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啟推著工賜回到山莊時,只見一群錦衣護衛簇擁著一輛車架。
看這陣勢,似乎已經等候多時了。
一名護衛見到工賜被推著回來,立刻像馬車內稟報一聲。
工賜看著那輛馬車,不由面露凝重。
這時候馬車可是只有士卿階層往上才配乘坐的,也就是說來者起碼是‘士’這一階層的。
普通人,即便是工家這樣的富商,最多也就只能坐坐行動遲緩的牛車。
很快,車架上下來一名錦衣華服的老者,定睛看向工賜,笑道:“這位小友可就是此間主人,工家的少爺?”
“不敢當,小民正是此間酒莊主人,還未請教尊駕是?”以對方的身份,即便是給士卿提鞋的,也不至於對自己一介白衣如此客氣,無事獻殷勤,看來是來者不善了。
“老朽奉家上之令,特來給小友送些禮物,還請笑納。”
自家家門都不敢報?找我的?還特地在門口守著?工賜假裝沒聽到,扭頭對看門的喝罵道:“你們怎麽做事的?有貴客來訪,哪有擋在門外的道理?!”
“小友莫慌,是老朽聽聞工家少爺不在府中,特意要求在門口等的。”
工賜聽這意思,明白了,不僅知道自己不在府中,還知道自己大概什麽時候回來,特地在門口等,看來這些時日,自己這個酒莊內沒少被安插探子啊。
自己平日裡深居簡出的,極少出門,這看門的應該也不知道自己大概什麽時候回來,但是形同虛設,別人在自己酒莊內外消息暢通無阻,看來也沒罵錯。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自己根基淺不說,整個酒莊上下,也不可能做到面面俱到。
畢竟人總有弱點的,何況是幾個下人,別說威逼了,單單利誘恐怕都能腐蝕策反半數了。
“呵呵,原來如此,這位老先生不知怎麽稱呼?”
“工家少爺喚我桓老便可,不知可否借一步說話?”
“哈哈,您瞧我這記性,貴客到訪,自當廳堂看茶,是小子失禮,讓桓老見笑,裡面有請。”
工賜被吳啟推著,與這個自稱叫桓老的老者同行,發現他們一行人還帶著幾口箱子,看抬箱子的人一副頗為吃力的樣子,似乎這箱子的分量還不輕。
路上,桓老見瞥了好幾眼工賜的輪椅,好幾次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忍不住問道:“工家少爺這腿腳?”
“哦,我這腿腳啊,怕是這輩子廢了。幾年前也不知道怎麽回事,我突然得了一場怪病,家父遍尋名醫,衛國上下數得上號的名醫幾乎都來看過了,這事兒您沒聽說過?”
“哦?還有此等怪病?”
工賜聞言,臉色更添幾分凝重,這衛國內有權勢的,工父這幾年下來,基本都已經打點過了,每月供奉也沒少交。
自己這‘怪病’在衛國上下不說人盡皆知吧,至少有心人一打聽都會知道。
而這人不是衛國人,還敢把手伸到這,說明衛國在對方眼中...這回恐怕真是來者不善了。
“是啊,衛國名醫基本都來看過了,也沒看出個所以然。經過這些年的治療,小命倒是保住了,不過這雙腿啊,怕是徹底廢了。”
“工家少爺年紀輕輕,便相貌堂堂,這著實是可惜了。不過衛國名醫治不了,不代表天下名醫就都束手無策了,老朽家中,恰好也有位當世名醫,若是家主應允,倒是可以一試。”
“不知是哪位當世名醫?”工賜假裝著突然興奮,
隨即情緒又轉而低落,“我看還是算了吧?每次都說是什麽什麽名醫的,來之前誇得天花亂墜,來了之後卻還是...哎,也不怕桓老笑話,一次次給我希望之後,一次次來的確還是尋常的所謂名醫,這些年,早晚都是抱著藥罐子,其實我早就受夠了。桓老好意,小子心領了,若是尋常名醫,還是算了吧。” 工賜身後的吳啟聽得眉飛色舞地,發現自己這個大哥嘴裡沒有一句是真話。
“老朽家中那名醫可是...咳咳,豈是尋常醫者配相提並論的?只是還需請示過家主之後,才可告知。”
工賜暗道一聲可惜,差點就能套出那什麽名醫的名頭了,若真是特別有名的,哪怕只是小有名氣,回頭一查,也就很快能知道對方身份了。
臉上還是假裝一副失落的表情:“桓老就別拿小子開玩笑了,我這雙腿,怕是徹底廢嘍。”
桓老聞言,既然不便透露,也就輕咳一聲,不接這個話茬,還是正事要緊。
工賜見這老頭口風緊得很,也就不作過多試探了,雙方謹慎地客套閑聊著,很快便到了中堂。
“桓老,請坐。給貴客看茶。”工賜反正是坐輪椅的,也就不換座了,輪椅直接停在了主座旁。
桓老笑呵呵地拱手入座,待侍女奉上茶碗,桓老拿起,剛要喝,卻是眉頭一皺,只見這茶水裡只有茶葉,而無其他任何配伍佐料,神色當下就僵了僵。
但瞧見工賜若無其事地輕品,不喝一口就放下未免有些不合適,對方是商賈,可以無視茶道禮節,自己卻是不能,於是也輕泯了口。
茶湯方一入口,便覺清香宜人,甚至精神也為之舒緩,竟是意外地好喝。
桓老不由一怔,單獨用茶葉泡的茶,他也不是沒喝過,隻覺茶葉多了澀得慌,茶葉少了又頗為寡淡無味,不由抬眼望向工賜道:
“小友,不知你這茶為何?”
