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靈魂,這兩種概念在奧貝倫人眼中相差甚遠。
進屋後,貝塔花費了許多筆墨,差點把一支所剩無幾的墨水筆寫空,才把兩種概念解釋清楚。
這並不能怪對方孤陋寡聞,主要是因為沒幾個人像她一樣真正見過鬼魂。
也沒幾個偵探涉獵過和鬼魂相關的問題。
她臉上這張面具型遺產名叫“孤獨的溝通”,作用就是讓她看見這些人類死後的遺留物,並和他們進行交流,放眼整個奧貝倫找不出第二件,但代價是失去和活人的交流能力。
“你的意思是,靈魂是一種介於器官和原生物之間的東西,有點類似於虛海膜水母類的水螅體。而鬼魂則是肉體死後從水螅體裡分化出來的水母體聚合物?”瑞文滿臉問號地放下那幾張寫滿的紙。他從沒聽說過有人用生物學解釋鬼魂。
也不太能接受拿人類和腔腸動物作比較。
長久以來,靈魂個體論在奧貝倫唯物學說裡都是個偽命題,最離譜的一種說法認為人類只是某種異星生物造出的生物機甲,一舉一動都受那一小團蟄居右腮幫後方的本體支配。這種人類機械論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被奉為真理。
而他自己,老實說,也見過一些類似於鬼魂的東西,在斜陽夫人的房子裡,那些被獻祭給“守日者的提燈”的人們都還以無形虛影的形態守護著他們的主人。
整整半個小時,瑞文坐在安樂椅上翻閱著那些臨時寫出來的,自己不太能理解的文字。毫不誇張地說,這是他生涯中最安靜的一次谘詢。晨昏將去的黃光在即將被舍棄的舊門廳裡靜靜地晃動著,熱風偶爾掀動一下書桌上攤開的筆記和書本,收屍人貝塔耐心地坐在對面的沙發上。
而就在瑞文的對面,一貓一鼠,一人一鬼魂,已經兩兩成對,開始了無聲而熱鬧的討論。
“阿祖,看來今天我暫時沒法把你護送回祖格森林了。”瑪麗看了看灰色小老鼠阿祖。
“唔......能不回去嗎?我其實還挺喜歡麵包屑的,之前的有點硬,現在的好多了,還有點牛奶的香氣。這就是城市老鼠的生活,對吧?”阿祖的小眼睛天真地轉了一圈,裡面仿佛有兩顆小星星。
“實話實說,你現在只能叫城郊老鼠。而且這裡住的人要搬走了,過段日子,你還是安分回森林裡去當你的小鼠王吧。”
“我喜歡那個人。他要搬去哪裡?我能一起去嗎?”
瑪麗豎起了耳朵。
“你們耗子是不是都少根筋?他放過你一次不代表他還會放你第二次,人類的反覆無常是出了名的,何況這家夥和邪神還有不清不楚的瓜葛。”
“邪神是什麽,聽起來很酷!”
瑪麗用前爪撓了撓右耳,表示極度無奈。
“你這輩子不會想見到的壞東西。你真那麽想跟我過去?那個人搬到了一棟很大的屋子裡,大得有點空,不怎麽親切。我去只是為了照顧奶奶。”
“嗯!把我叼過去吧,我想和現在一樣在他床底打洞,聽著他的呼吸聲入睡。”
現在的耗子癖好都這麽奇怪嗎?其實,不送去也是種選擇。就像人類歷史上曾經反覆采取的軍事策略一樣,襪子也考慮過保留祖格一族的人質,這對日後控制它們的族群有一定積極作用,向往城市生活的未來小鼠王剛好就是個合適鼠選。
“那好吧,阿祖。你要自己想辦法打洞,那邊的牆比這裡硬的多,食物你也要自己張羅。
” “瑪麗姐姐,烏撒的貓兒們有辦法讓老鼠變成人類嗎?”
“什麽?”瑪麗差點當場炸毛。
她完全沒想過眼前這隻小老鼠能這麽變態。
貝塔並不是一個人來的。她還帶來了她的編外成員,活人們打死也不會想看見的第七分隊第二名成員。
前收屍人曼蘇爾,一名手捧頭顱的鬼魂,還有一年多左右的壽命,就像膜水母的水母體一樣,身上的有機成分正緩慢消散,最後會完全消失。
“這人能信得過嗎?”捧在手裡的頭顱無聲無息地開口道,語氣像位沒有下屬的大將軍。
“我又不是偵探,只有委托權,沒有調查權。我們只需要給最近的大量異常死亡事件一個合規格的官方交代,讓他調查他自己周邊發生的事情再合適不過。說回來,你這辦法想得還挺妙,把遺體燒成灰,主要的骨灰帶在身上,真的能連同鬼魂一起帶離原地。”
“一位經驗老到的收屍人不可能不知道如何料理自己的屍體。對了,你把小骨灰盒塞哪了?”
