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削發斷筋

　　後山坡有棵古老的梧桐大樹，普濟長老說這棵梧桐大樹比後山坡還老，你看它粗大的枝乾像掉了皮的牆一樣斑斑駁駁，身上鼓起或凹進一個又一個黑黝黝的傷疤……那是歷經無數水火天災的印記。每到秋天，樹葉掉光了，枝頭枯萎了，人們以為它死了，因為它太老了，該死了，可是春天一到，梧桐大樹總是神奇地茂盛出新葉……

　　後山坡下還有座古老的大廟，門前蹲守著兩個巨大的石獅子，廟裡供奉著“風調雨順”四大天王。有神靈的保佑，風雨災害總是躲過這裡。

　　夏天，後山坡又長滿了草木，那些砍柴的采蘑菇的在後山坡踩出一條小路。

　　巴特在梧桐大樹的陰影裡懶洋洋吐著舌頭，微風吹來，背上雜亂的黃毛一根根隨風飄起來，露出長著瘡疤和褶皺的老皮……巴特有些心煩，樹上鳥巢裡小烏鴉不停地吵鬧，“汪——”巴特警告了一聲，叫聲如垂死掙扎，沒人理會……烏鴉洛娜叼著蟲蟲飛回來了，鳥巢安靜下來。黑貓克迪把自己感到難為情的白尾巴尖藏在身下，瞪大眼睛盯著大石頭下面……石頭底下是老鼠的家。老鼠們的頭兒叫豁耳，有一次被黑貓克迪堵在垃圾箱裡……搏鬥中損失了半個耳朵……老鼠豁耳和黑貓克迪是世世代代的仇人……

　　後山坡最好的季節是夏天，快樂的事都發生在這個季節裡。但是，這個夏天他們倒霉了。來了一夥人，他們像強盜一樣用推土機轟隆隆推平了高坡，填平了窪地，砍了好多樹，接下來在梧桐大樹旁邊蓋起一座叫別墅的大樓。

　　後山坡的居民被迫過著四處流浪的生活，他們心裡詛咒這些蓋大樓的人。

　　大樓建得很快！當最上邊扣上一個大圓屋頂時，突然烏雲壓頂，電閃雷鳴，霹靂閃電擊中大樓，大樓搖晃幾下，有人從屋頂上掉下來摔死了，大樓停工了。

　　經過一個冬天的沉寂，春天的時候，大圓屋頂長出一叢又一叢小樹荒草，被雷電燒焦的牆壁上出現一道深深的裂縫……月黑風動的夜晚，樓裡經常發出撕裂聲響和類似孩童的哭鬧……令人毛骨悚然。往來香客們說，大樓阻擋了天王大殿的風水，老天爺派小鬼來人間興師問罪，小鬼就住在裂縫裡，你看那裂縫越來越大，小鬼在不斷長大呢……

　　鬼樓的傳說越傳越真實，鬼樓的樣子越長越嚇人，傷疤累累的牆壁，荒草萋萋圓屋頂，黑夜裡風聲鬼嚎……人們都遠遠地躲避鬼樓……有人在鬼樓前豎起“此處有鬼”的牌子，告誡大家不要到那裡去。

　　四處流浪的黃狗巴特和黑貓克迪以及後山坡的其它居民陸續回來了。巴特在一段砍倒的樹洞裡重新安了家，這個樹洞家在鬼樓門前，巴特成了鬼樓的守門人。老鼠豁耳在鬼樓的地下室非常安心地住下來……好大好大的地下室呀！現在是老鼠們的天堂，他們從來沒有這麽寬敞安靜的地盤，甚至白天都可以在鬼樓的任何角落散步，有鬼的陪伴，老鼠們的生活非常快樂……

　　一天傍晚，陰天黑早，靜極了，空中飄蕩梧桐樹葉嘻戲的聲音。

　　“鐺——”大廟的鍾聲響了，鬼樓顫抖起來，突然！大裂縫裡傳出孩童的哭鬧，是那種生命被壓迫而逃生的呼救，急促而鮮亮，“哎呀——擠死我啦！”一根樹枝費勁地從裂縫裡長出來……搖擺著，枝頭展開了五指！天呐！裂縫裡面夾著一個小活物，有著樹皮般的皮肉和木頭疙瘩一樣的腦袋，是個木頭小鬼！小鬼伸著懶腰，

樹枝樣的小胳膊想抓住誰，抓了半天誰也沒抓著……小鬼在裂縫裡使勁往外蠕動著，想出去，可是，頭髮和腳還結實地長在裂縫裡呢。　　老鼠豁耳跑上來，“要幫忙麽?我聽見救命的叫聲！”

