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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關鎖鳳邑》第1回 英雄本來微賤(1)
  歸鳥青山外,浮雲碧水間。

  長安照古月,河洛居新人。

  胡夏分誰種,衣冠俱縉紳。

  今朝你上場,明日我衣袞。

  三江連五嶽,風波起英俊。

  九州同八荒,鏖兵日複年。

  異方笙歌樂,隴頭斷腸肝。

  征馬臨失道,薄暮北山關。

  這一首古詩,不知何人何時所作,但識摹畫中原喪亂之景,胡夏紛爭之象。王朝更迭,生靈塗炭。正所謂三江五嶽,激起幾多英俊;九州八荒,看過無數鏖兵。古者天下分為大九州,昆侖東南為神州,又名曰赤縣神州。中國外如赤縣神州者九,乃所謂大九州也。古儒者所謂中國者,於天下乃八十一分居其一分耳。赤縣神州內自有九州,禹之序九州是也。

  何謂九州?河、漢之間為豫州;兩河之間為冀州;河、濟之間為兗州;東方為青州;泗上為徐州;東南為揚州;南方為荊州;西方為雍州;北方為幽州。

  聖人以為居中國者華夏也,居蠻荒者夷狄也。所謂東夷、西戎、南蠻、北狄。太公伐東夷,穆公霸西戎,桓公征北狄,秦皇漢武平南蠻。遂使中國服章之美、禮儀之大遍行天下。雖蠻夷之民爭相仿慕。百千年來混居夷夏,夷狄與中國雜處,遍及幽冀並雍,適逢喪亂,諸侯割據紛爭,終成腹心之疾。

  有一首宋人陳亮《念奴嬌》為證:

  危樓還望,歎此意、今古幾人曾會?鬼設神施,渾認作、天限南疆北界。一水橫陳,連崗三面,做出爭雄勢。六朝何事,隻成門戶私計!

  因笑王謝諸人,登高懷遠,也學英雄涕。憑卻長江,管不到,河洛腥膻無際。正好長驅,不須反顧,尋取中流誓。小兒破賊,勢成寧問強對!

  又有一首今人所作《永遇樂》:

  擊楫中流,聞雞起舞,士稚誰妒?我見猶憐,灞水不渡,景略歸秦處。膻腥河洛,中國迷鹿,激起胡羯無數。看英豪,何堪伏虎,恢復衣冠文物?

  棄胡歸夏,長槍躍馬,殺透敵圍擒虜。九議十論,台閣寢沒,輾轉填詞路。京口北望,博山塗壁,隻道秋涼何苦。空歸去,褐裘寬博,年華虛度。

  正是百年腥風不息,千裡征夫拋骨,乾戈處處,烽煙滿路。作者如今就講述一段塵封的英雄事,往年的爭霸史。何朝何代糊塗未知,始見何書已不可考。姑妄書之,姑妄聽之。閑時博君一樂爾。

  時值暮春,大江浩蕩東流,兩岸青峰鬱鬱蔥蔥。江中少見往來客船,沿江兩岸水軍寨柵碼頭處處糧積如山,兵器甲杖盈庫。似有大戰在即,風雨欲來之象。揚州晉陵郡羅城,地勢險要,控扼大江。三國時吳大帝孫權在北固山南麓築鐵甕城,晉人又於鐵甕城東築羅城,又稱京口。《元和郡縣志》言“京者,絕高丘也。京上郡城,城前浦口,即為京口”。

  京口城中江月樓三樓正廳之中,此刻有一個文士模樣的中年漢子侃侃而談。只見這漢子身穿一襲半新的青色布衫,寬博廣袖,頭戴黑紗巾幘,站立在酒案後高聲言道:“那北漢國國主姓蒲名剛,本是開國北漢王之孫,先北漢主之從弟。襲父爵東海王,官授龍驤將軍。他天生聰慧過人,氣度宏達,自幼好學,廣交豪傑。雖然為夷狄異種,但學識深厚,更潛心愛慕中華禮義。二十歲時廢昏君自立,征隱士王嘉為左右,擢名士陳景略為宰相,十年勵精圖治,勸課農桑,立庠序之教,刑亂法勳舊。

  又東征西討十五年,幾欲包舉宇內,

並吞八荒。自從七十年前,晉朝國破之後,司馬氏殘支遺宗逃竄入蜀,九州以內再未有如此強盛之國家。  如今,北漢主下令國中,十丁抽一,聚兵百萬。不日便要旌旗南下,與吳國君臣會獵江淮。聽聞北漢主曾言,百萬大軍飲馬長江之日,軍士投鞭足可斷流,長江天險恐不足為憑矣!可憐大吳百年基業,誰人可保?”言罷,從桌上拿起酒盞一飲而盡,斜眼睨看眾人神色。

