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如果您同時購買我的甜茶和她的甜米糕,只需要花費1米拉。這會比分別購買便宜3塞拉。”季行之用熟練的雅利娜安語和腹中空空,意圖尋覓美食的旅客對話。他能夠熟練掌握外邦語言的問候、商品名和數量詞,已經足夠和客人流暢溝通。
“您的雅利娜安語十分熟練。”客人驚訝地誇讚道,略有些失禮地感歎,“我認為你這樣的人應該生活在雅利娜安才對,而不是冒險的城邦班尼薩。”
他痛快地給出一枚銀燦燦的有三指寬度的大銀幣。季行之示意賣醃糖菜米糕的少女蘇婭收下銀幣,又從零錢盒找出8枚兩指寬度、比銀幣薄一倍的橙黃色銅錢分給自己。這些小錢幣上正面刻印著深海教會和風暴聖堂的聖徽,背面刻印著標明面值的數字。作為貨幣單位的最下級,銅幣只有一種面值,那就是1塞拉。
但這不是說銅幣就是最小面額的錢幣,更小的還有角票,10角票相當於1塞拉,這是針對貧民開發的紙質信用貨幣。可惜,紙幣材質脆弱,沒有知識的貧民容易收到假幣,大多數人還是寧願湊單使用整數塞拉的銅幣,也不願意使用角票。
這個世界的貨幣體系很奇特,季行之對此特意做過了解,有所猜測。
對於貧民來說,日常使用的貨幣只有銀米拉和銅塞拉。它們都是面值很高的貨幣,1塞拉可以購買半斤多的黑麵包,足夠一家三口人吃一頓早飯。季行之曾向卡利斯詢問過為什麽不設計更精細的金屬貨幣,得到的答案是金屬昂貴,如果金屬貨幣的幣值太便宜,這些錢幣就會被熔鑄使用。
在銅塞拉之上是銀米拉,20銅塞拉等價於1銀米拉。這個兌率應當也與金屬價值有關。銀幣的面值包括半銀幣、一銀幣、二分之五銀刀和十銀錠。這些幣值看起來混亂,但兌換成塞拉就會發現,相當於10塞拉、20塞拉、50塞拉和200塞拉。
除去這兩種常見的貨幣之外,還有兩種更加昂貴的貨幣:金諾拉和鉑格拉。這兩者的兌率分別達到了驚人的80和1000,根本不是普通人會選擇使用的貨幣。至於這四種貨幣的名稱,季行之猜測,前一個音節應該節選自對應金屬相關的某些單詞讀音,而後一個音節代表某個重量單位。
蓋上零錢盒,女孩蘇婭繼續用剛學會的蹩腳雅利娜安語叫賣米糕,她已經越發熟練,蠟黃的臉上煥發出一種充滿活力的、積極向上的光芒。在季行之的有意指導下,她甚至學會了“酸甜的”“分量足的”等形容詞,還記下了“15塞拉”“8塞拉”“1米拉”這些數量詞。
一位帶著兒子出行的,身穿深灰色長風衣,氣質優雅,皮膚蒼白,容貌秀美,身形細長的尖耳朵諾拉人紳士饒有興趣地看著這一切,低頭看向自己的孩子,抬起手杖點了點季行之和蘇婭的方向:“柯林,告訴我,你看出了什麽?”
被叫做柯林的年輕諾拉人認真地思考了兩秒:“我看出了,大家很喜歡一起購買米糕和甜茶、小食。嗯……他們比別的地方賣得好,因為他們願意便宜3塞拉。”
“可是爸爸,為什麽別人不願意便宜一點?”
