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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爭的遊戲》北庭之殤(14)
  正午,馬戈河南岸

  相比昨夜,午時的南岸顯得有些冷清。

  臨時搭建起來的營寨除了體驗一下在野外把酒言歡的新鮮感,已經沒有什麽能吸引貴族們的注意了。他們一大清早就隨軍去往依馬北草原的獵場,只剩下一些留守的軍士、醫師以及奴隸。

  奴仆們來回穿梭在河岸和營地之間,他們被留下來清洗衣物和打掃營寨。

  營地內,阿努拉和海瀚跟著近侍穿過帳篷群,一路來到了營地中央。

  一座金綈圓頂大帳映入眼簾,與之正對的是一座祭台,祭台上擺著羊羔、燭香、蒼壁、黃琮、青珪等祭物。

  近侍輕車熟路地繞開祭台,最終停在金邊帳旁邊的一頂帳子前。

  帳簾上點綴有黃金軟綾,這是中洲商人最喜歡的貨物,因為這種軟綾很受草原貴族喜愛。

  近侍在帳外等了一會,探清帳內無言語聲後,不輕不重地說。

  “五殿下,海瀚來了,還有一位白廟的弟子,叫阿努拉。”

  帳簾被掀開,走出來的是一個老女奴。

  “請他們進來吧。”老女奴確認了一眼。

  近侍側身示意,兩人上前,老女奴卻突然開口,“二位請先脫下靴子。”

  海瀚沒有猶豫,阿努拉反應慢了半拍,待兩人都脫下靴子後,老女奴再次撩起帳簾,示意二人進去。兩人彎腰入帳,老女奴對陪行的近侍點點頭後才跟了進來。

  帳子裡很寬敞,陽光能從帳頂的缺口透進來,宛若一灘金箔灑在木桌上,阿努拉踩在純白色的綿毯上,隻覺得暖洋洋的。

  木桌的另一端坐著一個男孩,阿努拉一抬眼就對上了男孩的眼睛。

  他不由地失神,男孩的眼睛很清澈,就像湖泊裡碧藍色的水一樣。男孩的臉也很乾淨,沒有蠻族人特有的粗獷感,配上潔白的衣袍給人一種安靜溫和的感覺。

  “坐吧。”男孩伸手在陽光下,手腕上的三色鏈珠熠熠生輝。

  “謝謝五殿下。”海瀚恭敬彎腰,隨後坐在桌前,阿努拉又慢他一些。

  帳門口的老女奴剛欲開口,就被主座的男孩用眼神製止。

  “姆媽,你先去忙吧。”男孩的聲音很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是。”老女奴倒退出帳。

  帳簾剛一落下,海瀚原本嚴肅的神情突然松了下來,嘴角噙著一抹笑。

  隨著帳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輕,男孩的臉上也不覺帶了一抹笑意。

  阿努拉明顯感覺到帳子裡的壓迫感消失了。

  “你怎麽現在才喚我過來啊?”海瀚索性不裝了,挑揀桌上的水果,抓起一顆雪白的果實,順口就吃了起來。

  “阿爸看得嚴,帶我出來還要我繼續做功課。”五王子有些無奈。

  “你可真累。”海瀚翻了個白眼。

  “這位就是你說的那個朋友吧?”五王子笑著打了個招呼,“你好,我叫阿木爾。”

  “五殿下,我叫阿努拉。”阿努拉連忙抬手行禮,隨後補充道:“來自布蘭戈德部,恰好遊歷到了伊姆鄂草原。”

  “布蘭戈德部……草原的最東邊,是個很遠的地方呢。”阿木爾不經意地提了一嘴,“阿爸經常跟我說起布蘭戈德部,那兒的主君曾經和他是很要好的朋友。”

  汗王和布蘭戈德主君曾經是很要好的朋友?

  阿努拉和海瀚神色忽然一變,前者很快就恢復如常,而後者則有些局促地開始發問。

  “汗王和布蘭戈德主君曾經是好朋友?”海瀚有些好奇。

  “是。”阿木爾垂眼思索,“阿爸說他們曾一起打過架,就在布蘭戈德部,後來他們又一起回到阿勒斯蘭,好像也發生了些事情。”

  “竟然還有這層關系。”海瀚並未多想,隻當是尋常蠻族孩子尋釁鬥武。

  阿努拉不動聲色地點點頭,但心裡卻已掀起軒然大波。

  據他所知,他的父親,也就是布蘭戈德主君,在還未即位時曾發起過一場兵變。

  這是一件很隱秘和忌諱的事情,在布蘭戈德幾乎無人敢公開議論,只有私底下彼此極為信任的朋友間才會暗語幾句。

  一旦被發現,就是死路一條。

  “阿努拉,你了解你的主君嗎?”阿木爾抬眼,目光鎖在阿努拉臉上。

  “大人們都說他是一個很嚴肅的人。”阿努拉猶豫了一下,本來想說親切的,但不知為何,當他想到父親的臉,沒有半點思念。

  “嚴肅……”阿木爾喃喃,陷入沉思。

  帳子裡忽然安靜了下來,只剩下海瀚的咀嚼聲。他看了看兩人,一個低著頭,一個好像在想著什麽。

  片刻後,海瀚終於把嘴裡的奶西姆提咽了下去,這是米哈吐魯草原上的特產,中洲文裡稱為甜梨。

  “阿木爾,你能不能上獵場呀?”

