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文下意識摸向五響左輪,隨後意識到這根本是無用之舉。槍械對烈日生物毫無作用,它的作用主要是擊殺那些幕後的操縱者,役使怪物的瘋魔法師,或者即將被自己的遺產吞噬,變成一坨肉球或觸手的家夥。
況且,他現在沒法從走廊挪開半步,直到下一個晨昏來臨,但那一男一女兩名偵探卻躍躍欲試,這只能說明一件事,他們是全日製偵探,有錢人,至少比他有錢!
黑霧們快速地掠過紅日市區上空,並不欲久留,但憑借肉眼可以辨認出它們行進時劃出的一道道空間亂流,有幾棟樓房被瞬間削去了一角,一扇隔熱玻璃脫落,立刻粉碎成了無數晶瑩的顆粒。
這在奧貝倫只能算極小級別的災難,人們都對此見怪不怪,但親眼目睹依舊讓人不寒而栗。
“朋友,給你個忠告,晨昏偵探最好別摻和進野狗這樁事裡來,不論你多想撈錢都好,命比較重要。”金發男拍了拍瑞文的肩膀,說道。
對於最後一句話,瑞文沒什麽感覺。他對“野狗這樁事”完全不知情,他只是來找貓的。
就他肉眼所見,這個金發男身上至少有兩件遺產。耳朵眼裡那個他認得,是一種綠色遺產,比黃色安全,僅次於白色,很難致人於死地,卻會帶來一系列其他麻煩。這件名叫“流氓的低語”,一旦裝上就永遠取不下來,因為觸須會完全扎根於大腦之內,成為宿主的第二套思維神經,大幅增加思考速度,對偵探來說算是好使好用的玩意。
唯一的問題是,觸須本身太有想法,且每一件都具備不同的極端個性,在扎根大腦之前是完全分辨不出來的。它不像“偏執的天國”以親自引導宿主走向死亡為終極目標,但是有可能讓宿主變成自己最為厭惡的那種人,或患上各種無由來的躁狂症和依賴症。
瑞文認識的同行當中有一個焦蒜依戀者,瘋狂地迷戀黑色的蒜瓣,常年口氣熏人,甚至還隨時攜帶一瓶蒜粉,嘴饞了就舔兩口,感覺就是“流氓的低語”搞的。
另外一件他不認得,不曉得是不是防曬傷遺產。這個青年的舌頭上有一組暗紅色的花紋,舌尖至少是普通人的兩倍長,說話的時候一伸一縮,真的不會咬舌頭嗎?
黑發女性面無表情,右臂上有一塊呈現死灰色的皮膚,邊緣嵌進肉裡,模糊不清,那應該就是她的遺產,不過瑞文不曉得有什麽用途。
剛一落念,她的身體突然泛起漣漪,就像一顆黑紅的水滴砸入水中,瞬間支離破碎,碎片失去色彩,重新組合,虛化成了一道不定形的灰色影子,飄出走廊外面,直接暴露在白熾中,灰色絲毫沒有變淡,仿佛與這個世界毫無關系。
這......算是另類的防曬傷遺產吧。瑞文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盡快換遺產,至少別像“偏執的天國”那麽坑——嘶,又挨“扎”了一下。
“很酷,對吧?我也很想要她那樣的。她叫洛克茜,我是捷特,叫我噴氣式飛行器也可以。”捷特在離開前向卡梅隆遞上一張邊緣焦黑的名片。
“如果你朋友過兩天真的出現了拜日教徒症狀,歡迎致電捷特事務所,我們有很多種專業辦法阻止他在烈日當空時爬出家門。”他比出了一個“鋸”的手勢。
“我明白了,十分感謝!”
瑞文臉色陰沉地看著卡梅隆欣然收下名片,仔細查看上面的電話號碼。
如果這兩天他表現出哪怕一絲異常,他的助手肯定會照做的。
捷特快步踏入了白熾中,身上幾乎立刻開始起火,可是,火苗僅僅是包裹在他周遭,旋轉、扭曲、凝結,最後壓縮成了一顆半個巴掌大的小火球,被他一口吞進了嘴裡!
沒等瑞文驚訝,他隨意地活動了一下筋骨,和漂浮的洛克茜一同去追趕遠去的野狗群了。
天空中的白熾正在慢慢變回熾紅,大概再等半個小時左右應該就能離開這裡了。可是瑞文現在累壞了,身上還有幾處輕度燒傷,至今還像不滅的火苗一樣緩慢炙烤著他的表皮。“偏執的天國”給瑞文帶來了一個壞習慣,喜歡靠玻璃,並期待著它什麽時候突然碎掉,但現在可不行,這些特殊的隔熱玻璃比鐵板還吸熱!雖然不會發紅,但一靠上去馬上就會被烤成五分熟——我不是在害怕!他用力暗示頸椎上的坑人遺產,讓我思考!
