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沒有什麽東西,是比古埃及神話裡對於來生的描述更讓一個活著的人嫉妒死後的美好,甚至產生對死亡的向往。
飄蕩著朦朧霧氣的蘆葦之地,再沒有什麽世俗的紛爭,只有蕩漾在尼羅河上的微風。
在那裡,你將能夠邂逅生前最為思念的人,與他盡情的相擁,然後他將牽著你的手,一同走向冥神歐西裡斯的神殿。
如果真的如此,我和她將永遠快樂的生活下去。
就在來生那美麗的蘆葦之地。
可這只是存在於我碎夢中的囈語而已。
下墜的現實,抽走了它的最後一塊碎片,現在,夢該醒了。
在一個有些漆黑的小房間裡,我被綁在了一把木椅上。
這是哪······
一束手電筒的光照在了我的臉上,我看不清那束光後的東西,只能下意識的扭頭躲避那刺眼的光。
“他醒了。”
我當然醒了。
“小梓······你真的在蘆葦之地等著我嗎······”
我還在留戀著已經遠去的南柯一夢,試圖用它來繼續的逃避現實。
不一會,房間的門開了,在背光的視野裡,出現了一個熟悉的剪影。
高佻的卷發女人,小麥色的皮膚。
我完蛋了,這下我哪也逃不去了。
她站在門口盯著我望了一會,然後邁著沉重而急促的步伐衝到了我的面前。
啪。
一記重重的耳光,那是我應該得到的。
“這一巴掌,是為斯蒂芬打的,你這個沒有感情的怪物!”
她的聲音顫抖不止,我從來沒有見過平日裡波瀾不驚的麥克白夫人變得如此的憤怒。
“她······她怎麽樣了······”
我知道自己看不清她的臉,但還是不敢抬起頭,哪怕看她一眼,只能小聲的這樣問她。
“你······”
麥克白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抽泣。
“她死了!”
刹那,我的胸口一陣絞痛。
死了?
死了,很出乎意料?我不應該更心知肚明才對嗎?
“真的嗎?”
“你難道想去太平間裡看看,這樣你才滿意嗎?殺人犯!”
一向遵紀守法的我實在沒有想到,自己又一天會被扣上殺人犯的可怕帽子,而對此我卻沒有可以聲辯的余地。
“請你殺了我吧,夫人,也給我個痛快。”
哀求,我在哀求。
“痛快?你以為這樣就能償還你的罪過嗎?你以為用死就能逃避事實了嗎?”
眼淚滴落到了我的褲子上,還散發著熱氣。
我分不清那到底是她的,還是我的。
“她死了!你親手殺的!為什麽!告訴我為什麽!”
事到如今,我沒有任何的欲望再去回答她為什麽了,落在她的手上,我想應該會以更慘的方式償命。
麥克白不住的喘著氣,好像無法擺脫的現實死死的扼住了她的喉嚨。
“她死了······”
隨後,她喃喃著,蹣跚的走出了房間。
斯蒂芬尼婭······
她真的死了嗎?
可我身上依舊沾染著她的鮮血。
在那時,我的思緒與曾經在腦海裡出現過的一些邪惡幻想連成了一片,浮現出了一副清晰詭異的畫面。
她已經變得冰涼的軀體,一動不動的躺在擺放屍體的鐵床上,
脖子上是紫紅色的指印,嘴邊還掛著沒有擦去的鮮血。 眼瞼已經失去了本該擁有的功能,如同天罰一樣的敞開了一條縫隙。
在那條縫隙裡,是充滿怨恨,瞳孔大張,失去生氣的藍眼睛,以及凝固在其中的,還沒來得及流出的眼淚。
那是世界上最為珍貴的人魚之淚!
不要!不要這樣!我不想看見這個!我不想!
可為什麽會如一顆長在腦子裡的腫瘤一樣,揮之不去的停留在我的眼前。
這就是我應得的懲罰吧。
“我的主人,我已經完成了您的旨意了,請讓我獲得解脫吧······”
沒人回應我,那些看著我的人都跟著麥克白走了,我被一個人留在了這裡。
現在,就連高天之上的神明都遺棄我了嗎?
已經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淚了,我本不該經歷這些的,本不該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我本來會快樂的拿到畢業證,與朋友們一起拍一張珍貴的畢業照,然後開始自己新的人生。
我還有家人,有爸爸媽媽的陪伴,有一個溫暖的家。
難道這樣平平無奇的生活都要遭到命運的妒忌嗎?
哈哈哈。
我笑了,沒有一絲的感情,就像一個機器人一般無情的執行著大腦的指令。
一片寂靜中,我本來就糟糕的精神狀態死死的壓迫著我的大腦,讓我在眼前出現的那些恐怖蒼白的幻覺逐漸的扭曲。
仿佛她下一刻就會還魂,變成厲鬼,我知道,殺死一個女巫的唯一方式就是把她燒死,除此之外,她不可能老實的去向幽冥之地。
但她為什麽會突如其來的吐血呢?
想必對於自己的身體,她再清楚不過了,在那之前,到底發生了什麽,會讓她被突如其來的疾病擊垮。
是的,如果沒有她突然的奄奄一息,我又怎麽會失去理智的痛下殺手。
別再自我安慰了,孤然,接受現實吧。
她已經死了,是你親手殺的。
此時此刻,如果說能有一個人與我有著除去悲傷之外的其他複雜情緒的話,那我想那個人一點就是克裡夫·羅斯了。
一場大規模的怪病席卷了參與此次事件調查的很多人,他相信斯蒂芬尼婭也不例外。
可現在,他獨自一人呆在醫院的走廊裡,已經一天一夜沒有合眼了。
他不是一個向我一樣隨隨便便就被擊垮意志的人,但在這個時候,隔離病房裡的哀鴻遍野已經讓他麻木了。
就連一向玩世不恭的他,也陷入了許久的沉默。
這未眠的晝夜裡,他感覺自己經歷了一個世紀,不論是看著那些屍體化為一灘令人作嘔的膿水,還是看見斯蒂芬尼婭被我掐住脖子,口吐鮮血,雙腿不停的抽搐。
以及最終在他懷裡逐漸的僵直。
一切就像一場來不及清醒的噩夢。
“我對於她的遭遇感到抱歉,羅斯探員,她是我見過最為優秀的學者。”
山崎教授曾這樣向他安慰道。
可在那時,這怎麽聽都像是於事無補的風涼話罷了。
沒有任何人對外公布了她的死訊,好像不公布的話,她就永遠不會死。
那一天,太平間裡又多出來了很多具遺體,他們都被裹屍袋緊緊的封住了,在這起惡性公共事件沒有被查明真相之前,或許沒有人想要打開它們。
至此他都在不停的祈禱,祈禱自己真的看錯了,那個試圖掐死斯蒂芬尼婭的不會是我。
於事無補,絕望與迷茫在每一個人的心裡蔓延著。
我不知道他到底還在想什麽,畢竟再邪門的東西,有時也講求眼見為實,何況他又不是唯一一個看見了一切的人。
我所指的,已經不再是他開門闖進來時,看見我與她之間的可怕情景了。
某種程度上來說,是誰已經無所謂了。
可能真正讓他呆在醫院裡久久不肯離去的原因,是他在許多個裝有屍體的袋子裡,看到了掛在上面用於辨識生前是誰的標簽。
其中一個寫著。
斯蒂芬尼婭·沃森已死亡
死亡原因: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