　　“誰呀?”木頭小鬼睜開眼睛，他感覺這個聲音很熟悉，是個鬼動靜。

　　“我叫豁耳，你的鄰居。”豁耳爬到裂縫上面，“短尾說樓上牆縫裡有鬼叫，果然是真的。可愛的小鬼！我和你的鬼爸爸鬼媽媽還是老熟人呢！”

　　“你的耳朵很好！”裂縫裡的小鬼和鄰居打招呼，“請走近點，讓我看看豁耳鄰居的模樣。”

　　“我們不喜歡讓別人看見……當然，”豁耳小心翼翼爬進裂縫，夾在牆縫裡的小鬼顯然沒攻擊性。豁耳湊近小鬼，胡須已經碰到了小鬼的頭髮，“……小鬼……哦，看到你的木頭疙瘩腦袋我真高興，原來鼠輩還不是最醜的。”

　　“豁耳先生，請允許我這樣稱呼你，”小鬼說，“快點幫我出去。”

　　“當然可以，小鬼……哦，你在牆縫裡很舒服呀！有雨水的滋潤，秋天就能長成大樹……為什麽要出來呢?”豁耳好奇地問。

　　“我不想長大。”小鬼說，“長小才快樂呀！幫我不長大，我一定報答你。”

　　“我可以幫你，請問你到底是人還是鬼！”豁耳動心了，小鬼有什麽報答呢。

　　“我是人，不是鬼。”小鬼回答。

　　是人！豁耳領著孩子們拔腿就跑，為了還不知道的報答，鼠輩們不會搭上性命。

　　鬼樓恢復了寧靜，過了一會兒，外面下雨了。過了一會兒，小雨滴變成大雨滴，而且起了風。梧桐大樹搖動著，一片碩大的樹葉離開樹枝，螺旋飛進了大裂縫，樹葉上躺著一隻青蛙。樹葉降落地上，青蛙叫起來，“呱、呱——剛剛聽見你們的對話，讓我來幫你吧，我有上天入地的本領。”

　　小鬼看到一個綠色的東西跳來跳去，“你也是鄰居嗎?聽聲音是個說大話的人。”

　　“你這個榆木疙瘩，難道沒聽說青蛙先生，”青蛙不高興了，“吹牛也是一種本事呀！我們每年都要比賽的。”

　　“你為什麽叫我榆木疙瘩?”小鬼問道。

　　青蛙回答，“呵呵，這個為什麽我會一直講到天亮呀！你可要耐心聽。”

　　“不要講了！”小鬼擔心天亮又長大了，“天亮我會擠死的。”

　　青蛙查看了一下大裂縫，真得快動手，你看風推動著牆壁，裂縫正擠著木頭小鬼的腦袋呢。青蛙埋怨道，“你不該裝人把豁耳嚇跑，他們有挖牆的本領。

　　“去找豁耳，”小鬼說，“我報答他做朋友，永遠保護他們。”

　　天哪！做老鼠的朋友，”青蛙吃驚道，“看來你真不是人類。”

　　躲在角落的豁耳聽到了小鬼的報答，感動得淚流滿面，老鼠們在後山坡人人喊打，已經走投無路了。為了有一個朋友，他不再猶豫，不管幫助的是人還是鬼。

　　豁耳爬到裂縫前，“小鬼……哦，大事不好了！你們知道不?”

　　“豁耳你好，我們正想找你呢。”青蛙搶先問，“發生了什麽大事不好?”

　　豁耳嚴肅地說，“這件事很重要，外邊下雨了。”

　　“真好笑，下雨是多麽好的事呀?”青蛙不知道下雨對鼠們決不是好預兆。

　　豁耳說，“風雨在前，大水妖在後，鬼樓要倒了，這個鬼樓是豆腐渣工程。”

　　“大點聲，”小鬼問，“豆腐渣是什麽?”

　　“你們快沒命了。”豁耳說。

　　“快幫我們出去，”小鬼著急了，“我答應做你的好朋友。”

　　“可……可是，”豁耳猶豫，“你還要答應幫我打敗克迪。”

　　“克迪是誰?”

