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大人種?”
季行之愣住了。
米亞人、諾拉人、米斯蒂安人、伊維亞人和魯迪肯特人。
他所了解的就只有這五大人種,一直以為這個世界上只有五大人種,其他的都只能算亞種。
繆莎·塔莉莎微微一笑,頗有些講師風范:“這些不同海域的人文風情,應該在‘海圖學’這門課裡會講。不過可惜,教會並沒有開設這門課的免費課程——卡利斯或許會記得七大人種,但利希爾人和卡洛琳人在整個七城區域都很少見,他或許也從未親眼見到。”
季行之隱含試探地提問:“您是說,在‘聖錨’格林索亞,或者風暴之牆的另一端嗎?”
“內海的確會多不少。”繆莎牧師並不避諱說這些,並從嘴裡吐出了“內海”這個新名詞,“但利希爾人主要信仰死亡與希望之神,相對更排斥其他信仰,所以在大多數地方都很少見。”
“不過這個‘少見’,可比不上你們米斯蒂安人——”她笑著解釋了自己為何對季行之的面孔印象深刻。
季行之一時間隻覺得接收信息量過於龐大。
比如,除了海洋與風暴之神,也就是海洋女神塔莉莎以外,還存在著被教會所承認的,在創世神話中和女神平起平坐,象征著“火”之氣的“死亡與希望之神”。
地承載的地方,生長了森林。水流淌的地方,匯聚了海洋。風吹拂的地方,吟唱了美德。火灼燒的地方,悼念了死亡——
那這個世界上,應該也有森林與XX之神和美德與XX之神吧。
不過季行之較為識趣地沒有抓著別家神明大問特問,而是抓住另一個重點:“可是我們和米斯蒂安就是鄰邦呀?”
“這只是你身處班尼薩的錯覺——你不覺得米斯蒂安和其他六個城邦都很不一樣嗎?”繆莎·塔莉莎用循循善誘的語氣說道,“海盜與冒險的城邦班尼薩,野蠻的自由城邦昂薩克,學城雅利娜安,古老的邊疆貴族羅拜,貿易之都威尼漢,流放城邦德蘭肯,都可以追溯到風暴之牆的另一面,被稱作‘內海’的,更寧靜、安全、祥和的世界,追溯到女神信仰的起源之處。”
季行之恍然大悟,有所猜測:
“所以米斯蒂安人並不信仰女神……也不一定吧,比如我,至少也算泛信徒。”
他說到一半,指了指自己。
當然,也不排除另一種可能,就是,並非在這個世界誕生的他,其實不算真正的“米斯蒂安人”。
“是否信仰女神並不是重點。”繆莎牧師並沒有著重討論這一點,這種態度又讓季行之吃了一驚,“米斯蒂安人似乎天生缺乏對神明的尊敬,我也不清楚他們的信仰狀況。我想說的是,米斯蒂安人另有來源——就像我們背後有著聖錨格林索亞一樣,米斯蒂安背後應當有另一個神秘的龐然大物,而這個龐然大物在廣袤海洋上伸出的枝葉,開放的窗口,僅有這麽一個寬出嚴進的米斯蒂安城邦。”
“你身處班尼薩,就在米斯蒂安旁邊,本身就很可能是純血米斯蒂安人,當然不會覺得自己的血統有何稀奇。但我年輕時曾去格林索亞進修,在那裡,我見到了利希爾人,我見到了卡洛琳人,卻從未見到米斯蒂安人。”
繆莎牧師說著說著,開始自說自話:“所以我很在意你,你是我見過異種特征最少的,最接近純血相貌的米斯蒂安人,卻又沒有被那座城邦要回去。所以我一開始以為,你能落入海中還遊到岸邊,
是因為你作為米斯蒂安人的特殊……米斯蒂安人一定有其特殊之處,但我們誰都不知道。” 她沉穩又溫和的目光落在季行之身上,漸漸綻放出令人不安的狂熱色彩來。
季行之搓了搓胳膊,強行打斷道:“也許米斯蒂安人就沒有任何天賦和特殊之處呢?就像米亞人一樣,只是樣貌不那麽相同。”
“米亞人可不是‘沒有任何天賦和特殊’——”繆莎牧師下意識回應,說到一半卻突然停了下來。
她變得意興闌珊,語調變低,明顯有氣無力:“當然,對於你來說,米亞人的確沒什麽出眾的地方。不如伊維亞人那樣有承自姓氏的天賦,不如魯迪肯特人有天生神力,不如諾拉人長壽……米亞人和別的人中比沒有任何特殊的地方。”
搖搖頭,繆莎牧師整理好情緒,又是那個沉穩可靠的牧師:“是我唐突了,米亞人的特殊,是宗教和生物學上的討論,和日常生活相關不大。”
……什麽叫宗教和生物上的特殊……
難道米亞人可以器官移植給任何一個人種,就像O型血的血漿?
又或者米亞人可以給任何一個神明提供信仰?
季行之好奇得百爪撓心,想要繼續追問,卻被繆莎牧師堵了回來:“我半生都在研究聖經和典籍,這方面的知識了解太過淺薄。真要知道的話,或許可以考慮去學城進修深造。”
她非常神聖地做了個祈禱手勢:“我相信你能做到。”
季行之:“……”
雖然來到教堂想問的事情問清楚了——墜海幸存的確幾率很低,並且患病原因不明,米斯蒂安人,尤其是流落在外的純血米斯蒂安人十分稀有。
但是他怎麽還是覺得自己有一肚子疑問啊!
