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吉展也沒有住在總工那個酒店,不過距離也不算遠,走幾個路口就到了。沈略到唐吉展房間的時候房門敞開著,林翔敲了敲門喊聲“唐工?”,裡面喊了一聲“進吧”,兩個人就進去了。
沈略一邁進房間差點被巨大的香煙味頂出去,嗆得喘不上氣來。唐吉展光著膀子叼著煙正在打網絡遊戲,桌子上的煙灰缸堆滿了煙頭,頭也不回地說:“林總來啦,等我一會兒,我這正是要緊的時候”。林翔和沈略隻得先在床上坐下等待。
唐吉展一頓操作後遊戲跳出闖關失敗的畫面,有些失望地罵了個髒字轉過身來,看到沈略也來了,於是拿出根煙遞給沈略說:“沈工也來了,來一根吧,我這沒什麽好煙別嫌棄。”
“多謝唐工,我不吸煙。”沈略擺擺手說。
“林總也不抽煙,你們都不抽啊。”唐吉展說話間又給自己續上一根。
林翔起身把房間的窗戶打開了,問:“唐工,你現在一天幾盒啊?”
“也就兩盒,抽不了多少。”唐吉展說。
“現在孩子挺好的?多大了?”林翔又接著問
“兩歲了,真快啊。”唐吉展說。
“你天天在外面跑孩子也照顧不上吧。”林翔說完看見唐吉展的標書放在床上,就拿起一本邊說邊翻看起來。
“這樣我也倒清靜,家裡老人幫著我對象一塊看孩子。”唐吉展說。
“那還行,”林翔說著又拿了一本唐吉展的標書遞給沈略說,“沈工,你也一起幫唐工看看吧。”
沈略心裡挺抵觸的,覺得這個時間檢查標書純粹就是折騰,萬一檢查出來錯誤也沒時間再打印蓋章了,可是林翔已經把標書遞過來了,只能接過來看一看。
標書一上手,沈略有些詫異,怎麽唐吉展的標書這麽薄啊,也就只有不到兩百頁,當時林翔讓自己至少要做四百頁,他的文件怎麽可以這麽少。
沈略把標書粗略地翻了一遍,發現裡面的技術文件基本都是照抄招標文件,針對業務系統的設計只是寥寥數語,網絡和服務器部分更是根本就沒有設計,只是簡單地放了些設備的彩頁和介紹。沈略皺著眉抬頭看林翔,林翔還在平靜地翻著標書,臉上沒有什麽表情。
過了一會兒林翔也檢查完了,和唐吉展說:“行,標書沒問題。授權代表什麽時候到啊?”
“今天晚上。”唐吉展說。
“資質原件是在他身上是吧?”林翔說。
“是的,我去蓋章時想帶過來他們不讓,不過當時已經檢查過了,都是齊的。”唐吉展說。
“唐工有經驗,應該沒問題。晚上授權代表來了請人家吃個飯。”林翔說。
“這還用囑咐,放心吧領導。”唐吉展擠擠眼說。
“沈工,那咱走吧,到余總那邊看看。”林翔站起身來說。沈略也連忙起身,和林翔一起出來了。
去總工酒店的路上,沈略本來想問林翔為什麽允許唐吉展的標書寫得這麽差,不過還是忍住了,馬上要投標了,大家神經都很緊張,不要因為這些事情給別人添亂了,很多事情存在即合理,可能只是合理的原因自己現在不清楚罷了。
快到總工酒店時林翔接了個電話,臉色一下嚴肅起來,沈略感覺可能不是什麽好事。
林翔帶著沈略到了一個房間,裡面只有總工一個人。這個房間是個很大的標間,其中一張床堆滿了東西,有兩摞公司的宣傳冊、幾個茶葉禮盒、幾瓶白酒,
還散亂地堆著幾件衣服。沈略看這個房間不像是剛入住的樣子,應該不是總工的房間。 “余總,剛才李可艾給我打電話說還在業主那裡等消息,那一家到底來不來投還沒定。”林翔說。
“他和我說了,”總工點點頭說,“剛才我們在這裡看標書,他接了彭總電話就趕過去了。”
“余總,我的標書有沒有問題啊?檢查的怎麽樣啊?”林翔說。
“你的標書哪還用檢查,”總工笑笑說,“我就是核對一下李可艾放進去的資質材料對不對。”
林翔笑一下,還是拿了一本給總工說:“余總還是幫忙檢查檢查,別有什麽閃失。”
“我這裡有一本。”寫字台上總工的電腦旁邊有一本翻開的標書,沈略看總工其實已經看了有一多半了。
寫字台旁放了一箱礦泉水,林翔拿了三瓶,給總工一瓶,又扔了一瓶給沈略,說:“沈工,坐啊,坐床上就行,這是李可艾的房間,他在這住了一個多月了,堆了這麽多東西,挺亂的。”
沈略沒聽說過有人能住一個多月酒店,吃驚地環視了下這個房間,然後想起來李可艾剛和自己一起坐飛機過來的,於是問:“李工不是和我們一起剛過來麽?”
“他是回去拿原件和公章,就回去了一天,房間裡東西太多,退了房就沒有地方擱了,所以就乾脆沒有退房。”林翔說。
“那還用專門跑一趟啊,打個電話和我們說一聲,我們給拿過來不就行了。”沈略問。
林翔用眼掃了總工一眼,沒有接話,沈略就識趣地沒有再問。
“老林,這個網絡的設計方案不像是咱公司的,裡面的這圖做得挺好啊,廠商做的嗎?”總工忽然問道。
“廠商才不管啊,他們也沒這水平啊,是吧沈工?”林翔笑笑說。
沈略知道總工問的是自己寫的那個網絡方案,不過覺得沒必要搶這種毫無意義的風頭,於是沒有接話,只是淺笑一下。
“這部分是沈工幫忙設計的。”林翔還是主動說出來了。
“是嗎?對,沈工以前搞網絡的,面試時談過。這個方案做的不錯啊。”總工說。
“沒有,”沈略擺擺手說,“我只是提了些小建議,主要還是林工做的。”
“挺謙虛啊,沈工。”林翔笑笑說。
總工又看了一會兒標書覺得沒有什麽大問題,就轉身和林翔說:“沒問題,那就趕緊封標吧,明天是下午開標麽?”