　　“黑貓，我的仇人！吃了我的孩子，吃了洛娜的孩子。”豁耳說。

　　“好，我們是朋友，一定幫你打敗仇人！”小鬼答應下來。

　　豁耳很高興，老鼠們終於有了朋友，可能還是倆個呢。豁耳領著孩兒們爬到裂縫裡，“朋友，我們啃米箱子面袋子比較內行，啃牆壁要費些功夫，再說我們好多天沒吃飽飯了。”

　　“你們很守信用，快點吧！我也餓肚子呢。”小鬼說。

　　豁耳帶領老鼠們爬上牆，圍著小鬼開始工作。老鼠們動作飛快，碎磚沙石嘩嘩飛散，豁耳和它的夥伴們快樂地唱起來:

　　“沒有油條，沒有花生，草根樹皮也能生活，

　　不怕樓高，不怕地厚，挖牆盜洞是我的絕活兒……”

　　不一會，老鼠們抱怨，盡管這鬼樓是“豆腐渣”，可啃起來太硬，我們的牙從來沒乾過這樣的活，太磨牙了……哇！小鬼的腳和牆壁的鋼筋連在一起的。豁耳試著咬鋼筋，哎呀！太硬啦！豁耳無奈地說，“我的牙已經很厲害了，這個鐵家夥實在咬不斷。”

　　青蛙很明白地說，“必須削發斷筋才能救你出來。”

　　“什麽是削發斷筋?”小鬼問。

　　“當然是很快樂的遊戲，”青蛙吩咐豁耳，“這裡我是先生，都聽我的，去找工具，你們這些笨老鼠，不會使用工具麽?”

　　“誰說我們笨?我會用樹枝當扁擔，用繩子做樓梯……”豁耳從不認為老鼠笨，如果說鼠們是膽小鬼，他一般不會反駁。

　　“行動呀，去找削發斷筋的工具。”青蛙催促道。

　　“難道讓我向巴特或者人類去借，等於去送死！”豁耳做不到。

　　“你們這些膽小鬼，”青蛙問，“知道誰有工具麽?”

　　豁耳說，“地上的事我們知道很少，很少。”

　　怎麽辦呢?青蛙乘樹葉下來就是救小鬼的，很久以前，蓋大樓的把倆人從老家的榆木河和沙土一起運到這裡，自己從蝌蚪變成了青蛙，閃電打雷那天逃離了鬼樓。

　　“豁耳你聽！”青蛙抬起頭，他聽到了熟悉的聲音，“難道附近有我們的人?”

　　“哦，是鴨丫古吉在洗澡。”豁耳回答，“大廟有隻鴨子，叫古吉，她的心腸軟得像棉花，一定會幫助我們。”

　　“太好了，鴨子是我的親戚呢，我們都屬於蛙語家族，就去找她。”青蛙顯出胸有成竹的樣子。

　　豁耳提醒，“巴特愛管閑事，出門當心喲！”

　　“問題不大，巴特也算遠親，認得我媽媽或者外婆呢?”青蛙說著大話。

　　外面下雨，漆黑一片，這是青蛙們最喜歡的天氣，他一蹦一跳出了鬼樓。果然，老狗巴特在樹洞屋睡覺呢。繞過樹洞屋，跳過坡下一條小道，來到大廟門口，廟門關著，門前倆個黑呼呼的石獅子看著門，青蛙順排水溝進入大廟。大廟裡邊有個放生池，池邊有鴨子的足跡，青蛙順著足跡來到一處房門前。

　　青蛙敲門，“呱、呱——古吉表姐，我是你的青蛙表弟，請幫幫我。”

　　鴨丫古吉聽出是青蛙的大嗓門，問，“親愛的表弟，難道你是乘著大雨來的麽?”

　　“我從鬼樓來，”青蛙說，“好心腸的古吉表姐呀，我們遇到了麻煩，小鬼擠在牆縫裡出不來了，很危險，需要工具。”

　　古吉打開門，果然是青蛙，“親愛的表弟，哪來的小鬼?要我幫什麽呢?”

　　青蛙沒時間和鴨丫古吉回憶他們世世代代的親情，他看見了柴房門後有個黑色的亮光，是一支斧子，“太好了，古吉表姐，借我這把斧子，為小鬼削發斷筋。”

　　“我一點兒聽不懂，”古吉說，“不行，斧子還要劈柴做飯呢。”

　　“救人要緊，古吉表姐，”青蛙說。

　　“可是，你還餓著肚子，拿得動麽?”古吉說“香案上還有蛋糕呢！”

　　“問題不大，我已經休息了一年，可有勁了！”青蛙跳到門後，他使足力氣扛起了斧子。

　　“小心，別碰了手腳。”古吉還沒明白發生了什麽，甚至不容她說借或者不借，斧子已經在青蛙的肩上。只能囑咐道，“你這個冒失鬼，一定要小心，斧子是大廟的寶貝，一定送回來呀！”

