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昏黑的廠房裡，扭曲蜿蜒的通道在忽明忽滅的燈光下如同蠕蟲的食管。煤油燈搖曳的火苗在濃如墨汁的黑暗中如同渺小的沙子一般不起眼。

　　提著燈的是一個披著黃袍子的人。袍子長及腳踝，肩周印著如同波紋一般擴散蔓延的圖案。袍子的末端時不時拖至地面，已經沾上了不少粘稠的黑色泥水。

　　兜帽的陰影籠罩著他的臉，只有鼻尖以下的部分忽隱忽現。只是當光芒恰好顯出他的臉時，猙獰的焦黑疤痕便顯露出來，如同怪物的皮甲或大地的裂口，甚至比周圍湧動的黑暗更可怖。

　　他在巡查。這是每日午夜的基本工作。

　　那個女人叫梅迪拉斯·帕托卡，是個沙漠人。

　　在內海的西北方，有著整個東大陸氣候最乾旱惡劣的地區——哈瑞斯荒漠。梅迪拉斯就是來自一個主要在哈瑞斯地區活動的教會，名為苦痛荊棘。

　　由於哈瑞斯屬於混亂地帶，所以那裡各種稀奇古怪的邪教組織眾多，其中以苦痛荊棘規模最大。但是就在幾年前，苦痛荊棘因為觀念分歧，其中的某些分支分裂出去自立門戶了。

　　梅迪拉斯跟隨的一位會中長老就是其中之一。如今梅迪拉斯稱自己所在的教會為魔女教會。

　　而他，則是海洋母親的信徒。

　　眾所周知，邪教徒們都是某些“邪神”的狂熱信徒，平日裡因為信仰分歧沒少動手，見面不打架都算是客氣的了。

　　而梅迪拉斯，身為魔女教會的元老，親自來到貝爾洛尋找到海神密教的負責人，居然不是為了乾架，而是為了一場合作。

　　雖然在合作的過程中每天都恨不得打一架，但是兩教，在貝爾洛，確確實實合作了。

　　為了一場偉大的獻祭儀式。

　　提著燈，打開封閉的閥門，他進入到更深層的區域。

　　合作的模式很簡單，海神密教身為本地教會提供庇護，魔女教會在混亂地帶活動，提供新鮮的屍體。

　　他們一面與貝爾洛市的管理層交易，一面用秘術控制了化工廠高層，然後借用化工廠下方的地下排水系統施工，秘密建造出一個培育邪惡的溫床。

　　前後花了進半年時間，他們蟄伏著，小心翼翼地發展，期待這計劃以理想的狀態實現，為各自侍奉的主人獻上偉大的饕餮盛宴。

　　然而計劃總不會按照計劃來。

　　即使他們再如何努力隱藏，靈異的存在依舊被覺察了。

　　也許這件事早有端倪，但是因為種種原因，直到盛怒的調查者闖入了化工廠，差點撕碎了他們耗盡心血搭建的溫床——

　　他們對此是有預案的，因此他們製造了意外事故，想要除掉入侵者。

　　但是他們顧不得補刀和確認入侵者的死亡，因為溫床出了問題，他們必須馬上想出對策。

　　立即啟動了早已布置好的儀式，迷霧馬上將化工廠封鎖起來。而由於救護車來得異常及時，闖入者沒能如他們所願被殺死。

　　化工廠發生異常後，貝爾洛警方馬上封鎖了周邊區域。而由於不清楚內部情況，投鼠忌器的警方和調查科只能選擇保守探索，一步步摸索情況。