  滿座諸人多與中年漢子相似打扮,頭不著冠而戴巾幘,不穿綺羅而著布衫,或倚或坐,有的手持麈尾似有所思,有的舉觴仰首微有歎息。

  臨窗一位虯髯健壯青年,見眾人俱有怯敵之意,不覺心頭火起。用力拍打桌案,長坐而起瞠目喝道:“怕個鳥!那蒲剛蠻夷酋長,陳景略不過寒門之士。別說百萬之軍多半是唬人言語,就算真有百萬,我大吳名士如雲,猛將如雨,又懼他作甚?”

  對座也有一位年輕文士模樣之人,當時譏誚出聲,輕揮麈尾言道:“劉勇,我大吳禮儀之邦,江月樓高士論事,你這廝講話莫要如此粗魯。要學高士不是弄一身行頭穿著就真成那麽回事,言談舉止更要溫文爾雅。所謂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

  被稱作劉勇的青年不耐煩的拍案打斷他,大聲笑道:“劉玉啊劉玉,你小子跟我裝什麽名士風度,你家往上數五代不全都跟我祖宗一樣營生嗎,真以為自己拿個破麈尾就是真名士了?小時候偷雞摸狗,光著屁股一塊挨板子時候,你也沒少哭天搶地啊,還泰山崩於前?我呸!”

  年輕文士劉玉騰地一下紅了臉,似在眾人面前丟了好大顏色。抬起麈尾指著劉勇顫抖著說不出話來,隻嘴唇囁嚅著“粗魯、傖夫雲雲”

  這時剛才講話的中年漢子身旁一席,有位二十七八歲男子,白面短須,他輕笑一聲,從容言道:“諸位,我等今日請杜先生來此,隻為聽一聽北國君臣故事,溫酒論英雄,略盡憂國憂民之情。杜先生中朝遺民,數十年來流寓北國,見多了興亡之事。諸位還是多聽杜先生高論為好,切莫失了禮數。”

  眾人聞此言,都含笑點頭,飲酒食饌,果然不再多語。那杜先生剛坐入席中,緩緩掃視眾人一圈,也不以前言為忤,又微拱手言道:“承蒙郗公子抬愛,在下不敢有何高論。只是寓居中原多年,對北朝之事略知其概。杜某年少時家破族敗,本欲隨衣冠南遷投效大吳,奈何老母在堂,又留戀故土。隻得忍辱偷生於夷狄之國,數十年來未嘗一日不盼官軍北伐,收復山河。

  然則時至今日,北國漢主雄才大略,又有陳景略輔佐。北漢主常對人言,得陳景略猶如漢高得張良,昭烈得孔明。十數年間,北漢國右吞西涼,左滅鮮卑趙代,天下九州已得其七。嗚呼,天不佑我華夏,使夷狄有如此之君。非我吳人之福啊……”說罷唏噓不已。

  劉勇見眾人不語,實在乾坐無聊,忍不住扶案問道:“杜先生,聽說那北漢主破了鮮卑鄴都,將皇室一對姐弟,都收入后宮一同寵幸,是否真有其事啊?”

  剛受了氣的劉玉正想出言批駁劉勇妄言,又怕這個粗人說出更難聽的話讓自己下不來台,隻好忍住。

  卻聽杜先生答道:“似乎確有此事……杜某也只是略有耳聞,鮮卑國破之後,北漢主將二十萬鮮卑族人遷往關中,前趙宗氏也大都在長安封了官職。不論漢人、趙人、代人、涼人都一體重用,將關中北漢國氐人本宗編往各地混居,為的就是想混一夷夏,天下一家都歸漢啊。”

  劉勇待他略停,迫切問道:“聽說那鮮卑段家的王子名叫鳳凰,比女子長的還要美上幾分,不知此言真假?”

  杜先生咳嗽一聲,掩唇低聲道:“這個卻是不知,想來或有所據吧。”

  劉勇嘿嘿笑道:“蒲剛果然好福氣,果然好胃口啊!男的女的統統吃得下。哈哈哈……”

  在座眾人有不少都竊笑出聲,也有的皺眉露出鄙夷之色,至於心中是否豔羨難言就不可得知了。

  忽有一個聲音悠悠歎道:“夷狄之人本就禽獸無禮,父死而子娶母,兄亡而弟納嫂,此等固常事也……前趙君王當年先納父妃,又收宗室劉殷之二女及四女孫入后宮,姑姪六人同事一夫,穢亂不堪。後又在宮中並立四位皇后,淪為天下笑柄。故孔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華夏之無也!’誠斯言哉!”

