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會議是這四個結拜兄妹組成的家庭中的優秀傳統。

　　上一次家庭會議，是巴倫、卡利斯試圖說服季行之去中等文法學校讀書。顯然，這場討論因季行之的抗拒無疾而終。上上次家庭會議，是季行之據理力爭表示自己身體已經康復，可以去自由市場擺攤賣東西。上上上次家庭會議，是由巴倫主持，依照魯迪肯特人傳統，相互擁抱，表示結成互幫互助，同甘共苦的緊密家庭關系。

　　魯迪肯特人是一個神奇的種族，他們有著健壯的身軀和冷色調的皮膚，樣貌大多粗獷剛毅，乍一眼看去威懾力拉滿，但他們通常有著和外表截然相反的溫和、細膩。

　　與此同時，他們有著獨特的家庭觀念——成年的魯迪肯特人不會將有血緣關系的父母、兄弟、姐妹視作家人，而是會自己獨立挑選性格合適的人，結成新的兄弟姐妹，只有很少的情況下，有血緣關系的魯迪肯特人相處格外融洽，才會繼續視彼此為親人。他們忽視血緣，卻又極為重視親情。

　　最開始的時候，季行之常常會懷疑，像巴倫這樣慷慨善良的人，這樣輕易地把外人視作親人，是不是太容易被欺騙、被傷害了?

　　後來，在意識到楊若拉作為伊維亞人不科學的天賦特性之後，他開始試著接受，身為魯迪肯特人的巴倫有著奇妙、強大、違背理性的直覺。也是因此，在這個家庭中，最後拍板作決定的，不是讀過書的卡利斯，反而是不會寫字、不了解科學、沒有文化和知識的巴倫。

　　“事情就是這樣的。”季行之用自己的話將扎巴科·德羅塔給自己畫的大餅詳細說明了一遍，補充道，“因為他本身也反對我奔著成為城邦公務員努力，認為那是一條混吃等死，上限較低的發展路線。所以我認為他所說的優缺點都是可靠的。”

　　卡利斯對季行之的想法持反對態度。

　　他不是那種沒有知識、缺乏遠見的，爺孫三代都沒有讀過書的難民或農奴，他上過中等文法學校，在班尼薩的政治中心執政廳當過事務雇員，甚至被允許過在貴族用餐時與他們同處一室。相比於真正底層人對公職崗位的盲目崇拜，他更知道那是個沒有變化，受製於人，且難以擺脫的職位。

　　卡利斯性格陰沉刻薄，但在巴倫的影響下，尤其是見識過季行之擁有的，與他的無知程度成反比的學習天賦後，他也開始願意耐下心來，和家人們細細講道理。

　　“行之，我們之中最後可能成大人物的，就是你。說實話，如果這個機會給巴倫、若拉、甚至是我——假如我能做到的話，我也會考慮去成為一名衣食無憂的公務職員。因為這個職位的待遇，比我們預期自己能做到的上限更好，更穩定。”

　　“但是你不一樣。”卡利斯語重心長地說，“我在中等文法學校、高等文法學校讀書的這麽多年，從沒有見過有人擁有你這樣的語言天賦。當然，我的同學們現在或許已經成為了翻譯家，成為了外交官，成為了精通七城語言的大人物，可是那是他們不事生產，苦讀六年甚至更久才做到的事情。”

　　“你從失憶帶來的混亂中走出來不過一個多月，連我都能聽出你一開始沒有任何語言常識。不過一個月時間，你就能在繁雜的市場中學會七城的語言。我以前從不敢相信有人能做到這種事，我一定會覺得他在嘲諷我引以為傲的學識。”

　　這是卡利斯第一次透露自己的學歷。

　　他曾在高等文法學校讀書，但最終只是個普通事務雇員……或許是沒有畢業。

　　季行之認真地聽著。

　　這個世界缺乏成體系的教學模式，絕大多數人意識不到，學習的難易程度和教師是息息相關的。大多數人發自內心地認為學習知識本就是一件艱難的事情，甚至是只有貴族才有足夠智慧去踐行的神聖事情。

　　卡利斯說到這裡，回過頭來，用推心置腹的語氣說道:“假如我們是陌生人，或只是普通朋友，我不會這麽勸你。你的想法當然沒錯，一個有穩定薪資，有廉價住房，有醫療保險的職務是如此的誘人，我不否認這是一種平民的幸福。但是我把你當成親弟弟，我有義務告訴你，這個職位是在浪費你的才能！”

　　“你至少應該成為一個翻譯家，你至少應該價值周薪5諾拉。”卡利斯鄭重說道，“或者成為一個外交官，薪資會少一點，但可以在城邦歷史中留下你的名字。最不濟，你也應該成為城際貿易的職業經理人——當然這需要不少數理和經濟學功底。”