　　但是神秘力量只能用神秘去對抗，普通人的探索是不會有結果的。而桑柏莽撞的闖入也未能取得進展。

　　桑柏失聯後，化工廠就徹底封鎖，成為了城市中的禁區。

　　梅迪拉斯的儀式保護了化工廠，但是也限制了她。為了維護儀式，她只能一直待在化工廠裡，

貨物的來源只能交給手下人去辦。　　同樣的，為了維持溫床的穩定，他也只能一直待在化工廠裡，不停地巡視溫床的情況。

　　這是一種脆弱的平衡，一旦外力強行打破儀式，他們就再無退路。

　　不過，正如先前梅迪拉斯所說，目前議會正是緊要時刻，還騰不出人手來解決他們。而他們的準備馬上就要成功了——

　　但是那是在不再出意外的情況下。

　　無數屍骸在化工廠的反應槽中堆積，上方的投料口投入各種活性材料，反應槽的四周放著四支不同材料製作的蠟燭。靈異的力量形成不可捉摸的“場”，籠罩整個反應間。

　　而這些經過長時間運送走私而來的腐爛惡臭的屍體，居然在這種“場”的浸潤下，緩慢恢復著活性。

　　糜爛的肉堆裡，逐漸長出活性組織，這些奇形怪狀的活性組織分泌著粘液，然後“嘎嘰嘎嘰”地拍打著四周，抽動著向上伸展。

　　他無視這些詭異惡心的響動，腳步濺起黑色的泥水，繼續巡視著。

　　粘液和腐爛的臭水順著凹槽流進出料口，然後繼續沿管道運輸至這龐大地下巢穴的中心。像這樣的反應間，整個化工廠裡有九個。

　　九個反應間收集到的液體全部匯入這裡——心臟培育室。

　　渾黑的液體從管道中流出，而培育室中無數閃著熒光的真菌肆意生長，菌絲爭先恐後地汲取著管道中的液體，而後頂端裂開，紅色的孢子飄散在空中，而後緩緩附著在一個石柱上。

　　培育室的密封門上有個透明觀察窗。此時，他正站在門外撥弄一個機關。

　　拉動手閘，一個刮板便開始來回刮動，玻璃上附著的孢子被清除，視野清晰起來。

　　一切正常。

　　石柱上布滿細小的孔洞，洞中，某種絲狀生物組織在汲取孢子中的營養。

　　關上手閘，他繼續提著燈向前。

　　最近，梅迪拉斯經常背著自己吩咐手下人做事，不知道這個女人又要搞什麽名堂。

　　不過這都不重要了，畢竟從一開始就沒打算信任她，不是麽?

　　邪教徒有什麽可互相信任的?各自都隻想把對方早日獻祭掉罷了。這個女人恐怕一開始就在琢磨黑吃黑吧。

　　他不信仰魔女，也不知道魔女教會到底想搞什麽名堂。但當初梅迪拉斯找自己合作的時候可是拿出了「母親」的信物……

　　她說，這場獻祭可以讓「母親」的眷屬降臨。

　　他從最開始腦子裡想的就只有:把信物搶過來，然後把這個女人獻祭掉。

　　自家神的眷屬如何降臨，由得了她一個外人說了算嗎?他壓根就不信。可是大祭司卻讓他配合梅迪拉斯的計劃，唯一的要求是地點必須在貝爾洛。

　　他很不解，但是依舊按照大祭司的指示配合了梅迪拉斯的計劃。

　　可梅迪拉斯是個自負的蠢貨，她走私的屍體被卡在海關，不先告知自己，就自作主張地去綁了城裡的流浪漢。內海可不是法爾肯或者博阿那樣的混亂國家，失蹤人口激增會帶來太多不確定影響。

