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兩年前的疫病流行造成了足夠大的損失，喚起了神職人員們充沛的良心，這個世界的人顯得對瘟疫和疾病較為重視。這讓季行之的心放回去一半——還懸著另一半。

　　他仔細囑咐楊若拉要戴上口罩，還認認真真地講了他作為一個文科生，從現代常識中汲取的關於傳染病傳播、預防的有限知識。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這些牧師閣下都和我們仔細講過的——”楊若拉細聲細氣地催促過分擔憂的好哥哥停止嘮叨。她用認真的語言試圖讓季行之相信她能夠做好充分的準備、充足的防護:

　　“因為修道院經常收容得病和殘疾的人，所以我去做義工的第一天，勞教牧師閣下就很仔細地告訴我怎麽防止自己生病和受傷。比如說，和得病的人接觸要佩戴面巾，給傷殘的人換藥要佩戴手套，並且，每次回到休息區都要棄用髒汙的面巾、手套，用清水洗乾淨雙手和臉頰。”

　　楊若拉得意地抬抬頭:“這方面，你了解的不比我多哦！”

　　季行之好脾氣地“嗯嗯嗯”表示認可，轉而又絮叨上了:“所以記得出門帶上面巾，回來就用爐火煮滾水燙乾淨，晾乾……不要去走廊晾，可以去窗口，或者樓頂……”

　　“我真的都知道的呀！我在修道院看過勞教牧師這麽做的！”

　　不勝其擾的楊若拉深吸一口氣……

　　“之之——”

　　小丫頭腮幫子就要鼓成河豚了。

　　季行之終於停下了嘮叨。“好的好的，我不說了。”

　　他打開賣貨的木箱，上下查看一番，大體對今天的貨品有了數，決定今天下午在自由市場擺擺攤，不去港務局瞎晃蕩。

　　他有些擔心再遇到那兩位大貴族，不想和他們有更深的牽扯。

　　楊若拉準備的午餐是醃魚拌飯——這原本是他昨天的晚餐，但被一頓真正的大餐打亂了計劃。至於那條翻著肚皮缺依然有著旺盛生命力的班尼薩鱸魚，當然是要留到全家人都在的晚餐再享用。

　　班尼薩的醃魚主要由海中的一種被稱作“黑水滴”的鱭魚製作，這種魚當地人叫黑水滴或者黑背鱭魚，在外邦人口中，這種魚就是“班尼薩鱭魚”。這些小魚骨刺細窄酥脆，大多只有兩指寬，大半個巴掌長，經過醃製和燉煮，鹹香濃鬱的醬汁和魚肉自身的鮮美很好地融合起來，連骨頭都酥軟入味。

　　盡管依舊存在醬汁太鹹、太苦、魚肉中有砂礫這種硬傷，但對於只能在居民街租住集體公寓的貧民來說，這已經算是美味與分量兼得了。

　　季行之吃著吃著，又想起自己記憶裡有些疾病就是通過海產品、冷凍產品傳播，不放心地說:“若拉，就算是醃製好的醃魚，也要充分燉煮加熱才能吃，其他食物也是這樣……”

　　與魚肉一同燉煮的米飯略有些軟，但醬汁和醃魚的油脂很好地保住了米粒們最後的口感和風味。讓這盤“燉飯”看起來像是普通的蓋澆拌飯。

　　楊若拉無奈地放下筷子，想做些什麽表示自己的不滿。但思來想去，她又垂頭喪氣地拿起筷子，繼續戳了戳眼前稍小份的拌飯，兩隻耳朵耷拉下來，好像是想捂住自己。

　　大概是妹妹的無奈讓他有了點羞恥心，季行之在接下來的用餐時間沒再提可能的傳染病的事情，而是理智探討黑麵包、稻米飯和白麵包的價格差異，以及改善家庭夥食水平的可能性。

　　——實在是黑麵包又乾又硬，用料不明，而且泛著一股發酵得很隨性的酸味。

相比正經流程化工藝能夠控制發酵的“風味”，這個世界的黑麵包質量堪憂，哪怕是同一家店的出品，也無法保證哪一塊黑麵包會散發出令人不適的酸味。　　某種意義上，他真的很佩服能將這種東西當做主食的人。

　　楊若拉被他的誘勸說動，又心裡計算著每個月的食物開銷，好看的眉頭微微皺起，難得在家務事上搖擺不定:“……唔，可以考慮更多地吃稻米飯，稻米的價格僅僅是黑麵包的兩倍，但是不會有發酵不好的酸味和餿味……但是稻米飯要加水燉煮，需要更多的炭……白麵包就更加昂貴了，還不如買一些乾淨的小麥粉，做成卷餅……”

　　季行之長歎一口氣。

　　妹妹這副表情，下一句一定是“等卡利斯回來我問問他”，然後就會被駁回任何需要多花錢的請求……

　　“那等卡利斯回來我問問他吧。”楊若拉果然把煩惱打包給二哥了。

　　季行之略有不滿地抱怨:“你明知道他不會同意。如果你覺得不合適，乾脆直接拒絕我的提議不就行了……”

　　“不、不是的！”楊若拉略顯慌亂的辯解，“我其實也認為現在的食物不夠充分和健康，但是！但是金錢上的事情，我還是要聽從卡利斯的建議。”

　　季行之趁機反問:“那就是你也希望改善夥食咯?”