　　“多少?”楊若拉小嘴微張，精致的臉龐失去表情。

　　“5諾拉。”卡利斯語氣平穩地重複，“如果難以理解的話，折合8000銅塞拉。每周。”

　　諾拉，是個不會出現在貧民眼裡的貨幣單位。

　　楊若拉聲音極小地重複:“卡利斯……卡利斯，我記得你以前，以前的月薪是1諾拉。”

　　那是他受雇於執政廳時候的薪資，周薪20米拉，一個月算四周的話，就是1諾拉。

　　“是的。”

　　這個數字讓這個小小家庭裡的三個土包子大受震撼，沉默了至少一分鍾。

　　反倒是卡利斯，很平靜，甚至有點釋然和得意。

　　“行之，如果不是你，我或許會很嫉妒。”他笑著說，“甚至就算是巴倫有可能成為這樣的大人物，我都會嫉妒。”

　　季行之下意識看了眼巴倫，沒想到這個大個子也在點頭。

　　“是啊，假如你和我們有差不多的出身，差不多的遭遇，差不多的經歷，差不多的眼界，你卻能和我們這麽不一樣。這真的很難讓人心理平衡啊。”楊若拉也笑眯眯地附和，“會讓人發自內心地想問‘為什麽不是我?憑什麽是他?’的這種感覺。”

　　季行之驚呆了。

　　“你們可真是出人意料的誠實……?”他語氣猶疑地旁聽這突如其來的剖白。

　　“因為你很不一樣。”

　　卡利斯接過了話頭。他語言表達能力最好，最容易讓人聽明白意思:“你失去一切，甚至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一片空白地來到這裡。在我們眼裡，你不像是和我們一樣活了那麽久的成年人，反而更像個嬰兒，像個孩子。”

　　季行之無語又好笑:“什麽啊。我好歹也是家裡的頂梁柱之一了，怎麽這麽想！”

　　前一個月他沒恢復過來，整天渾渾噩噩，言不達意，這麽想就算了。現在他可是家裡掙錢最多的人之一了！

　　“因為你很天真。”卡利斯含笑看著面容清秀的少年一臉抗拒，重複了一遍，“你真的非常天真。”

　　“天真?”

　　季行之愣是沒想到這個詞能落在自己頭上。

　　他自認為自己是個很冷漠的人了，只有在不損失自己利益且心情好的時候才願意幫助他人。尤其是在居民街生活了兩個月，他多多少少也算見識了這個世界的粗暴和殘酷。

　　“我以為這是個形容貴族大小姐的詞。”他表示不信。

　　“你比那些養在閨閣裡用來聯姻的大小姐更天真，行之。”卡利斯搖搖頭，“你看我們，嘴上總說著早晚有一天要成為大人物，實際上卻不敢對大人物升起一絲一毫的探究。我們面對貴族的家仆，滿腦子都是他有怎樣的權力支配我們，全然想不起，貴族的家仆也是人，有著人類的性格和喜好。”

　　“只有你，你像剛出生的嬰兒一樣，把每個人都看做一個單純的人，對萬事萬物都抱有平等的好奇，貴族或平民在你眼裡只是一種形式， 就好像選擇成為什麽的權利在你手中握著一樣。你總是發自內心地認為，你想做的事無論如何也有做到的辦法——無論如何。”

　　“行之，你天真得像是不來自這人世間。”

　　季行之嘴角來回伸縮了兩下，終究是沒忍住:“我幹什麽驚世駭俗的事情了嗎?我記得我沒說過要推翻貴族，實現人人平等，廢除農奴和家仆制度這種話吧……”

　　他自認為不是小說裡那種無論穿越到什麽世界都要忽視物質基礎和生產力水平搞自己認同的那套自由平等價值觀的腦子有乒乓的主角。他自從來到這個世界，接受了穿越的事實，都在認認真真融入這裡的社會規則啊?

　　卡利斯瞪大了眼睛:“你居然還敢這麽想！”

　　呃……

　　季行之熟練地轉移話題:“所以我幹了什麽不切實際的事了嗎?”

　　“沒有。”

　　巴倫沉而厚重的聲音從胸腔中發出:“你做的一切都很實際，太實際了。你不是在追尋未知的夢想，你是在走你知道可以走的路。”

　　“沒錯，就是這種感覺。”卡利斯表情有些感慨，有些嘲諷，“你像是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往下看，你用一視同仁的口吻描述我們眼裡的低谷和山峰，好像這些都只是廣袤大地上不起眼的粗糙一樣。”

　　“所以我說，唯獨你，我不會嫉妒。你無論成為怎樣的大人物，都會讓人覺得你本該如此。”卡利斯重重說道，收束了話題，“所以我不希望你因為我們，因為所謂的‘為我們兜底和擔保’去選擇一條透支未來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