“奧,此茶乃是采用嫩尖殺青炒製,與尋常茶葉對比,倒是反其道而行了,區區淡茶,不值一提,不知桓老可還喝得慣?”
“小友真是別具心裁,不僅酒釀得名揚天下,這茶倒也別具一格,老朽今日算是開了眼。”
“哪裡哪裡,桓老謬讚了,既然還入得桓老法眼,是小民榮幸。”工賜說完,接著轉頭吩咐道,“去取兩罐上等的茶葉備好,送予貴客。”
“哈哈哈哈,小友盛情,那老朽就卻之不恭了。”
工賜臉上笑呵呵地拱手回禮,心情卻是越發低落,方才對方提到釀酒,看來自己猜的果然不錯,真是為此而來。
這茶也喝了,客套得也差不多了,還送了茶葉,但對方不提,工賜假裝也沒聽出對方之前的話裡有話,索性繼續陪著客套。
桓老見工賜沉得住氣,心裡不由暗自點頭,但此行任務還是要完成的:“不知小友可作的工家的主?”
工賜暗道正題來了,笑著回道:“那得看是什麽事兒了。”
“實不相瞞,老朽家主偶然間品嘗到工家獨門所釀的五谷酒之後,久久無法忘懷,老朽此行,乃是特地為此而來。”
“原來是這等小事兒,豈敢勞煩桓老長途跋涉?但有所需,盡管來信一封即可,小民必定派人送到。此事小子就做主了,來人,備上兩車最好的五谷酒,回頭讓貴客帶上。”
桓老聞言一懵,差點又被帶節奏了,這小子爽快地簡直不像話,還真就自作主張了,這客氣的,一言不合就是兩罐茶葉,一言不合就是兩車美酒。自己竟然還無從指摘,不過也不想想,區區兩車酒,用得著自己大費周章嗎?
桓老連忙抬手打斷道:“小友莫急,且聽老朽把話說完。”
工賜心裡嘿嘿一笑:你個糟老頭,小爺還治不了你?
“哦?桓老還有吩咐?但說無妨。”
“吩咐不敢,老朽確實是為酒而來,但並非兩車,而是奉家主之命,欲買下工家少爺手中的酒方,以及這酒莊。”
工賜一聽這話,不由心中冷笑,這直白到不像話的話,不僅要配方,還要酒莊,何不直接明搶呢?連忙叫苦道:
“桓老有所不知,既然是蒙尊家主賞識,晚輩小子本不該推辭。然而這酒方明面上是晚輩家傳,這酒莊也為晚輩所有,但實際上晚輩這酒莊,賣酒所得,實際上九成都交予本國權貴了!
若是買酒還好說,但這事可非區區晚輩所能做主的,若是突然斷了衛國的老爺們的供奉,讓晚輩如何交代?權貴老爺們的怒火,又豈是我區區工家所能承受?
桓老若是不信,以尊家主之地位,只需略一打探便知,畢竟這在衛國也不算什麽秘密,此等事並非兒戲,晚輩又豈敢信口胡謅?”
這點工賜確實不敢說謊,畢竟他也知道:各諸侯國士卿階層的圈子,其實是互通的,往來消息便捷甚至超過各諸侯之間。
甚至可以說直白點:各諸侯互傳消息,也是通過士卿來傳遞的。
在衛國做生意,而且是酒業這等暴利行業,若是不先喂飽那些權貴,又如何能做得?
但是此時的文人會春秋筆法,工賜又何嘗不會春秋記帳法呢?
在工賜的一番騷操作下,他所得這'一成',實際上還要略高於孝敬出去的'九成'!
且工賜的帳單用的是阿拉伯數字, 進帳出帳清晰無比,那些權貴的帳房看了都無不豎大拇指誇讚,以防萬一,那些對帳帳房的封口費工家也沒吝嗇。
酒業也確實是暴利,不然後世怎會炒出萬億市值的龍頭泡沫?還差點院士。
言歸正傳,工家這幾年確實賺的盆滿缽滿,但是保護費也不是白交的,這也是工賜的底氣來源。
但底氣歸底氣,尚且摸不準對方來頭,工賜還是繼續以退為進,把自己撇得一乾二淨。
“呵呵呵呵,老朽既然來了,那些自然毋須工家小友擔心。來人,打開箱子。”
“是。”之間桓老的隨從打開了之前抬進的幾口箱子。
大箱子是滿滿當當的各類刀幣,小箱子裡面躺著金燦燦的小黃魚。
工賜估摸著,幾乎快頂上自己五年收成了,但是仍舊不為所動。
蒸餾酒才推廣兩年,在這效率低下的時代,若是再過個幾年,自己收成還能再翻幾番。
“桓老這是何意啊?如此多財貨,小子看了自然是心動不已,別看現在外面吹噓我這酒有多賺錢。但是情況剛才也跟您說過了,九成都孝敬給了權貴老爺,剩下一成,除去逢年過節發放的賞錢,填補各類損耗路費,還要宣傳,贈禮,等等各項支出。
實際上,我們工家辛辛苦苦一整年,所得的那一成,減去各項支出所剩下的純利,說實話還不夠添補家用的!只是這錢,我小小工家實在心動,可實在是不敢拿呀!”工賜繼續苦著一張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