“因為他們缺乏‘效率’的概念。”富有學者氣息的紳士放下手杖,“在這些缺乏學識和智慧的貧民眼裡,今天是個一直有客人上門的大日子,只需稍作等待,就可以出售一份貨物,所以他們簡單地認為,既然一直有人願意購買,就不需要降價吸引客人,
出售的價格越高,自己掙的錢越多。” “但是,一個隻購買一杯甜茶或一條手串的客人,和一次性購買一份飯,一杯甜茶,一份小食的客人帶來的收益是截然不同的。顯然,其他人認識不到這一點,他們甚至無法理解為什麽甜茶和米糕搭配著賣會吸引更多人。”諾拉人紳士牽著兒子的手走上前,排在了隊伍末尾,“而且,這個賣甜茶和紀念品的小先生雅利娜安語說得不錯,我希望和他聊聊。”
年幼的小柯林還在糾結父親剛才的話,難以理解:“他們為什麽想不到呢?米糕太乾,拌飯太油膩,無論如何都會想要喝一杯甜茶或者豆奶吧?更何況,如果一起購買還能便宜3塞拉,大家肯定都會買。”
“這個問題你可以問問那個賣甜茶的小先生。”柯林的父親打趣他,“順便鍛煉鍛煉你的班尼薩語口語。”
“父親!我還沒有練習得足夠好……”柯林一下子漲紅了臉,想了想,“我的班尼薩語甚至不如他的雅利娜安語說得好。這太丟人了!”
“但他旁邊那個女生的雅利娜安語就說得很差,只會說單獨的名詞和數字,發音也很不標準。你會因此瞧不起她嗎?”
“不會……”柯林下意識回答道,明白了父親的意思。
他的父親瓦爾·萊塔恩一直告訴他,語言不是用來標榜學識的,而是用來交流的。他以前一直不明白這兩者有什麽區別:能夠用不同的語言交流不就是在表現自己學識淵博,見識豐富嗎?沒有學識的人怎麽可能交流呢?
但現在他好像有點懂了。女孩的雅利娜安語很差勁,但能讓人分辨出她售賣的商品是什麽,價格多少。在別的攤位只能用手比劃數字的時候,能用語言標明價格,就讓交易進行得更快了。這就是語言的用途。
但他還是很緊張。
他在心裡打起了腹稿,一遍遍回憶自己學習的標準音標。班尼薩語的發音難度不大,但整體更加短促粗獷,和雅利娜安語區別顯著。
“你好,我們要兩份米糕,一份海菜卷,兩杯甜茶。”萊塔恩用流利的班尼薩語說道。他話音剛落,季行之便微笑著作出回應:“感謝您的購買,米糕15塞拉一份,甜茶和海菜卷都是8塞拉。米糕搭配小食或飲料會便宜3塞拉,所以一共2米拉8塞拉。”
他和蘇婭都是手腳麻利的熟練工,不到一分鍾便打包好,把食物遞給客人。萊塔恩接過食物,笑著問道:“你的算術很好,真不像是沒有穩定工作的人。我以為你的能力足以勝任一些作坊、商會的帳務工作。”
“哈哈,感謝您的誇讚。”季行之很有禮貌地表示,“我也是這麽想的。但很可惜,這類掌握財富的職位需要一張中等數理學校的畢業憑證,我沒有這種東西。”
“那你是在攢錢上學嗎?”
季行之想了想:“目前有這個計劃。但我也會考慮學習別的東西,做別的工作,比如說我偶爾會兼職港務接待的外聘翻譯。可惜,除了母語以外,我最熟悉的是威尼漢語。雅利娜安語是屬於學者的嚴謹語言,實在難以精通。”
說著他已經計算出下一位客人消費的金額,用流利的雅利娜安語說道:“感謝您的購買。一共1米拉15塞拉。不考慮額外購買一份海菜卷或者醃魚嗎?這都是頗具班尼薩特色的食物,海菜卷鮮美爽脆,一起購買可以額外便宜3塞拉。醃魚可以作為伴手禮帶給城邦的朋友們,一直都是很受歡迎的禮物。”
客人猶豫片刻,在他的推銷下多買了一份醃魚。
“如果你的雅利娜安語還不算精通,那我想中等文法學校的語言班至少有百分之八十的人不及格。”萊塔恩看著他推銷商品,一邊笑著指出季行之的過度謙虛,一邊打量著他木箱裡的貨物,看到了那個精美的班尼薩城邦雕刻作品,“這是你的收藏品嗎?”
“不。”季行之眼睛一亮,“這是一件商品。”
他坦誠地說:“雖然我承認,絕大多數時候,它只是我用來炫耀班尼薩光榮傳統和歷史的道具。但我相信,這件作品的材質、做工和意義值得一個可觀的價格。20米拉,這是我認為合理的價格,您覺得呢?”
