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諾拉!
季行之當即應下,迫不及待地開始書寫。金錢的動力甚至一定程度上腐蝕了他對新語言的好奇心,讓他的注意力更加集中在完成這項工作上,而非努力解讀這些陌生文字的含義。
不過,對於一位天賦異稟的語言學家來說,有些東西是被動技能。
季行之下意識用每個段落的格式作為對比,再結合之前分析過的,有關“海洋”的部分內容,認為後面的段落指向了與“海洋”這一概念同步的其他場域。整篇文件結構死板,相比於軍事指令、思想綱領,他認為這更像是一份實驗記錄。
文件中出現了許多“……的狀態”類似的詞綴,但不同的地方被賦予了不同的變格,無法更進一步猜測和理解。
“唔,我寫完了。”
季行之收起小心思,停下筆。
扎巴科·德羅塔親自去居民街給楊若拉送了口信,告訴她季行之在港務局接到一個翻譯兼職,今天下午不回去整理貨物了。
而事實上,季行之在港務局背了一下午詩集。
“聖卡琳靜坐在這灘地上,海風也停歇了。聖卡琳靜坐在這灘地上,海浪也退卻了。”
他用清朗的聲音高聲背誦著歌頌風暴聖堂的聖徒卡琳的詩歌。
這個下午,他用了一個小時背完了詩集,用了五個小時裝作自己艱難地背完了詩集。卓裡斯·愛門森不是一般的小貴族,會豢養缺乏文化的貼身家仆。對於真正的大貴族而言,地位最低的灑掃仆人也至少得是中等文法學校畢業,有著優秀的禮儀水平。
那可是一位侯爵,他隨手打發留下的家仆,都可能是高等文法學校畢業的高材生。
季行之沒有輕視他人的想法,特地設計了自己背錯的地方,重複背誦的進步,甚至偶爾加入了一些煩躁抱怨的情緒,力求真實。
至於他為什麽能做到這一點?
哈,每到期末在學校各個角落像喪屍一樣遊蕩,嘴裡念念有詞的學生,他見多啦!
“感謝配合。”侯爵老爺的家仆非常禮貌謙和。
甚至十分體貼!
“這裡是20諾拉,考慮到你的生活環境,可能消費不了金鈔,我將其兌換成了160張10米拉的銀鈔。”這位穿著體面,氣度斐然,一眼看去像是某位子爵或男爵的侯爵家仆親手將厚厚一疊色澤泛藍,有金屬光澤的紙質鈔票遞給季行之。
饒是季行之這樣不講究尊卑貴賤的人,一時間也感到了受寵若驚。
畢竟金諾拉和銀米拉高達80:1的離譜兌率在那擺著,用金鈔換零還真是件麻煩事。
“您的品格如同愛門森侯爵一樣令人欽佩、感到慚愧。”他發自內心地感謝道。
這樣的誇讚顯然讓一位貴族家仆十分受用。對方禮貌客氣地表示季行之也有超越他平民身份的禮儀和氣度,兩人相互誇讚一輪,在港務局門口告辭。
這時候,港務局檢查部這塊兒地界的主人,扎巴科·德羅塔,才敢冒出來。
“季行之!”他下意識要用興師問罪的口吻,卻在最後沒繃住,變得小聲。
他將質問的語氣改為抱怨的語氣:“你怎麽從沒告訴我你認識這麽尊貴的人物?你認識這種人物,還盯著港務局這種沒啥油水的邊緣職務幹啥?就算是來港務局,你也應該去他們安全部,鑒定部,而不是來檢查部啊。”
“安全部?鑒定部?”季行之一愣,“海關還要有這些東西嗎?負責安全的不是你們這些搞海關檢查的嗎?”
扎巴科這才想起自己沒和季行之說過這些——因為那些真正撈錢的部門,
和他們完全是兩個世界。如果說這裡都是被流放的、自甘墮落的貴族家仆,那裡就是真正的貴族親信,甚至是爵爺的私生子! “不是這個安全。你知道,班尼薩是冒險的城邦,是萬千合法的海上冒險者集散的地方。那些冒險得到的財寶、珍奇,大多在安全部完成安全性檢驗,在鑒定部完成堅定,甚至一大部分就在鑒定部出售了。”扎巴科只是簡要提了一下,季行之便能意識到這是多大的利益。
“那可是侯爵!侯爵啊!而且,愛門森——你知道這個姓氏意味著什麽嗎!”
扎巴科渾身戰栗,一副快要暈厥的模樣:“班尼薩的初代執政官、提督,偉大豐碑號的偉大船長!羅塔爾·愛門森!”
“愛門森?”
