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頭徑直走向那片廢墟瓦礫,瓦礫裡靜靜躺著蚯蚓殘破的軀體。
雞頭的步態無不透露出我們無法理解的——憤怒?看著雞頭這三步並兩步的架勢倒是要再把蚯蚓拎起來再鞭屍的樣子。他走到瓦礫前,撥弄了兩下蚯蚓的下半身,再把他的上半身抱起,試圖將他的分離的軀體拚接在一起。但他很快放棄了,蚯蚓的的中心軀體散落了一地,雞頭還想捧起散落的五髒六腑,照著太監的話來講,人死後不留全屍是很難投胎做人的,所以很多人選擇吊死而不是燒死自己。雞頭依舊倔強,盡管那樣起不到什麽作用,以前當廚子時候,給那幫畜牲剖腹挖腸倒是得心應手,現在要他倒步塞回去就有些難為他了……
雞頭的背終於不再緊繃,是的他放棄了。“做狗就做狗吧,好歹命沒有做人這樣辛苦。”這是後來雞頭跟我們講的原因。
八嘎突然一把撲倒坐在重機槍旁邊的侯嶽,接收了這條火蛇的使用權,轉頭將槍口對準了另一旁的街道口子。炮灰們也顧不得繼續繼續沉浸在勝利的喜悅和傷口撕裂的疼痛中,還以為日軍斥候的援軍到了,就近撿起地上的長短家夥,三不響這回緊緊的將他的擲彈筒抱在懷裡,隨時準備招呼著從街口竄出來的惡鬼。
一個槍舉過頭頂的黑帽子走了出來,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二少爺數了數“五十五個!”“五十五個!”二少爺這個缺心眼的怕有些人聽不見,還多喊了一聲。而那些個整整齊齊走出來聽見二少爺呼喊的聲音的黑丘八們的眼神中閃過一絲茫然。侯嶽注意到之前和他一樣被八嘎分配帶隊的上尉正把拳頭握的嘎吱嘎吱響。二少爺那兩聲喊叫完全是在公然嘲諷這位正規軍的長官,此前二少爺就因為自己獸走留皮的行徑被這位上尉以整頓軍紀讓二少爺當中踢正步。而上尉之所以生氣是因為眼前的這幫降軍穿得跟他一樣,他們都是胡宗南帶出來的兵,而融入炮灰們的他們又跟這群王八不一樣,炮灰們剛剛打了勝仗,而眼前的王八們排列整齊地準備向已經死去的日軍投降。
“胡宗南的兵啊!”諸如此類的話開始從其他炮灰的嘴巴裡冒出來,沒有人吐露出髒字,但嘲諷之意已經爬滿了那位上尉同僚的心口,來參加淞滬會戰的中國軍隊有好幾波,大都是不同派系軍閥的軍隊。胡宗南的第一軍,十八師,七十八師啊,羅卓英的十八軍,宋希濂的第七十八軍等等。拍戲不同就意味著有爭鬥,即是在戰場上不用擔心不同派系的人會捅你刀子,但此時有些好事的人就開始拱火了。
那位上尉終於受不了炮灰們惡心的閑言碎語,羞愧與憤恨讓他徑直走向那幫低著頭的舉重運動員們。走到最近的一個士兵跟前,那個上尉一腳踹在他的肚子上,那個士兵跌坐在地上,還是沒敢抬起頭,又重新扶著腰站起來弓著身子。此時那位上尉終於忍無可忍“都把你們的裝飾的腦子抬起來!”
一群人聽著中國話也有些驚愕,緩緩地抬起頭來。首先進入眼簾的是和他們顏色一樣的鞋子,到這第一眼他們就已經明白了,接著是褲子,然後是破破爛爛的軍服,最後也是最精彩的是炮灰們們黑黝黝又表情豐富的臉龐,然後他們又把頭低了下去,只不過這回他們沒有把槍舉過頭頂。
“嗚呼哈哈哈……”二少爺最終還是沒忍住欠揍地笑了起來, 聲音癲狂而大聲。
侯嶽以及其他人都覺得二少爺這次有些不厚道,但沒有人去製止他……炮灰們需要一個人去嘲笑,以此滿足剛剛得勝彰顯自己英勇的虛榮感,八嘎需要一個人去嘲笑,以便他待會以高大的身姿形象去斥責這幫丘八,最後把他們編入炮灰隊裡供自己差遣,戰場上人是資源,這個道理他一直銘記在心。只是苦了同為胡宗南部隊的那幫同僚們了,他們剛剛打了勝仗,就看見一幫曾經的兄弟同僚們在自己的新同僚面前向著死人投降。 這群士兵原本整整一個排被派出去巡邏偵查,被日軍的大部隊趕到胡同口裡,最後派出兩個小隊的日軍將他們圍堵在胡同街口裡。只是恰巧炮灰部隊路過日軍為他們準備的陣地,被迫與日軍斥候打了一場血淋淋的戰鬥,被迫將一百多號日軍一個個咬死,現在那幫士兵們像新的得勝者投降了。只不過這樣的投降讓他們感到比向羅圈腿們投降更加感到屈辱。
他們被罰去搬運日軍斥候的屍體,還有死去同僚的屍體,這樣的懲罰無疑是在他們的心口再次澆灌了一片熱油,窒息的難受。他們有想過會愧疚,但愧疚不能當飯吃,更不能把愧疚當做膏藥貼在傷口上止痛。所以他們還是投降了,可是他們投降的對象被他們任意地搬弄著,一言不發,輕飄飄的。死去同僚的軀體,殘缺不堪,沉甸甸的。終於有一個士兵受不了,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像一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起來。
八嘎就站在那個機槍陣地那裡,冷眼地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