　　“謝謝表姐，天亮前，我一定把斧子送回來。”青蛙顧不得許多，扛著斧子走了。

　　鴨丫古吉的心被突然來到的事情嚇得砰砰急跳，追出來打開廟門，“千萬小心，斧子是劈邪斧，剛在大青石上磨過，有魔力的！”

　　青蛙轉身跑了，他甚至連表姐的模樣都沒看清，他想如果在陽光下，表姐古吉一定非常漂亮，不但有潔白的羽毛，還有溫柔的親情，你聽她的聲音多親切呀！

　　青蛙扛著斧子回到鬼樓，老鼠們看見黑光閃亮的斧子，全嚇跑了。

　　“呱、呱——榆木疙瘩小鬼，你必須聽我的，否則就不給你削發斷筋，呵呵，你就在牆縫裡擠著吧！”青蛙快活地說，“叫我一聲先生。”

　　“呱呱先生。”小鬼不情願地說，“你拿斧子的樣子好嚇人，不要你削發斷筋了。”

　　囉嗦什麽，要天亮了，青蛙使足力氣，掄起斧子劈向牆縫，震耳的裂響，金星四濺，大樓搖晃了，裂縫大開。可是小鬼還奇怪地掛在裂縫上，頭髮連在牆壁上，腳連在鋼筋上，身體懸空，像剛從地下拔出還連著泥土的樹根根兒，在風雨中搖動著。

　　小鬼喊，“劈歪了！差點砍著我屁股！”

　　“別動，別別動！現在開始削發，快樂的遊戲開始啦！”青蛙爬到小鬼頭上，抓住頭髮，“呱呱先生要在這裡休息一會兒，順便方便一下。”

　　“下來，不要你削發，叫豁耳。”小鬼晃動腦袋，想把青蛙甩下來。

　　“別動，別別動！”青蛙開心地說，“對不起，我憋不住啦，要方便一下啦！”

　　青蛙拿穩斧子，貼著頭皮，斧子果然鋒利，嗖嗖幾下割斷頭髮。遺憾的是，小鬼的榆木疙瘩腦袋尖尖，哪有方便的地方?青蛙拍著腦袋，高興地唱起來，“頂呱呱！頂呱呱！我是青蛙，上天入地，無敵天下……”青蛙輪著劈邪斧，突然腳下一滑，斧子碰到小鬼腦袋，割出一道長長的口子……青蛙慌了，趕緊用腳踩住，可是，血還是流出來了……

　　“疼死我啦！呱呱你搞錯了，遊戲不是這樣的！”小鬼感覺頭上火辣辣疼。

　　“以後我想頂呱呱你就必須讓我頂呱呱！你不答應就不下來。”青蛙真想撒尿了。

　　“好吧，讓你頂呱呱。”小鬼被迫答應下來，

　　接著，青蛙跳到地上， 掄起斧子砍斷了小鬼腳下的鋼筋。

　　小鬼疼得“哎呀！”一聲，從牆縫裡掉到地上昏過去了，頭上腳下都在流血。

　　青蛙慌了，玩笑開大了，把小鬼砍死了，急忙喊來豁耳。

　　豁耳圍小鬼轉了兩圈兒，腦袋和腳都還在，只是砍壞了幾個地方，確實很危險，“我有止血祖傳秘方，可以試一試。”

　　“還不快去！”青蛙急了。

　　“可是……可是，劈邪斧會讓我的祖傳秘方失效的。”豁耳總是偷偷地用藥。

　　青蛙吩咐道，“咱倆分頭行動，要快！”

　　青蛙去送斧子，豁耳跑到地下室的家裡，挖些黑土加點麩皮擠幾滴尿，和勻了裝在碗裡端上來，這種祖傳秘方，當然不會讓任何人知道。其實，秘方的精華在尿上，鼠尿是一味止血消疼的藥。

　　豁耳把藥塗在小鬼的傷口上，頭上和腳下果然不再流血。

　　外面一道閃電，接著一個響雷。

　　小鬼醒來，聞到尿臊味，一定是青蛙在頭上方便了，生氣道，“該死的呱呱，躲到那裡去啦！”

　　“朋友你好！青蛙去大廟還斧子，”豁耳說，“我給你上了藥，祖傳秘方呢！”

　　“謝謝豁耳，你救了我，我們是朋友了。”

　　豁耳第一次聽到感謝，心裡舒服極了，“小鬼朋友，你的腳受傷了，需要一雙鞋，穿上鞋就能走路了，我去找鞋子，天亮前回來，你不要動呀。”

　　豁耳回家叫上短尾，偷鞋子是鼠們最樂意的遊戲之一。

　　小鬼又睡了，剛剛快樂的“削發斷筋”，用了太多的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