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墨回房後桌上擺著一個食盒,共兩層。他先拿出下面那層的大碗粳米飯,撥出一半混著火腿絲炒蘆蒿三下兩下地塞進嘴裡,然後將那鴨皮魚丸湯倒進剩下的半碗飯裡,湯泡著飯也稀裡糊塗地進了肚子。蹙眉看看剩下那晚紅燜羊肉,挑揀出幾大塊肉放在碗裡,端著溜達去後院。
不知是因為聽見了熟悉的腳步聲還是聞到了肉香,,昏暗的角落裡響起一陣子鐵鏈子的嘩啦聲——拴著一隻大黑狗。陳子墨走過去蹲下,大黑狗直立著身子把兩隻髒兮兮的前爪打在他肩上,伸著舌頭湊過來舔他的臉。
“好啦好啦。”陳子墨一手輕輕擋著,一手將碗裡的肉倒在地上,“吃吧吃吧”。看著大黑狗搖擺的尾巴,他疲憊地笑了。
他經常對人笑,可對人笑和對狗笑不一樣。在不同的場合,面對不同的人,不同的笑表達著不同的意思——讚許的、討好的、請求的、無奈的……那些笑都是笑給別人看的。對狗不同,狗不懂,所以這裡的笑,才是笑給自己的。
所以接觸的人越多,就越喜歡狗啊,他心裡想著。轉身拎起一套乾淨的褻衣,往西邊的盥洗房走去。
這裡常備著滾水,由剛進來的小旗輪流照管著,這些小旗還沒有巡護皇宮或者隨駕護衛的資格,在伺候皇帝之前先得伺候好所裡的前輩們,所以這些雜碎活都交給了他們。別小看做這雜碎活,這還是有頭有臉的世家兩千兩白銀托了關系才送進來的。剛來的都有牢騷,回家說去,隻勸熬出來就好了。
現在當值的是兩個十三四的少年,看見陳子墨,連忙起身問好。
陳子墨點點頭,推門進去,隨便尋一空擋,放下簾子。他剛脫下衣服搭在門板上,門外那小旗就送來了一盆冒著白汽的剛燒好的水,和一條乾淨帕子。
“謝了。”陳子墨客氣地隔著簾子說道。
“墨哥,用不用幫您搓搓背?”那小旗還站在簾子外面沒走。
陳子墨舀了一瓢子熱水兌在桶裡,“不用了,我自己來。”
“好的,那您有什麽吩咐再叫我們。”那個小旗退了下去,隱約能聽見他和同伴的聊天
格子間裡蒸汽彌漫,陳子墨一邊搓著身子一邊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傷疤。哪幾條是刀的、哪幾條是劍的、哪裡又是什麽暗器留下的。石台子上有一面銅鏡,他擦去上面的水霧,湊近了看,自己眉間的川字紋愈發地明顯了,用兩根手指撫開也無濟於事。銅鏡又布滿水霧。
二十七歲的儀鸞司副千戶,哪是這麽容易得來的。他又舀了一瓢字熱水。
門口響起一陣腳步聲,熟悉的聲音與門外小旗簡短地交談著,然後那人推門進來,站在簾子外說道:“墨哥,指揮僉事隋大人找您,讓您速去靜室。”天翼低聲說道。
“隋航的大伯?這麽晚了,今天還有行動?”陳子墨皺眉,反應過來後用手推開眉頭。
“屬下不知。”天翼回答,“不過只是讓您一個人進去。”
陳子墨眯起眼晴,心裡突地一下,不是什麽好事,他有預感。扯過乾淨的衣褲快速套上,將髒了的扔進盆裡,一撩簾子出來,蹬上靴子,一抖一甩套上墨綠長衣,一邊系著一邊往外快步走去:“我往那邊走,你去我屋幫我拿腰帶過來。”
“已經拿來了。”天翼側身讓路,雙手遞上。
陳子墨接過來,衝他笑了一下,伸手拍拍他的胳膊,“咦,你這不錯呀,練得比我都粗了”,
又捏了兩下。 “墨哥快去吧。”天翼此刻有些靦腆。
“墨哥,換下來的衣服幫您洗了呀?”門口之前給他送熱水的小旗起身招呼著。
陳子墨一愣,一邊走一邊擺手說道:“你們也都是家裡嬌生慣養出來的,就說我說的,以後誰自己的衣服自己洗,慣的他們。”
儀鸞司沒有多大,儀鸞司得千戶百戶也並不是像外面的平級那樣真的管著百人千人。只因為他們是天子身邊人,出去不能掉了架,所以給個同樣的官位。陳子墨這個千戶,能調動的只有數十人。每天在皇帝身邊侍裡的、執廷杖的,巡邏的,也不過是這數十人輪班。說白了,他們就是個面子工程,好看的,花架子。真要打仗,還得是巡防侍衛營,所以,後者一向看不慣他們,說他們靠臉吃飯。
“屬下陳子墨參見上司。”靜室內陳子墨單膝跪地行禮。
“嗯……”指揮僉事隋欽將手中茶碗擱在桌上,“你的頭髮還是濕的。”
“屬下剛剛盥洗,誤了大人的事,請大人恕罪。”陳子墨低頭看著自己撐在地面的右拳,虎口還有沒衝乾淨的灰呀,他暗想。
僉事隋欽笑著對他柔和地說,“起來,這邊坐。”隨手一指。
“是。”陳子墨起身,捉摸著上司的語氣,一邊走過去一邊觀察者他的神色, 坐在下首的椅子上,微垂著頭,屏氣凝神。
“你在先帝的時候就入了錦衣衛,”隋欽慢悠悠地說著,“一直伴著當今聖上,一晃也十多年了。”
“是。”陳子墨回答。我好困啊,你有什麽事快點說唄,他心想,這都什麽時辰了還把老子叫來。
“當今聖上器重你,也庇護你,這幾年總有折子參你,看得出你們之間的君臣情分。”隋欽拿起剛放下的茶碗,啜了一口。
“承蒙皇恩。”陳子墨簡短地回答,他心裡有些不耐煩。在本該睡覺的時候不能睡覺,本來就讓人不耐煩,更何況還要面對上司。
“當然,也少不了錦衣衛給出去的壓力。”隋欽又放下茶杯。
“多謝各位上官抬愛。”陳子墨心裡很困,但大腦強迫他打起精神,這可是自己上司的上司啊。
“咱們錦衣親軍的使命是什麽?”隋欽清了清嗓子,依然慢條斯理。
“護佑當今聖上!萬死不辭!”陳子墨忽地精神了,眉頭不易察覺的皺了一下,起身行軍禮。
隋欽笑了笑,抬手向下按了按,“坐,不用緊張,咱們就是閑聊。”
這可不像是閑聊了,陳子墨後背汗毛自動地豎了起來。
“是‘護佑聖上’”,隋欽一字一頓地說。
有什麽區別麽?
陳子墨一愣,忽然渾身冒起了雞皮疙瘩,從腳尖到大腿刷地徹骨寒冷。
他的上司,大明朝正四品的指揮僉事,在錦衣衛的使命裡去掉了“當今”二字!
“你覺得呢?”隋欽笑著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