我們勞動者為榮,現在學校裡教孩子說學不好就回家種地,我是真的很生氣,種地怎麽了,沒人種地,掙再多的錢他也沒得吃沒得喝。”老爺爺氣憤的說道。
“勞動者地位變低了,在最近的生活中我也深有體會,我覺得自己也是其中的受害者,所以我來到了這裡。”玄素說道。
“什麽來到了這裡?”老爺爺問道。
“沒什麽,您繼續說。”
“至於你說的那位奇女子,我很佩服她,我有可能比她更加激進。如果我的妻子就這樣死去了的話,我一定會和他們拚到底,就算是玉石俱焚我都不在乎。”老爺爺激動地說到。
“如果,她的男人真的是自己摔下來呢?”玄素問道。
“這不可能,如果是自己摔下來的,工地的人為什麽要遮遮掩掩,還為什麽要打那個女子。”老爺爺說道。
玄素沉默了。
然後繼續問道:“那個女子如此的剛烈,最後為什麽沒有和他們拚到底?”
“我猜應該是考慮到家裡還有一雙兒女和一對老人要照顧吧,如果她再出了事,家裡的孩子和老人真就要變得無依無靠了。”老爺爺說道。
“剛才那位老太太和我說這件事的時候,我沒感覺到她很悲傷,您知道這是為什麽嗎?”玄素又問道。
“可能是哀莫大於心死, 在某個你不知道的夜晚,她哭完了這一輩子的眼淚。”老爺爺歎息道。
“原來是這樣,我還以為她是鐵石心腸呢。”玄素說道。
老爺爺搖了搖頭,說道:“日子總是還要過下去,傷心下去他也不會活過來,難道讓一家人都下去陪他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玄素抱歉道。
“他們和你又沒有關系,你為啥這麽操心?”老爺爺好奇地問道。
“他們雖然和我沒關系,但他們是我的同胞,我見不得我的同胞們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我們要想從苦難中走出來,就必須團結起來,變成家人一般,當他們變成了我的家人,我能撒手不管嗎?”玄素回答道。
“世界上竟還有你這般的人,真是讓我不知道說什麽好了。”
“那你現在還傷心嗎?”老爺爺問道。
“剛才喊了那幾嗓子,再加上您這一開導,心情好多了。”
“那就好,你晚上住哪裡呀?”
老爺爺這不問不要緊,這一問玄素才發現自己剛才光顧著跑出來了,不記得回去的路了。
玄素向老爺爺形容了一下娃的家,然後老爺爺說道:“我知道在哪兒,我帶你去吧。”
“謝謝您了。”玄素說道。
老爺爺拿起自己的鋤頭在前面走,玄素在後面跟著,不一會兒就到了。
玄素看到了娃跑了過來,然後向她打招呼。
娃對著老爺爺說道:“爺爺,你回來了。”
玄素看著老爺爺,再看看娃,然後失聲問道:“爺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