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重申一遍,奧萊.拜爾其實很討厭這個世界這個時代,他恨自己的身不由己、力不能及,也恨世人的愚昧無知、偽善罪惡。
他回去了旅館,唐古伊想要跟他談談,勸他下次上門時收收架子、好好求人,奧萊卻無心與其爭辯或解釋便隨口應下。
他簡單地睡了一覺,便感覺自己的精神恢復不少,起碼冷靜了許多。
奧萊告訴自己:
不要去多管閑事、不要去自添麻煩。
腦海中卻依舊浮現起了那個圈縮在狹小牢籠裡的幼女,她是那般的狼狽弱小,以至於她眼中的攻擊性都成為了令人憐惜的資本。
奧萊必須承認,這不是他第一次看見人口販賣,畢竟哪怕是另一個世界的另一個時代這種現象依舊暗中不絕……
他甚至了解過人口販賣的過程,人販子們一般是些手腳不乾淨的商人、城市裡有門路的強盜或雇傭兵、食不果腹衣不禦寒的父母家人等等。
他們把那些孩子或女人從偏僻閉塞的城鎮村莊、險惡晦澀的林間小道乃至他國邊境處綁來,運至各大城市,偷偷買給具有特殊癖好的貴族、富人與神父。
甚至不需要特殊癖好,僅僅只是一種風氣、一種時尚,不有著兩三個奴隸便彰顯不出大人們的高貴不凡、具有統治力……
沒人知道那些陰暗的地下室、隱蔽的牆後密室中到底是否藏著汙穢……
那些可憐人最後也難以想象可以得到什麽善終,大概不過是被轉讓被賣掉被拋棄後無家可歸、淪落泥潭。
奧萊能理解那種征服欲、控制欲,自認怪物的他也絕非善類,但他無法接受那樣齷齪暴力的行事手段。
哪怕用“這個世界本就如此、這個時代理所應當”這樣正確又超然的理由也無法讓他滿意。
扣心自問,他以前到底是如何忍耐這種事情又避而遠之的?如今又是為何憤憤難平?
奧萊給出了答案——
因為那個女孩有著一頭紐熱因人才有的銀白長發和稀世罕見的絕美琥珀眼。
真是可笑,自己竟然是因為她長得漂亮才升起這火氣的嗎……那我和那些混球好像也沒什麽不同……奧萊一邊想著,一邊換了身不起眼的衣服,又在上衣處外披一套遮擋面目的圓形鬥篷。
但漂亮俊俏何嘗不是一把動人心魄的籌碼……他悄悄地出了門,直奔黑市去。
人頭竄動、摩肩接踵,一大堆各式各樣的人來到了這裡,賦予這條街道以“黑市”之名。
放眼望去盡是看不見面目的陌生人,他們操著稍加變形的聲線、壓低著自己的音量,借著夜幕買賣交易,好似如此便能瞞過他們心中的主。
奧萊找到了那輛籠車,那上面蓋著一塊黑布,但他依舊聽出了其下有人——看來早上那時是出了什麽意外,才沒做好偽裝……畢竟哪怕是在黑市,買賣人口依舊是最為人不齒的勾當。
一個大腹便便的家夥正在和另一人商談。
他們聲音壓得很低,卻不影響奧萊聽得一清二楚。
胖子的話語透著一股傲慢的味道。
“50盧米,你賣不賣?”
另一人則回得頗為諂媚。
“太低啦,起碼70盧米,畢竟這可是好貨色……”
胖子喝道。
“但她太凶了!根本就比不上那些調教好的上等貨!”
另一人的腰便彎得更彎了。
“這不也沒辦法嘛,這家夥就是那邊管不了又害了病,
我們才順手接過打算賤賣的,哪曾想一不小心就讓她把一個弟兄的手指給活活咬斷了……我們還盼著多分些醫藥錢呢,所以……65?” 胖子還在遲疑,卻有第三人插入他們其中。
“這個家夥不要給我,我就好這口野的,你說一個數!”
賣家頓時為難地哎呀叫了好幾聲,顯出十分易動的樣子。
“哎!這是我先來的!”
但那胖子倒是比他表現得還喜歡這樁買賣,一巴掌推開第三人,便質問向賣家。
“65盧米!?”
賣家連連點頭。
“65盧米!”
