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餐完畢後,全體起立。一名女子離開座位走上高台,她穿著深藍色的長袍,黑發在腦後挽成一個發髻。
“那是克洛伊。”特裡亞偏過頭來小聲說,“修道院樞機,法座的繼承人。”離得太遠,埃蒙看不清她的面容。
克洛伊拿出一本黑色的小冊子擺在桌上,左上平放在上面,領著大家背誦伊諾裡安的《福銘》。那是一本古特曼林時代留下來的禱告書,據說諾爾亞寧還保留著一本雅賓娜本人的手抄本。埃蒙一邊想著克洛伊樞機掌下的會不會是那一本,一邊無意識地跟著念,禱告書很長,他到後半段便覺得無聊起來,目光四處亂轉,所有人都和他一樣小聲地念誦著,這是一種習慣,避免觸怒聖者。突然,他發現鄧肯的嘴沒有動,男孩半張著嘴,但雙唇一動不動,目光緊盯著遠處的某樣東西,左手放在口袋裡,緊緊抓著什麽。
埃蒙有些疑惑,他正想著要不要冒險轉頭看個清楚,《福銘》就已經念完了。諾恩和佩特返回宿舍去保養武器盔甲,特裡亞帶著埃蒙、伊維爾、鄧肯和巴斯蘭離開大廳,到一條走道上集合。這時,天已經完全黑了,一輪彎月懸掛在一層層薄雲之間,四周閃爍著星星。
“好了,好了,隊長們可以回去了。”喬裡走了出來,“回去保養盔甲,快去,你們知道去哪裡找沙桶。”教頭是一個高大的男人,五官清瘦,棱角分明,有一雙熊一樣的黑眼睛,他的頭髮是灰色的,鬢角已經發白。
特裡亞朝他們點點頭,轉身離開了。埃蒙和其他三個同伴靠在一起,伊維爾的臉更白了,鄧肯的手還抓著他口袋裡的東西,埃蒙緊靠著巴斯蘭,胖子身上散發出熱氣和食物的味道。
“現在,跑起來,兔崽子們,快跑。”教頭手裡不知什麽時候有了一根木棍,隨機選人抽打,埃蒙肩膀上挨了一下,巴斯蘭則被打中後背。他們慌慌張張地跟著前面的人跑,直到大廳一座灰暗塔樓的地窖門口,在那裡,他們重新整隊。克洛伊樞機在門口等著他們,她是一個美麗嚴肅的婦人。晚風吹起她的短披肩,她本人則一動不動,雙手交握在體前,左手上帶著一枚銀戒指。教頭喬裡最後走上來,她側過身子,點了點頭。
地窖裡很陰冷,他們交頭接耳的聲音在裡面被放大了回響,引來喬裡的棍子。地窖很大,磚石砌成的拱道向黑暗中延申。喬裡手持火把引路,每隔一段就點燃一根掛在牆上的火把。克洛伊跟在最後面,臉上映著紅色的火光。
一個高大的男子手持火把,在一扇鐵門前等著他們。
“喬裡教頭。”
“海特司庫。”喬裡放低火把,隊伍跟著停了下來。
“三十五份,已經檢查過了。”他說道。
海特司庫帶著他們進入了鐵門,埃蒙注意到那鐵門上也雕刻著雙翼圖案。門口的空間很大,兩側的石牆上釘著許多架子,上面擺滿了刀劍、槍矛和弓弩,巨大的木箱裡放著釘頭錘、鏈錘和戰斧,更裡側掛著一排排盾牌和鎖甲。
海特和喬裡把一個個包袱交給男孩們。包袱內有訓練用的木劍,實戰用的長劍及其劍鞘,一把匕首,一雙靴子,全套的武裝衣,一件鬥篷,一件罩袍,一條腰帶。男孩們興奮地解開包袱,查看他們的武器,交頭接耳起來。有一些人露出滿足的神情,也有些人帶著渴望的目光看向石壁上更多的精良武器。
“你們還沒到時候,”喬裡呵斥道,“還有你,把劍收起來,
蠢貨。”他衝伊維爾喊道,後者迫不及待地拔出劍來,引得狹小空間內的男孩急忙躲避。他聽到喬裡的話,連忙收劍入鞘,又差點刺到自己的手腕。男孩本就蒼白的臉更白了。 “目前先使用木劍練習。”喬裡說道,“你們還沒有能力使用真兵器,尤其是不要在擁擠的地方拔劍。”
沒人聽他的話。
男孩們回到宿舍後,都迫不及待地亮出自己的武器彼此炫耀。諾恩和特裡亞也拔出了他們的長劍,給埃蒙等人展示正確的握法和姿勢。眾人中,只有鄧肯不願意觸摸武器,他僅僅是把劍扔在鋪位旁邊,再也不碰了。
“和平主義者可不該來這。”諾恩說道。
鄧肯聳聳肩,沒有回答。埃蒙注意到他的手又伸進口袋裡,好像緊握著什麽東西。埃蒙不知道如果有人要搶那個東西,他會不會拔劍反擊。
等大家的興致過去了,特裡亞打發他們洗漱。七名同伴在狹小的房間裡或躺或坐地聊天。巴斯蘭首先睡著,然後是伊維爾和佩特,鄧肯從頭到尾就沒有開口。特裡亞和諾恩的交流漸漸變成兩個人的悄悄話,埃蒙聽不見,偶爾聽見一句,也插不上嘴。現在,他唯一聽的清楚的聲音就是巴斯蘭的鼾聲。
於是,他躺在自己的稻草堆上,竭力忽略那扎人的感覺。他仰躺著,透過天窗朝外看,雲層比原先更加低,更加沉重了。要是有星星該多好啊。他這樣想著,接著一轉念,有沒有可能半夜那雲都化作雨落下來,把我們四個人都淋成落湯雞?想到這,他居然笑出聲來,把特裡亞和諾爾森嚇了一跳,而巴斯蘭鼾聲依舊。
“好家夥,我以為巴斯蘭已經算頭腦不大靈光的了。”特裡亞打趣道,埃蒙衝他愉快地擺了擺手。
埃蒙閉上眼,想要進入夢鄉,但此時陪伴了他一天的睡意突然離他遠去。這間閣樓讓他回想起了海龍角上的那間閣樓,還有慈祥善良的約翰神甫。他想起了母親,流亡時的廉價旅館、民居、樹洞,每日顛簸的生活。他還能回憶起父親的身影,但很模糊,看不清楚。他知道這樣的生活已經結束了,昨天夜裡他還身在其中,今夜卻已全然改變,心中竟升起一種奇特的懷念來。他什麽時候才能見到母親和父親,什麽時候才能再次回到原先的家呢?即使可以——他不願意想另一種可能——那也是很久以後的事情了。
埃蒙的心情逐漸平靜,感到疲倦,但仍然沒有睡意,於是他就閉著雙眼,任思緒在過去和未來間飄蕩,從命名節約翰弄來的蜜餞,到他日後與父親重逢的場景,他的思緒越來越渺遠,慢慢被重又悄然浮起的睡意包裹——
——然後被一聲沉悶的開門聲拉回來。埃蒙從稻草堆上探出頭來看去,一個高大的黑影從門外進來,躺在他斜對面的毯子上。達裡納,埃蒙想起來,心裡突然沒來由地怕起來,眼睛一直盯著對方瞧,直到那個男孩猛一回頭,四目相對時,埃蒙趕緊縮回了目光,蜷進自己的鋪位。
達裡納·米娜林。皇后的親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