　　於是，意外果然發生了。

　　對於這一切他可以說是毫不意外，早就在心裡默認了這一結果。

　　可若僅僅是自負、愚蠢、衝動且脾氣不好，那都是正常人會有的缺點，他也不會對此不能忍受。畢竟，她犯下的錯仍在可以補救的范圍內。

　　可是，唯有一點他絕對不能容忍。

　　正想著，巡視完畢，他已經走到了自己的臨時起居室門前。

　　推開門，放下提燈，他正準備洗漱休息片刻，培育室傳來一陣刺耳如同金屬摩擦的呼嘯聲。

　　這是正常人聽不到的聲音，穿透力極強，唯有海神信徒能夠聽見。他起身拉開抽屜，記錄下這次呼嘯的時間。

　　他翻了翻記錄，決定先去找一找梅迪拉斯。

　　同時，他看了看抽屜裡銀色的面具，想了想，帶在了身上。

　　由於貨源短缺，勉強維持的脆弱平衡極有可能被打破。也就是說，意外中的意外還是發生了——梅迪拉斯的貨源又出現了問題。

　　“梅迪拉斯，今天「長子」又餓了。你的貨，又是怎麽回事?”

　　正站在盛滿如同血液一般的粘稠液體的杯盞前觀察杯中的倒影，梅迪拉斯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

　　“……”這女人罕見地沉默了。

　　也許是終於發現了自己能力有限的事實，這個女人最近說話不似從前那麽大聲了。

　　畢竟事實勝於雄辯，從她說那句“反正就快要成功了”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星期，事情不僅沒有好轉，反而有超出掌控的趨勢。

　　“我希望你明白貨源究竟意味著什麽。”他沙啞的嗓子中透著詭異的平靜。

　　梅迪拉斯用奇怪的眼神盯著他焦黑可怖的臉。“嘉爾弗雷亞，你以前說話可不是這個語氣。”

　　……他沉默了一會，覺得她說得沒錯。“你別岔開話題。貨源究竟是怎麽回事?”

　　梅迪拉斯面色凝重。“你也知道，最後階段需要一些特殊的材料，但我早就提前找好了貨源。”

　　“是一夥來自南部群島的海民。他們意外得到了一隻深海眷族，我早就得到消息，他們最近就會到貝爾洛。”

　　“可是我的手下一直沒傳回來消息，這很奇怪……直到今天，我從水鏡中看到，那隻眷族被人帶走了。”

　　“我們失去了這個機會。”

　　梅迪拉斯沉默下來。

　　“……你最好有辦法補救。”

　　梅迪拉斯有些微微發抖。

　　她說:“現在說什麽都來不及了，只有唯一一個可能的辦法……”

　　“什麽?”

　　“那個調查員。利用他，找來一個可能的替代品。”

　　他繼續用平靜地語氣說:“你在玩火， 梅迪拉斯。”

　　梅迪拉斯看著他，但是那焦黑的臉上根本看不出表情。

　　“你是個無可救藥的蠢貨。”

　　梅迪拉斯有些驚慌:“相信我，能解決的！這件事對我來說也無比重要，我絕不會拿這件事開玩笑！”

　　“梅迪拉斯，你這些天瞞著我做了些什麽?”他依舊平靜。只是聲音中多了一絲冷漠。

　　她瞳孔有瞬間收縮，但是很快強行鎮定:“我正是在想解決原料問題的辦法。會解決的。相信我。”

　　“你說這是一場獻祭儀式?”他向前逼近了一步。

　　梅迪拉斯下意識地後退。

　　“呵，這最好是獻祭儀式。我可以忍受你愚蠢，自戀，虛偽，做作，可是唯獨有一點，我無法容忍。”他還在往前。

　　“你這個信仰不純的女人。”

　　梅迪拉斯猛地一哆嗦。

　　而此刻，他也停下了腳步。

　　“你應該知道，溫床的培育主要是用到我教的力量，而我，如今日夜沐浴著「母親」的輝光。”

　　“我的信仰在變得更純粹，正因如此才能看到你的不純粹。”

　　“嘉爾弗雷亞！”梅迪拉斯又驚又怒，隻得大聲呵斥他。

　　“別喊那個名字。我早已忘卻我的過去。”

　　“忘卻……你，你忘了?達芙迪爾，你忘了?”

　　他拿出一副銀色的面具，緩緩扣在臉上。此時，他如同換了一個人，身上的氣質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唯有誠心侍奉我主，才是此生有意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