“對,一般項目都是上午開標,這個地方還整得挺奇怪,整一個下午開標。你回去休息吧,我自己封行了。”林翔說。
“沒事,咱一塊行了。咱倆一起封了那麽多標好像都中了吧。”總工說。
“整的還挺有儀式感。我還沒來得及買牛皮紙呢,現在還封不了,”林翔說完轉頭和沈略說,“沈工,你出去買張封標的大牛皮紙吧,對面就有個小超市,就是你帶來的那種就行,別整太一樣的,最好顏色深淺有區別。”
沈略也沒多想,答應了一聲就出來了。
酒店對面確實有個一個小超市,可是沈略進去問了店員裡面並沒有牛皮紙。等沈略從小超市出來再仔細看看外面,不禁有些慌了,現在雖然只是八點多,可眼前的馬路上卻已經沒有什麽車和人了,路邊的房子除了酒店以外都是些一兩層的破舊矮樓,路燈稀稀拉拉的隔很遠才有一個,看起來非常荒涼。
沈略往自己酒店那邊又走了兩三個路口,情況都差不多,根本沒有什麽商鋪,感覺這個位置應該是屬於邵州的城鄉結合部,在這附近想找到能賣牛皮紙的地方應該是很困難了。沈略想打個車去繁華些的地方找找,可是等了許久也不見出租車的蹤影,心裡有些沮喪,覺得自己連這種小事都搞不定太窩囊了。
無奈之下沈略想還是回去找林翔吧,他在邵州待了一段時間了,應該對這裡的情況熟悉些,還是讓他自己想辦法吧。
回酒店的路上沈略經過一個燈光灰暗的小門頭,本來都已經走過去了,可是余光好像瞄見了些什麽,於是又折回來仔細觀望。這是一個很破舊的門頭,外面是用些樹枝圍起來一個小院,房子的門虛掩著,門的上方有一個燈泡,黃色的燈光有氣無力的照在後面的牌子上,沈略勉強看得清上面的字,寫著“花圈壽衣”。
院子中間擺了兩個花圈,花圈旁邊有一些紙糊的東西,看不清是什麽形狀,沈略下意識覺得材質可能是牛皮紙,於是想進去碰碰運氣吧。沈略推開柵欄門走到院中,摸了一把那些東西,真的是牛皮紙,於是壯了壯膽推開那個虛掩的門走進屋裡。
屋裡沒有人。小屋不大,天花板上只有一個小燈泡,和外面那個燈泡一樣,同樣的黃色的燈光,同樣的有氣無力。屋裡的地面是紅土磚鋪就,看樣子年代已經很久遠了,磚面已經磨得烏黑溜滑。牆面都酥了,很多牆皮早已經脫落。屋裡異常凌亂,擺了很多花圈還有很多殯葬用品。
沈略心裡有些發毛,喊了幾聲“有人嗎?”,可是並沒有人回答。屋子的另外一頭有一個門簾,簾布髒的仿佛從來沒有洗過,沈略走過去挑開簾布向外看去,外面非常黑,像是一個有頂棚的小院,向外喊了幾聲,依然沒有人回答。
沈略覺得有汗毛有些立起來了,覺得腦後有涼氣,心想還是算了吧,這種地方應該也不會有,還是趕緊撤吧,就回頭要走。一回頭猛然間看見一張臉就在離自己大概幾十厘米的地方, 這張溝壑縱橫的臉汙穢不堪,頭髮蓬亂同枯草一般;兩隻眼睛大小不一,有一隻眼球呈灰白色;嘴張開著,黃色的牙齒零散的扎在牙床上。這張臉正好在燈泡下面,那個燈泡此時仿佛亮度突然增大了好幾倍,宛如一束特效頂光打在這張臉上。
沈略瞬間冷汗下來了,元神飛離體外,幾秒鍾後冷靜下來才看清臉下面還有一個不足一米六的身體,不是只有一張臉。
那個人說了幾個字,沈略沒有聽懂,像是土話,於是趕緊鞠了個躬問:“您好,請問您......您這有牛皮紙嗎?”鞠躬的時候沈略感覺自己身體硬的好像都彎不了身了,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那個人看了看沈略,沒有出聲。
“您好,請問您這有大張的牛皮紙嗎?”沈略怕他沒聽明白就又問了一遍,一邊說還一邊用手比劃紙張的大小。
那人沒搭話,到旁邊翻了幾下,居然真拿出一大摞牛皮紙,用十分吃力的普通話問沈略:“是這種?”
沈略聽見他說了句普通話,感覺自己的血又開始流了,跳步上前一看,確實是那種大張的牛皮紙,於是趕緊回答:“是這種,我要兩張就可以,多少錢?”
那人衝沈略擺擺手,抽出來兩張說:“你拿走吧。”
沈略接過牛皮紙,心想這月黑風高夜的場面可不能不給錢,掏出錢包拿出來二十塊錢放到桌上,道了聲謝趕緊轉身就走,先是強忍驚恐壓住腳步從屋裡出來,然後三步並兩步出來小院,到了馬路上後雙腿竟不由自主地跑了起來,一路狂奔回了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