原來班尼薩的提督家族是這個姓氏嗎……
“說到這個,班尼薩現在的執政官叫什麽啊?”季行之忽然發現一個盲點。
一個城邦的統治者,居然不廣泛地宣揚他的名,這很不符合常理啊。畢竟班尼薩只是一座過於廣闊的海島——面積大概相當於一個較大的直轄市或者較小的省,不是中華大地萬裡疆域,不存在統治意志無法傳達的問題。可事實上,季行之和身邊人對班尼薩的統治著只有“提督”“執政官”這兩個印象,甚至不知道自己頭頂的皇帝叫什麽,尊名什麽!
“這個……”令季行之更加驚訝的是,扎巴科也不知道,“貴族好像都不輕易宣揚他們的名……”
他顧左右而言他,試圖蒙混過關。
季行之狐疑:“你真不知道?還是不能說?”
扎巴科非常慚愧地承認:“確實不知道……但這不能怪我啊!馮德普蘭每個貴族的名字甚至他們家仆的名我都能記得清清楚楚。我就是,就是單純不太了解,其他區的事情……”
季行之陷入沉思。
扎巴科還在碎碎念:“而且你也知道,我最大的夢想就是在崗位上混吃等死,安享晚年,然後和我的老婆們葬在一起……我和你又不一樣……而且你也太過分了,你自己就認識這麽尊貴的大人物,還要找我幫忙……你根本就是在玩弄我的感情……”
季行之:“……”
他不得不多余解釋一句:“他們找我是因為我字跡比較像他們需要的。他們原本也以為我是港務局職員啊,只是打算隨便征用一個小貴族的家仆而已。”
“可是你認識那位諾拉人……”扎巴科低沉的語氣透出幾分委屈。
結合他剛正的面孔,令人無法直視。
“那是昨天賣貨認識的。”季行之簡要把自己的經歷講了一遍,最後補充道:“人家也是因為我沒有教育經歷卻能說多城語言,覺得新奇,所以記住了我。”
扎巴科聽著聽著,張大了嘴:“你這也運氣太好了吧……誒,小行之,我現在相信你說的話了。”
季行之納悶。
我說的話?
“我說了什麽話?”
“你說你是主角啊。”扎巴科笑嘻嘻地湊過來,“我現在覺得你有點主角的樣子了。你看,你剛想找貴族的門路,就有大貴族主動湊上前來,等回頭你是不是就要成為愛門森侯爵的家仆,然後一路飛黃騰達了啊?”
季行之大受震撼:“你看的小說都這麽無腦的嗎?”
他原本對自己未來路線的預期是,“借助認識卓裡斯·愛門森的這一信息狐假虎威”“成為讓貴族摸不清底細的米斯蒂安遺民”“借由互惠互利的幫助讓貴族假意安排家仆身份,加入港務局”——如果港務局沒有什麽硬性規定,一定要是簽訂契約的終身家仆,他就可以在不追隨某個貴族的情況下混個職務。
等到巴倫、卡利斯和楊若拉的生活走向正軌,變得越來越好,他可以想辦法讓真正的大貴族——比如愛門森侯爵,或者某位公爵,注意到自己,以此脫離港務局。
絕不是什麽和大貴族見了一面就被認為是天縱奇才帶走精心培養一路走上人生巔峰啊喂!這是什麽古早爽文的套路!
“別說是現實,就算小說也不該這麽寫吧!”季行之感覺到冒犯,爭辯道,“就算是小說,沒有任何伏筆和鋪墊,就直接讓主角受到大貴族青睞,這還不如一開始就設定主角是大貴族的私生子,或者有什麽格外特殊的身份,或者就是大貴族之子。”
“你這種行文風格完全就是缺乏文化和耐心的底層貧民作者顱內高潮產生的垃圾!”
扎巴科沒讀過什麽書,但總覺得自己也被罵了。
他們倆的話題扯著扯著就跑偏:“那你說,假如你是主角,你難道不想一路殺翻所有敵人,登上世界巔峰嗎?”
季行之反駁:“這不是想不想的問題,這是合不合理的問題!一路打一路贏那叫屠殺,根本毫無劇情可言。”
“可是世界不就是圍著主角轉的嗎?肯定是主角想做什麽都能成功,主角說什麽就是什麽,和主角做對的都要去死,不然主角為什麽要叫主角?”扎巴科堅持自己的審美。
“世界當然是圍著主角轉的,但不是這種轉。”季行之強調,“而是無論主角想做什麽,想去哪,都會誘發一系列的衝突和矛盾。這樣,才有劇情可言!”
從這個角度上來看,自己這幾天的經歷還真是主角光環上身哈?
季行之不太認真地自嘲著想,賣貨遇到大人物賞識,讀書遇到態度奇怪的牧師,回來兼職還能接觸到軍事機密。
嘖,多少有點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