20米拉相當於400塞拉,相當於巴倫在貨運碼頭搬運貨物一整個月的收入,還得是行情很好的時候。相當於卡利斯在城邦執政廳任職時候的周薪。足夠擺一桌宴請二十余人的豐盛晚餐。
“哦?用來炫耀班尼薩的光榮傳統,哈哈。”萊塔恩先生被季行之的幽默逗笑了,便接著他的話問,“那不如你也和我講講班尼薩的傳統和歷史。以此作為附加商品,或許我就覺得20米拉是合理的價格了。”
“那要看您希望聽哪一部分。”季行之狡黠一笑,“您看起來像是雅利娜安頗有成就的學者,想必對各個城邦書面記錄的正史早已熟悉。不如我來說一些有關歷史的傳奇故事吧?”
“正是我所希望的。”
“傳說中,班尼薩是諸多城邦中唯一一座不以聖堂建城,而以軍事建城的城邦。當然,您一定知道威尼漢和米斯蒂安同樣不以聖堂為最高權力機構。但,班尼薩的確足夠特殊,相比於商業之都威尼漢,東方秘地米斯蒂安,班尼薩有著堪比英雄故事的歷史。”
季行之一邊給客人打包貨物,收錢找零,一邊用洋溢的語氣說道:“在數百年前,這片大海上荒無人跡,班尼薩也不過是一片大一些的海上暗礁。在漫長的航行途中,總有人厭倦毫無變化、不知道看不看得到明天的日子,而那些燒殺搶掠、漂泊無依的海盜之中,也不乏良知未泯的、思念土地的人。他們想,如果用深海中怪物的骨架填充礁石,能否把成片的暗礁填充成凸起的陸地?為什麽自由的海盜不能擁有自己的土地和家園呢?”
“是呀,總有那麽些天真爛漫的人,他們既希望奔向自由,又渴望擁有歸屬。他們在大海上馳騁、冒險,狩獵巨大的海怪,將它們的屍骨堆積在班尼薩的暗礁之間。漸漸地,腐爛的血肉上生長出水草,枯萎的水草又腐化成爛泥。枯骨和爛泥越堆越高,終於堆到了漲潮時都不會被海浪吞沒的高度。”
“在太陽的照耀下, 班尼薩擁有了第一塊土地!”
“當自由的海盜擁有了自己的土地,他們不約而同地,甘願被這片土地約束。他們依然在狩獵,但只要有收獲就會回到這裡,他們將這狹窄的土地上種植的海菜稱為家鄉的味道,他們把這片土地稱作家園。因為這是他們用雙手建立的地方啊,是他們用思念創造的奇跡!”
季行之模仿著吟遊詩人的語調,慷慨激昂,而後語氣急轉,變得低沉:“但是,人們的幸福讓深海不悅了。人們建造了不應有的島嶼,這是蔑視深海的偉力,這讓海深處不可言說的存在感到震怒——於是海中邪惡與汙穢的怪物上岸了!”
“已經定居的老人和尚未登船的孩子們滿心恐懼。他們呼喚女神的拯救,女神說,我願一視同仁地賜福島民和海民,但遠海的礁石無法承載宏偉的聖堂。是啊,女神的輝光無法觸及這遠海的孤島,縱使神官願意遠行,也來不及了——”
“他們本是自由的海盜,與船同在的海盜。但那一天,他們迎著邪神的憤怒,讓心愛的艦船環衛這孤島!這無盡海上最偉大的遠洋航船,最偉大的海盜船長,帶著他勇猛無畏的‘豐碑號’在此沉沒!人們思念土地,摯愛家園的血與勇氣,戰勝了從深海湧向岸邊的汙穢魔物!旗艦倒下了,護衛艦倒下了,巡邏艦也倒下了!”
“風暴之牆為這場戰爭敞開!格林索亞銅鍾為這支艦隊震響!當遠行的神官來到這裡,女神說,光榮的豐碑足以承載聖堂的宏偉了。於是降下恩賜,‘豐碑號’的殘骸延綿擴展,成為了班尼薩最初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