  說話的這位,是京口一位姓蕭的士人,平日頗重儒道,以禮教自律。最是憤嫉擾亂綱常之舉,不忠不孝之人。

  劉勇拍手讚道:“士高先生說的妙!蠻夷禽獸之類,披發左衽,我輩恥與之為伍也!”

  杜先生苦笑道:“夷狄之君大抵殘忍**,如先北漢主蒲生在位時就搞得天怒人怨,但當今漢主世之英雄,不可小覷也……”

  劉勇又忙岔言道:“據說那蒲生天生是個一隻眼的瞎子,宮殿之上擺滿了斧鑿錘鋸,但有大臣敢失口說出殘、缺、獨、病等字眼,當廷打殺……是也不是?”

  杜先生點頭答道:“確有其事。蒲生在位不滿三年,誅戮宗室、大臣不可計數,還大言,‘我為天子,代天誅殺有罪,不過才殺數千人,天下就謂我殘暴,何故也’……真狂妄自取滅亡爾!

  當今漢主為東海王時,有一首讖語童謠曰:‘東海大魚化為龍,男皆為王女為公’。蒲生因此誅殺太師魚遵滿門,七子十孫無一存留。東海王恐禍將及己,搶先發難,一舉而誅暴君。可見天命所歸,非人力所能妄殺也。”

  劉勇拊掌歎道:“可惜呀可惜!蒲生這個瞎子怎麽不把東海王先殺了,去殺什麽老魚遵……”

  劉玉此時終於忍不住插言道:“我等今日聽杜先生講論北國大軍南侵之事,思慮我大吳之國運,北府軍在戰場能否全存,父兄能否建功立業。你一直關心后宮秘聞,男女之事,是何道理?如此不堪造就,也配做我彭城劉氏子孫嗎?”

  劉勇白他一眼,摸著膝蓋答道:“我配不配做劉氏子孫,你沒資格評論,我只知道要想退敵,只有去戰場拚死殺敵,一刀一槍爭功名!如你這種酸臭書生唇舌搖動,北漢百萬大軍可不會被唾沫淹死!”

  劉玉譏道:“就憑你也敢去戰場殺敵?隻恐你此時說的勇武,真見了北漢軍,抱頭鼠竄也是一馬當先吧!哈哈……”

  劉勇道:“不如你我都去鷹揚將軍麾下參軍,看看誰能陣前殺敵如何?”

  劉玉畢竟是個文弱士子,聽聞此言不知如何爭辯,隻得閉口不再出聲。那郗公子暖場道:“雖然北軍勢眾,但我大吳朝有明輔,外有乾將,兼之我北府軍劉鷹揚神勇蓋世,所向披靡,定能建功沙場,揚我晉陵威名。”劉勇聞言大聲叫好,連道:“說得好!還是郗公子有見地!”

  但見那郗公子喝了一盞酒,為難道:“只是……劉鷹揚雖勇,兵隻數千,謝徐州雖智,以一當十恐亦難矣。聽說就連軍中柱石桓荊州都言:太傅遣諸不經事少年,兵又寡弱,天下事可知,吾其披發左衽矣!”

  原來此次北漢舉國之兵南侵,吳國已命南徐州刺史、冠軍將軍謝幼度為先鋒,駐扎京口備戰,不日帥軍北上。晉陵京口多為北方徐州之民南遷所居,徐彭之地民風勇悍,士卒能征慣戰,故謝將軍征募此地健卒以為北府軍,至今已有四五萬眾。

  統兵將校以彭城劉氏第一豪帥劉牢之為首,幾年征戰,積功封為鷹揚將軍。只是朝中宿將大多對太傅之侄領軍頗有微詞,以為此等“不經事的少年”,非要喪師辱國,一敗塗地不可。

  杜先生附和道:“郗公子所言不虛,大吳雖名將輩出,智勇無敵。然則北漢軍勢大難傾,百萬之眾旌旗千裡,水陸並進、舟師齊發。北漢主挾泰山之勢而來,終不易與哉!”