唉,就是出來找個貓而已,怎麽能攤上那麽多問題。此刻,在瑞文心目中,黑貓瑪麗正高坐他的災星榜榜首。
“我們待會得回焦麥田一趟,”他戴好帽子,對助手說道:“就算貓徹底找不到了,也得把沿途的貓毛給收集起來當作死亡證明,我們得給多羅莉絲太太一個交代。”希望粘液能保護那些證據不被曬成灰。
在那之前,他打算先沿著走廊看看紅日市區的店鋪,尤其是賣遺產的格子店。店鋪正午全都不營業,但如果能透過櫥窗物色到便宜好貨,他打算就這麽守到晨昏。
遺產全是二手貨這種概念現在已經過時了。現在的遺產泛指“前人用生命驗證過功效與副作用”並被偵探公司記錄在案的可交易類別,當中確實存在不少孤品,主要是紅色和黑色,但絕大部分是能量產的,尤其是那些不那麽稀有的生物活體素材。人面鼠牙齒之類的物品不經加工本身就是遺產,所以要便宜很多。
遺產的價值並不完全取決於顏色,顏色只是風險評級參考。黃色和橙色遺產勉強在瑞文的風險承擔能力之內,綠色和白色往往效果輕微,價格還貴。紅色和黑色是他絕對不會去想的,橙色遺產的副作用已經有相當大的概率直接造成死亡,紅色在此基礎上還很有可能連累周邊一大群人,造成重大破壞。
至於黑色范圍可就廣了,宿主甚至有可能直接變成第二個太陽,將整座奧貝倫蒸發,或是撕開一道深淵裂口,放出比烈日還要糟糕的噩夢。
盡管如此,它們還是合法的。沒有遺產的力量,誰都沒法在奧貝倫這個鬼地方生存。
其實最後都是死,偵探暗忖道,黃色黑色都一樣,自己死後就管不了別人怎麽樣了。他沒有那個閑心,就算有,也會很快被烈日曬乾。
他在一扇暗紅的格子櫥窗內看見了一大團糾纏在一起的紫黑色絲線,700烈洋,現在他失去了七個外視藤壺,沒法確認那是不是生物組織,但他猜測這能很輕易地置他於死地,因為“偏執的天國”在他心中注入了一絲絲興奮。
加上多羅莉絲太太給的醫療費,瑞文的皮夾裡現在共有2000烈洋。房租水電剛交過,卡梅隆工資剛發過,他在心中默默把預算定在了1500,除非有能換掉後頸上......嘶!除非有特別看得上眼的玩意。
過了一會,他還真就被一“眼”吸引住了。那是一顆泡在土黃色液體中的眼球,與人眼相仿,和外視藤壺並不一樣,藤壺的眼球底下是小小的甲殼和觸須,而這顆則連接著幾絲血管,虹膜呈幽綠色,瞳孔是一條細線。
名稱是“刺痛的知能”,黃色,取自哈斯特爾的眼球,一看就屬於那種沒怎麽加工過的生物遺產。等等,這不會是防曬傷的吧?瑞文記得哈斯特爾是一種四足烈日生物,盡管從沒見過。
但是“知能”這個名稱好像又和曬傷沒什麽聯系,而且刺痛大概就是它的主要副作用吧。這件遺產被偵探公司判斷為黃色, 說明它的副作用足以致命,或者造成嚴重精神損傷。
畢竟,一根針也是刺痛,一千根針也是刺痛。
售價1800烈洋,超了一些預算,但烈日生物的素材能壓到這個價格算奇跡了。瑞文抱著一絲它有可能防曬傷的希望在這家名為“諭示你的下場”的格子店門口等了一會。熾紅逐漸褪去,變為了鮮黃色,外面的溫度降了下來,到處都在冒著煙。四輛銀色灑水車從市區那頭開了過來,沿途往四面八方灑水。水是從那條不會蒸發的紅黑色“血河”裡現打的,經過簡單的淨化處理,去除了臭味,但依然是紅色的。長久下來,奧貝倫全境幾乎所有建築和地面都染上了淡紅。
店主從門後把營業牌翻了過來,看起來,剛才他已經在裡面觀察瑞文好一會兒了。
“選好你的下場了嗎?別在意,老哈桑非常喜歡觀察顧客們在我的店裡猶猶豫豫地挑選命運。是變成怪物,還是失控發瘋,全都在他們一念之間,哈哈!”
他用一隻眼睛內的兩個黃色瞳孔同時注視著瑞文和“刺痛的知能”,哈哈大笑:“你對這個感興趣?它在我這裡屯好一段時間了,選這個的話,你不會死得很漂亮的。”
“它能夠防止曬傷嗎?”瑞文直接開口詢問道。
“可以,某種程度上,如果你知道正確的途徑。”老哈桑隨和地說道:“哈斯特爾是一種具備高級智慧的生物。它的眼球並沒有什麽立竿見影的作用。
但是,它是能讓人類理解異語的幾種必要器官當中最便宜的一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