　　脾氣軟和的妹妹被話趕話推到這裡，迷茫地點點頭:“是，是吧……”

　　季行之滿意了:“那你記得和卡利斯討論的時候也加上這一點。你也希望能夠改善夥食的，知道了嗎?”

　　“唔……”

　　在某些方面過於單純的妹妹癟了下嘴。

　　季行之吃飽喝足，改善日常飲食的目的也達成了一部分，心情輕松地背著木箱往外走，還不忘順口叮囑一句:“出門記得帶好口罩！”

　　“知道啦！”

　　楊若拉毫無威懾力地大喊回應。

　　待到季行之的背影徹底消失之後，她才展開那帶褶的方布，嘗試著往臉上套，小聲嘀咕:“好像是方便多了……能系在頭後面，不需要掛住耳朵……而且還能包住下巴……”

　　伊維亞人少女摸了摸腦袋側邊的耳根，嘿嘿一笑。

　　另一邊，季行之背著箱子走到了熟悉的自由市場。

　　他在這裡擺攤也一個多月了，原本以為已然習慣這樣的生活，卻沒想到，僅僅只是去教會學校上了兩天學，去港務局接了一個兼職，一下子又開始覺得這嘈雜又熱鬧的市場十分陌生了。

　　那些居住在勇氣大街的平民閑適地走在路上，這些人通常擁有一個與貴族有關系的丈夫或妻子——雇傭關系也是關系，並且生活相對穩定。尤其是那些氣氛曖昧的青年男女，來海邊漫步時，免不了需要一些食物和飲品作為更進一步交流的潤滑劑……

　　季行之從容又熟練地推銷了自家海菜卷，將其描述為“適合坐在海邊礁石上看著黃昏一同品嘗的零食”，有著和炸魚絕不一樣的鮮美。

　　“這可是個看日落的好地方。”季行之指著港口側面的一處灘地，他很熟悉那裡，那是他上岸的地方，“不過要小心，漲潮的時候水會沒過前面那排礁石。”

　　於是充滿浪漫幻想的青年男女就被忽悠著買了一份海菜卷和兩杯甜茶。

　　快速的開張讓季行之心情變好。他提了提口罩，坐在木箱旁，享受著海風。

　　相比於為了填飽肚子而奔波的老老少少，他更像一個體驗生活、觀察百態的小少爺。

　　今天的人流量偏少……因為本地人知道禮儀旗艦到訪期間被宰的概率會指數級上漲，那些不夠有智慧的商販們會用“這是準備給外邦來訪的大人物的優質品”為由打發走想平價購買貨物的本地人，專心等待外地肥羊。

　　不過昨天抵達這裡的外地人大多前往了其他區與友人會面……實際上會再次到訪碼頭附近的不算多。比如有些商販已經聰明地去商業街門口等待客人了。

　　希望不會被保安辱罵得太厲害……

　　季行之目光逡巡，用一種旁觀者的姿態打量著這小小街道。這是馮德普蘭商業區最靠外的街道，和碼頭相連，被允許自由擺攤，又叫“灘前地自由市場”。因為馮德普蘭這個名字就來源於班尼薩語中灘前地的變音。

　　正胡思亂想著，他忽然看到個熟悉身影。

　　“那個小男孩兒……”

　　是那個結結巴巴以“我媽媽病了”請求幫助，但因為扎巴科的打岔，處於自尊心或其他原因躲走了的少年人。

　　他此時正眼神空洞地坐在地上，半張臉面向他的貨物箱子。

　　就好像只要看住沒人偷拿貨物就算完成任務。

　　季行之搖搖頭，歎了口氣。

　　指責一個母親生病，生計無法保障的孩子不夠堅強理智是很殘忍的事。但既然大家都是這麽殘忍地苟活著，他就不認為這種崩潰和自棄應該被同情。

　　季行之收回目光。

　　他倒是想起了另一件事，剛剛中午離開教堂的時候，一個疲憊的中年男人半扶半拖著一個女人去教堂問診，那個男人的眉眼和這個小男孩有八分相似。

　　看來他媽媽確實病得很重……

　　季行之又長長歎了口氣，提了一下口罩，背起木箱換了個人更少，更靠近海邊，有風的高地蹲著。他看著那空洞絕望的少年，腦海中略過的是瘦弱但雙眼靈動的少女蘇婭。下午也沒看到她……

　　她媽媽好像也是頭痛昏睡的樣子……

　　不會是什麽病毒性腦炎，傳染的昏睡病什麽的吧……

　　他忍不住胡思亂想。

　　不過，就好像專門和他作對一樣。每次季行之擔憂蘇婭為什麽沒出現在自由市場時，這個姑娘就會從不知道哪裡冒出來。

　　她今天神情活潑，雙眼晶亮，面頰都有了些紅潤。

　　“我帶我媽媽去了教堂，但是牧師閣下太忙了。我們就去大殿祈禱，回來媽媽就好多啦！”

　　她說:“這一定是女神我祝福著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