  眾人正自躊躇難安,忽聞門外腳步聲來,未見其人先聞其聲:“眾位賢兄好小氣,喝酒也不叫我宋演的嘛!”一人推開門大步而入,言罷自顧自坐在劉勇之旁,拿起酒肉先大嚼痛飲起來。

  劉勇笑道:“阿明哥,你這幾日又去哪裡快活去了?小弟我可是想找你喝酒,難尋其人啊。”宋演未及答話,郗公子先道:“昌明,今日特邀杜先生在此,為我等談述北軍南侵之事,你來的剛好,正想聽你有何高論呢!”

  劉勇對宋演宋昌明笑道:“杜先生說北漢主蒲剛帥百萬大軍,不日南征,長江天險不足恃,大軍投鞭可斷流。怕我大吳有亡國之危呐!”

  劉玉佯笑著接話道:“昌明兄整日博錢鬥毆,哪有閑心管這些軍國大事?怕是巴不得北漢軍滅了江東,賭債就不必還了吧!哈哈哈……”

  劉勇怒道:“劉玉,你小子懂個屁,阿明哥又沒欠你錢,你瞎說什麽?”劉玉梗著脖子道:“瞎不瞎說,自有公論。劉勇,恐這京口城中也就你每日跟在他身後,奉若神明,比孝敬父母還用心。”

  宋昌明不理會劉玉,也止住了劉勇,淡淡笑道:“這北漢主蒲剛南征,我也略聞一二。依我看來,北漢破滅,蒲剛身死,正在今日。”

  眾人聞言驚愕不已,大都以為宋昌明危言聳聽,嘩眾取寵。倒是那杜先生忍不住道:“這位宋公子,在下可曾聽錯?你說那北漢百萬之軍南征,傾國之力而來,會身死國滅?”

  劉玉道:“杜先生不必介懷,這位宋兄整日好發大言,睥睨世間英雄。狂悖不知輕重而已,不值一哂。”

  宋昌明壓了壓劉勇臂膊,阻止他叱罵,仍從容笑道:“大凡軍國征伐,必定要內部齊心向外,使無後顧之憂。然則北漢數年間滅趙吞涼,使異族之人居於關中,將本宗同族分散各地。又對鮮卑降將皆委以重任。北方百姓苦於戰火不欲出征,朝堂之上將相文武都以為不可連年大動刀兵,以征伐我大吳有道之國。北漢主獨排眾議,志驕意滿以為天下輕易能平。往日東征西討,所向披靡之時必然能威壓眾人,一旦鋒芒受阻,北方士卒受困於南方水澤之鄉,必定眾叛親離。到那時,外有強敵迫後,內有鮮卑異族窺伺在側,百萬之軍群龍無首,倒戈相向。試問蒲剛如何不身死國滅?”

  杜先生面露難色, 勉強應道:“北國朝堂之事,在下也僅略有耳聞,不想宋公子竟然知之甚詳。若果真如公子所言,倒也勝負難料。只是……漢主文韜武略,深得眾心,即使異族敵國之臣,皆優渥禮遇。懷柔撫遠,威望正隆。宋公子所言眾叛親離恐難為信矣。”

  宋昌明一笑置之,自顧自飲酒而已。上席郗公子正要搭言,話未出口猛聽樓下一陣腳步聲起,吆喝著衝進來十數名身著玄色褲褶戎服,腳踩麻屩,頭戴平上幘,手提長刀的軍士。為首一人三十來歲,面容冷峻,環視一周,眾人無敢言語者。

  來人用手指了指上首“杜先生”,喝道:“奉命緝捕敵國密探,拿下!”十余人一擁而上,將“杜先生”捉小雞一般提至門外。

  杜先生急忙向郗公子呼救:“公子救我!在下冤枉,郗公子請在下來此赴宴,如何卻被當密探緝捕?”

  郗公子名郗暉,本是前朝顯官之子,如今先父亡故,家族稍趨隱沒,故而在官場不甚如意。他索性辭官不做,在家鄉做個富家子。

  此時見杜先生被擒,惶然起身道:“你等是何人所派?為何誣我座上客人為北漢密探,可有實據?”為首之人冷冷道:“奉冠軍將軍謝使君令,緝捕北漢國密探。如有阻撓者,以同謀論。”言罷,再掃視一遍在座眾人,轉身下樓而去。

  以郗公子為首皆目瞪口呆,半晌不發一語。宋昌明起身,拍拍劉勇道:“眾位賢兄,在下先走一步。告辭!”說完頭也不回離去,留下眾人或悵然若失,或恍然大悟,終究不能繼續扮名士風度,陸續散去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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