  海瀚抹淨嘴邊,打破了帳內的平靜。

  獵場?阿努拉眼前一亮。

  “可以。”阿木爾回神,點點頭,“阿爸說等他們把獵場踩了一遍,我就可以去了。”

  “那你能上馬打獵嗎?”海瀚眼前一亮,“把我們也帶上唄。”

  “不行,只能看他們遊獵。”阿木爾語氣忽然低了些,聽著有些失落,“我還拉不開角弓,普通的木弓要離得很近才能射穿動物的毛皮,我的馬兒連兔子都跑不過,怎麽能追得上獵物……”

  “我們也一樣,你說對吧,阿努拉?”海瀚大大咧咧地笑了起來。

  “我也拉不開角弓。”阿努拉點點頭,“五殿下的小白駒是我第一次獨自騎的馬。”

  阿木爾眼神變了變,似乎是和善了些。

  “不打獵就不打獵!那我們去獵場看看就行了。”海瀚揮臂。

  “行,我晚上和阿爸爭取一下。”阿木爾也笑了笑,“你們把帳子搬來這邊吧,到時候一起出發。”

  “可別,一見到汗王我就腿軟。”海瀚猛地搖頭,“大川傑不在這,我可不敢!”

  “阿爸他經常提到海瀚呢,說你是個聰明的孩子。”阿木爾失笑。

  海瀚突感後背一陣惡寒,被汗王掛在嘴邊上說可不是什麽美妙的事。

  他可不認為所謂的聰明是在誇他,這麽些年他沒少帶阿木爾偷溜出北庭宮,每一次兩人被抓之後,都是大川傑黑著臉從北庭宮把他領回去。

  阿努拉觀察了一番海瀚的臉色,開口提醒道,“如果我們要跟著五殿下一去出獵,不也還是要見到汗王嗎?”

  海瀚頓時面露難色。

  “再者說,五殿下外出遊獵的行程將由汗王親定,汗王可不一定會把我們安排進去。”

  “那怎麽辦?”海瀚心急。

  阿努拉看了一眼阿木爾,後者也正巧看來,兩人對視一眼,心下一片明朗。

  “把帳子搬過來,等出發的時候,只要你出現了,阿爸就算不想帶你去,也不會當面為難你的。”阿木爾順著阿努拉的話繼續說下去,“別忘了,阿爸和大川傑也是朋友呢。”

  說完,阿木爾突然深深地看了阿努拉一眼。

  阿努拉勉強一笑,有些心虛。

  “阿木爾,你能不能直接和汗王說帶上我們一起啊?”海瀚懷著最後的期待。

  “能。”阿木爾玩味地看向海瀚,“但阿爸應該不會同意。”

  “為什麽?”

  “我經常這麽問阿爸,能不能帶海瀚一起,但他每次都拒絕了。”

  阿努拉悄悄看了海瀚一眼,好奇地問:“你名聲這麽差啊?”

  海瀚惡狠狠瞪了他一眼,隨後也隻得答應搬來。相比面對黑著臉的汗王,海瀚更願意去廣袤的草原一睹騎獵的風采。

  午後

  在五王子帳下吃過午飯後,阿努拉和海瀚就回去收拾帳子了。

  兩人行走在帳子間,海瀚一臉享受地回味著王子帳下的熏兔肉。

  突然,前方的帳子出來一人,急匆匆地就往他們這個方向跑來。阿努拉認得這個人,是叫帕蘇裡,幾天前在篝火晚會上與可戈將軍鬥武的青年。

  “帕蘇裡!”海瀚一臉興奮地招手。

  “海瀚?”帕蘇裡速度絲毫不減,飛快從兩人身邊穿過,“我還有急事,先走了!”

  “什麽情況?”海瀚扭頭,一臉疑惑看著他的背影。

  阿努拉看到了帕蘇裡背著箭袋和長弓,似乎想起什麽,自言自語道:“他也是被選中的人……但不是明天就要出發嗎?現在帶著東西是要去哪?”

  “嗯?”海瀚只聽見一陣低語聲,卻沒聽清阿努拉在說什麽。

  “你認識他嗎?”阿努拉突然一問。

  “認識啊,他可是鐵遊騎的一員,也是我們白廟的常客,我經常能在病床上見到他。”海瀚撓撓頭,“不過……他怎麽不穿盔甲啊?現在鐵遊騎軍紀這麽渙散嗎?”

  “他也是被汗王選中的人吧。 ”阿努拉半眯著眼,“我記得他,那天晚上他還上場和可戈將軍比了一場。”

  “他也喜歡蘇蘇裡瑪?”海瀚脫口而出,眼裡滿是不可置信的色彩。

  下一刻,海瀚突然意識到什麽,連忙開口解釋:“我是……說,他從來沒提到過這個事。”

  “他這是要去打獵啊……”阿努拉沒有細品海瀚的話,若有所思地望著遠處。

  海瀚並不遲鈍,在看到阿努拉臉上的表情和帕蘇裡背著的箭袋後,立刻反應了過來。

  “背著箭袋……他現在就出發去遊獵了!不是定好明早他們才出發嗎?帕蘇裡怎麽提前……不對不對,鐵遊騎的軍紀是出了名的嚴苛,他不會做這種舞弊的事情!”

  阿努拉心裡已經有了一個猜測,而隨後傳來的喊聲驗證了他的猜想。

  “持令者速到營門集合!持令者速到營門集合!”

  北庭宮的近侍快馬奔走在寬敞的道路上,兩旁帳子裡偶有腦袋探出,張望著是不是有什麽新的情況。

  阿努拉和海瀚迅速避讓至兩側,快馬擦身而過,兩人對視一眼。

  “走!快去營門,要不然他們就出發了!”海瀚就算再遲鈍也意識到發生了什麽,持令者指的就是被汗王選中的那一批人。

  阿努拉心底生出一股煩躁,隱隱還有不安的感覺,他們本來與姆卜沙約定好今晚在灶火前告別的。

  但現在,遊獵的行程提前了。

  為什麽會突然提前出發時間?

  阿努拉一邊跑一邊思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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