而且繆莎牧師剛才那個狂熱的眼神,顯然不是“了解太過淺薄”,她好像真的很想從自己身上觀察出來一點什麽“米斯蒂安人的特殊”。
感謝繆莎牧師是內心善良,品行高潔的人……沒有做出因為好奇把自己扔到海裡觀察的事情。
季行之再次和繆莎牧師告別,揣著一肚子疑問往回走。
回家,季行之和楊若拉就繆莎牧師新的異常表現進行了簡短討論,但楊若拉的關注重點顯然在“疫病目前沒有表現出異常”這一點上,並放下了心,並不是很有興趣逐字分析繆莎牧師的話語,對異教神明也沒太大興趣。
季行之隻好背著木箱去自由市場,順便帶上講義,閑著的時候可以給蘇婭講講課。
可他今天卻沒見到蘇婭——早上上課的時候這小姑娘還在,而且離開時蹦蹦跳跳,心情很好的樣子。
季行之有些擔心,他承認,幾天的相處讓他認可了這個堅強、堅韌,聰明且有條理的女孩,認為她是自己在居民街的朋友之一。
按照上輩子的習慣,他應該先給朋友打個電話問候一下,為什麽一整天都沒出現,出沒出事,需不需要幫助。但在這個沒有電話的地方,他只能上門去找蘇婭——好在,他知道這個女孩住在哪裡。
可是,如果僅僅因為一天沒見到,就上門拜訪。季行之又覺得太過唐突,甚至有些冒犯了……
“在這個世界或許不算冒犯,畢竟沒有手機,聯系只能靠信件或者拜訪……”季行之理性的思維告訴自己,僅僅因為一天沒見到就上門拜訪不僅不禮貌,還很容易讓人小姑娘誤會,是不合適的做法,但他感性的那一面又拋不下擔憂,一直干擾著他的思考。
他半蹲在地上,靠著自己的木箱。
“假如不考慮這兩天被傳染病的事情搞得心慌,過分擔憂,我會怎麽做呢?”季行之思考。
他向來是個理性支配感性的人,遇到猶豫、搖擺不定的時候,就會嘗試用邏輯和分析做出符合感性需要的行動。
“擔憂蘇婭是真的,但是這份擔憂並不濃重或緊迫。”他假想著自己的行為,感覺自己仿佛抽離成了一種旁觀者的形態,像是在玩角色扮演一類的遊戲,將已知的素材按照既有的邏輯拚合起來,“貧民之間沒有書信往來的習慣,我當然也不會寫信問候她。所以我至少會等明天早晨,在課堂上遇見她,表達一下關心。”
“如果明天早晨她還沒有出現,我就會考慮去她家附近詢問一番,或者留下便箋、口信了……”
但顯然,因為一些心情上的變化,或許是接連得到的關於疫病的消息讓他對蘇婭的情況產生聯想,產生多余的擔憂,或許是被米斯蒂安特色算命活動擾動了心神,讓自己變得更加情緒化……
唔,米斯蒂安特色算命活動?
“月光充盈了月亮,如同酒杯裡的酒恰好倒滿卻不會溢出。如果是恰到好處的,那就多做一分。”
少女一板一眼,明顯因為翻譯腔失去格調的話語突然浮現在他腦海中,讓他琢磨出了一點新味道。
情緒化也沒什麽不好的……很多事情多一分少一分都無關緊要,為什麽不甩掉那些“得體”“合適”, 去做一些滿足自己情緒的小事呢?
“反正如果明天還見不到蘇婭的話,我也會去她家看看的。”季行之就這麽輕易說服了自己。
不過他畢竟不是有什麽想法就要興衝衝去做的毛頭小子,不會因為一時興起就錯過了每天的日常工作,尤其是晚餐前後人流量較大的時段。
等到天色漸暗,他先回家放下了木箱,特意換了一身帶兜帽的布鬥篷,點上火爐,燒起開水。
“這麽晚了,你去做什麽?”卡利斯果不其然皺起眉頭,隱含關心。
季行之簡單解釋了一下,之前那位母親生病的朋友今天沒去販售貨物:“主要是我們約好了相互講解,她卻沒有出現。所以我想抽空去看一眼,順便關心一下她媽媽的病情有沒有好轉。”
“你一邊擔心傳染病,一邊又往得病的人跟前湊!”卡利斯罵了一句,“要是她媽媽真不好了,她管你借錢,要你救命,你怎麽辦?”
卡利斯慣常喜歡把人想得極為自私。
但他對季行之似乎一直抱有誤會,認為他是和巴倫一樣沒有底線的善良人。
“所以我一分錢沒有帶,也特意換了保護自己的鬥篷,帶了新的口罩——我去去就回,你們先吃飯!”
他抬高聲調解釋一句,然後扭頭小跑步離開了。
和卡利斯辯論下去,那是沒完沒了的,但只要自己決定了做什麽——若拉和巴倫就會攔住卡利斯,用責怪和勸諫的語氣說:“行之是大人了,有自己的主意,並不比你愚笨遲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