胖子立刻從懷中掏出錢袋,倒也不再斤斤計較,直接就甩在了賣家懷裡。
“多得算你的。”
賣家顛了顛,感覺重量差不多、聲音也很正,便讓胖子的人接手籠車。
那名第三人這時倒不知跑去哪裡,但怕只是賣家的托兒罷了。
胖子和他的手下推著籠車離開了,奧萊隱匿在人潮中尾隨著幾人。
他們從另一處暗門出去,兜兜轉轉繞經貧民窟,幾個烤火飲酒的貧民看見他們卻又低頭忽視、不加理睬。
奧萊輕盈地跳上一處矮牆,度步快走其上卻如履平地,遠遠地釘在他們身後,一身的黑衣巧妙地隱入陰影。
他們看起來是要直接出城的樣子……倒也正常,金屋藏嬌也要考慮上城區那邊巡夜守備和“金屋”的選址落點等麻煩問題。
但那理由對於奧萊並不重要,他親眼看著他們把籠車運到郊外的一處廢棄倉庫。
還需要再等等……奧萊明白,一個好的獵手要時刻記住自己的目標,並靜靜等待最佳的出手時機。
不久胖子和其中幾人離開了。
現在是時候了。
……
阿斯米爾和巴蘭塔是詹姆斯爵士的手下,他們本是城裡的浪蕩兒,整日遊手好閑、懇蒙拐騙,後來經人介紹跟了詹姆斯爵士,為大人跑跑腿打打人,每月底便能領到10盧米。
今夜更是被留下來守著一個貨物……車上關著的應該是一個人,一個女人。
這些貴族的花活,城裡的大家都或多或少地意識到了些,但只要不霍霍到自家人身上誰會去多管閑事?多管了又有什麽用處?
阿斯米爾和巴蘭塔自以為深通此道,他們沒有半分打抱不平的念頭,要女人可以去小巷,要錢財記得跟緊爵士大人……這已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生活了,兩人從未想過放棄。
阿斯米爾是一個光頭大漢,年輕幾歲時還去做過扛重物的活計,一不小心摔爛了臉,光保命就耗空了家中積蓄,覺得沒有前途的他便終日以酒度日,後來卻反倒因為一張爛臉凶神惡煞而得到詹姆斯青睞。
他打著哈欠,覺得百無聊賴,便撇了幾眼被黑布蓋著的籠車,問向巴蘭塔。
“要不,我們偷偷看一眼?”
巴蘭塔本是一個刷牆匠的學徒,後來迷上賭博便無心學藝,為人卻頭腦靈光、鬼主意多,這才得了這份工。
他心裡一盤算:
我本來就挺好奇的,你現在還給我送上機會,那我可要好好把握住了……反正被發現了就是你的事,和我無關。
巴蘭塔便裝作不在意地嗯唔了兩聲,也不知道是同意還是不同意,反正阿斯米爾是覺得他默許了自己的行動。
阿斯米爾便懷著好奇與激動的心情緩緩地揭開了黑布。
借著手上油燈的火光,他們看見了籠中幼獸。
一位髒兮兮的幼女蜷縮在那裡,她警惕地瞪視著兩人,齜牙咧嘴一臉凶相,卻依舊可以看出她的底子非常的好。
那閃尼瑞亞少見的銀白發色更是讓他們動容,倒是琥珀色的眼瞳因為光線暗淡的原因看上去像是棕色而顯得普通。
“這是……古伽人?”
“蠢貨,這是紐熱因人。”
“哦,北方佬啊。”
兩人並未發現,一道黑影正如鬼魅般無聲無息地緩緩靠近,倒是籠中的幼女縮到了籠子的角落,發出奇怪的嗚咽聲,瘦小的身軀更是微微發顫。
奧萊的手輕輕放在阿斯米爾和巴蘭塔肩上,他們沒作反抗便直挺著倒下。
兜帽下藏於陰影中的雙眼看向幼女,她維持著她的凶悍,他維持著他的思考。
接下來該怎麽辦?放任不管?送去救濟院?送去有意收養的家庭?
奧萊揮手熔斷鎖頭、打開牢籠,俯身向幼女伸出了手。
不,那樣是不負責的行為……既然救了人,那便要救到底……
幼女一口咬上了他的手,咬得鮮血直流。
奧萊一把掐住了幼女的臉頰,強令她松開口。
她卻揮舞著雙手雙腳,踢打排斥著奧萊,甚至用指甲在他的臉上開了花。
奧萊無奈地退出了牢籠,他站在外面,看著縮在角落野性滿滿的幼女,深深歎了口氣。
他突然明白了自己為什麽想要來拯救……不,是幫助這個小家夥了。
眼前的幼女和記憶中的某人重合在了一起,都是一樣的渾身狼狽、都是一樣的張牙舞爪。
那句話是怎麽說來著?
“我才不需要哥哥救!”
自己是怎麽回答來著?
“所以我只是剛好路過,順便幫你一把罷了,我愚蠢的妹妹。”
“你才愚蠢呢!!愚蠢的哥哥!!!”
這個世界的幼女不會都是這個德行吧……奧萊如是想著,摸了下鐵製的牢籠,將幼女電昏過去。
“搞定。”
報仇解怨的奧萊覺得心裡都舒服幾分,他拖出幼女,把她直接扛到了肩上,轉身走入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