“屁股口袋,我正坐著呢。”貝塔面無表情,面對曼蘇爾頭顱的驚愕,作出了無聲的回應。
“有你這麽對老人家的嗎?”
“你哪裡老了?才45歲。”
“夠做你爺爺了!”曼蘇爾的頭吹胡子瞪眼道。
事實上,貝塔的確把這位將軍似的老前輩當爺爺看。收屍隊一生和死人打交道,即便是在這座冷漠的地表城市,招惹的仇恨也足夠每一名收屍人死上好幾回,偵探公司對此采取的唯一措施只有年年加薪,養出一支高薪敢死隊,並不對人身安全作出任何保障。
今年1月,他們倆接到通報電話去狂風山煤礦坑收拾一具因吊臂操作失誤喪生的工人,剛一進礦區,一把電鋸迎面而來,曼蘇爾的頭剛好落到他手中,和貝塔四目相對。然後這名老家夥的腦袋長長歎了一口氣,這才連同身體一並倒下。
身首分離沒什麽不好的,無聊的時候,還能玩玩頭顱雜耍。這是曼蘇爾變成鬼魂後的原話。
翻看了好幾回,瑞文終於搞明白了這名收屍人女孩的來意,當然不是因為自己曾幾次以收屍隊的名義打詐騙電話。
而是最近一段時間,她兩次在自己出沒的地方觀察到大量不正常的鬼魂遊蕩,鬼魂在半空中扭曲結塊,形態極其痛苦。
一次是在4月13號正午到晨昏1點,城市南部,當時自己正被一群野狗追逐。
另一次是在4月19號晨昏1點半,約克糖蜜公司的工廠區附近。不用多說,自己當時被“火蠊”砍壞了兩隻眼睛,還被對方那副惡心的口器貫穿肩膀吊在半空中。
盡管收屍隊平日給人的刻板印象是默默把人運去墓場埋掉,但實際上,他們有大量的文書工作要處理,包括撥款報告、包括死亡率統計,有時還包括屍體引發的小騷動。
換句話說,這是讓我自己查自己有什麽問題?
除了兩次自己都在遭殃之外,瑞文看不出自己有什麽可能招魂惹鬼的重點。
“貝塔小姐,排除掉靈魂被吃掉之類的特殊情況,人死之後一定會留下鬼魂嗎?”
貝塔拎起墨水筆用力甩了兩下,確認再也寫不出字後,伸手又要了一支,刷刷寫下:
基本一定。一般情況下,鬼魂會跟著身體最主要的幾個部分之一,不論它們跑去哪,哪怕它們成為養料,或被燒成灰也一樣,直到“水母體”的生命終結,這一般是六個月到兩年不等的周期,我稱之為鬼魂保質期。然後,“水母體”會再次變成某人體內的“水螅體”,周而複始,理論上是守恆的。
有點類似夢境世界裡的靈魂不滅或投胎轉世,不過在奧貝倫成了缺乏自我感動的生物學理論。
瑞文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貝塔小姐,您的意思是,鬼魂會和屍體的重要器官挨在一起,不會亂跑對吧?”
貝塔點了點頭。
“而您能看見它們並和它們對方對話?”
“千真萬確。說實話,當時我還被這小妮子嚇了一跳。”曼蘇爾在貝塔身邊無聲地插嘴道,後者透過那張白皙的人皮半臉面具,看著瑞文的眼睛,再次點頭。
瑞文心中慢慢冒出了一個好點子。
“貝塔小姐,嚴格來說,讓我自己調查自己並不算一件正式委托。您看要不這樣好了,我不收委托費,但是想請您也幫我個忙。幫我找一個人,確切來說,一個鬼,生前的名字叫阿加雷斯,是一名植物學教授,如果您有讀學術報之類的報刊,也許會知道他。”
先前破滅的和對方溝通的希望此時又重新複燃起來。有貝塔這種收屍人在,就算是毀屍滅跡也不足以完全讓死人閉嘴!
“136年”和“廢地”這兩條線索代表什麽至今還沒查到個所以然。關於136年,他能查到的唯一一件大事就是65歲的殺手之星普萊斯考退休。
還是直接問本人最實在。
新的墨水筆在紙上化開了一個大黑點。貝塔低著頭,默默地和曼蘇爾交談起來:
“你看這劃算嗎?”
“一點都不劃算。”曼蘇爾冷靜地分析道:
“他說的是找,不是見。會這麽請求,隻代表他完全不知道那具屍體在哪。相信我,就算動用全部八隊成員,在全城范圍內找一具屍體也不是什麽易事。”
“那就拒絕。”
“我話沒說完。把他的話給套完整,一並報備給收屍隊。最近不是有人亂以收屍隊的名義打電話招搖撞騙嗎?你說過的,克勞芙太太,還有那個叫茉莉的。”
“誰來著?”
“怎麽連我一個鬼魂都比你記性好?”曼蘇爾的胡子翹了一下。
“阿加雷斯的侄女啊,你自己說過的。這人提到阿加雷斯我就想起來了。我感覺這小子嫌疑不小。愛惹事的人不可能隻惹一兩件事。就算無關,我們也沒什麽損失。”
瑞文漫不經心地擼起袖子,見貝塔若有所思地點了兩下頭,又加了兩句:
“不僅是我,整個先鋒學派都很著急,當然還有他的家人們,洛娃夫人和小女兒嘉莉。前者的懸賞啟示已經掛遍了市區,各方面加起來估計......三到四萬吧。”
見收屍人女孩的耳朵像貓一樣動了動,他乘勝追擊道:
“偵探公司並沒有規定只有偵探才能接懸賞。至於我本人,有別的好處可以撈。呵,這畢竟是個講求利益的社會。”
從自己嘴裡講出的,百分百是實話,只是有那麽一點誤導性而已。三四萬賞金的確存在,自己也的確想要,但扳倒“永恆的永恆”顯然更加重要些。
“他好像是為那幫什麽先鋒派辦事的。你說,三四萬找個鬼劃算嗎?”貝塔依舊低著頭,和曼蘇爾溝通的口吻卻不由自主激動起來。
“我見的活人死人多了去了,他聽起來倒不像胡說八道。三四萬,如果把市區裡還沒收的屍體和那個阿加雷斯死去親屬的力量都聚集起來......還是可以試試的,正如他所說,鬼不會跑路。”
“三四萬烈洋,你能在市區租個大房子安置我的骨灰,我們平時還能一起玩個足球,你知道的,用我的腦袋。”
貝塔遲疑了一會,然後動筆寫道:
賞金都歸我們?
“我說過,我有我那份報酬。我知道在城裡找一具屍體絕非易事,但你們有別人沒有的優勢。我自然也會給你們一份滿意的,足以交差的答覆。這對我們雙方都好。”
貝塔的臉上慢慢綻放出了都市人獨有的,見錢眼開的笑容,提筆寫下兩個大字:
成交
“確切來說......是對我們三方,不,四方都好。”
黑色小卡車突突離開後,瑞文把身體深深窩進安樂椅,翹起二郎腿,看向早就被自己擼起的袖子,血字在上面整齊排布:
後面那個中年鬼魂在懷疑你。
“多謝提醒,導演。”
瑞文直到剛才才知道,瘋導演也能看見鬼魂。
如果任由對方套話,自己以後就再也打不成詐騙電話了。因此,他決定先下手為強,用利益攻勢轉移對方老將的注意力。
“死”過一次後,他奇跡般地完全克服了恐血症,現在甚至還覺得有些親切。
手臂上的血字悠閑地重組起來:
我見過這名收屍人一次。當時我讓她幫我立一塊墓碑。
“真的?誰?我可不知道你這麽熱心。”
一位快要死的人。這個人的墓碑上只要兩個字。
“呵,這算什麽?劇本的一部分?等等,兩個字,兩個字?”
血字慢慢化開,在手臂上流淌,弄髒了瑞文的袖子。瑞文歎了口氣,用手帕隨意地拭了拭,目光投向了依舊並排蹲著的“黑貓”和小老鼠。
虛驚一場,原來這野獸沒打算吃它。
“看到了嗎?他在看我!他在看我!”阿祖激動地吱吱叫起來。
“阿祖,我建議你現在就躲回洞裡去,有些事情你還太小不明白。對了,需要我再提醒一遍你是公的嗎?”瑪麗無奈地嘟囔道,抖動著驕傲的耳朵尖。
“你......作為一隻高等動物,和老鼠做朋友真的不會有損形象?”
瑞文伸了個懶腰,把目光從鼠輩身上挪開,翻了翻前些天委托捷特調查的約克公司後續情報。
“火蠊”的摸底資料出來了。這人的全名叫奧斯卡.日升,本來是一名虔誠的溶解聖母信徒,虔誠到曾每天像喂鴿子一樣施舍紅日廣場上的廣場門徒。
而且,他還有個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