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拂曉,朝霞初現。
紫霄峰的議事大殿中,岐山劍宗的各峰之主已然列席。
承劍大比當夜曾登上止戈峰頂的一應弟子,也都分站於各峰主身後。
但無一人出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殿中主位之上,看著那一身紫袍的岐山宗主,掌門真人沈余。
掌門沈余連夜自極北邊境趕回,周身看不出一絲風霜,始終保持著他身為一宗之主的氣度和從容。
然而熟悉他的峰主們,能夠從鬢角上察覺出一絲痕跡。
掌門師兄狀態並不好。
沈余端坐於主位,指腹親親摩挲著紫金玄檀的椅子扶手。
他似乎有些出神,不知在想些什麽,殿中諸人目光複又收回,並未出聲打擾。
許秀立在大殿的最角落,目光在大殿內不著痕跡地掃了一圈。
隨後落在掌門真人左手下位的,幾名面生的客人。
一名身穿褐色長袍的肥胖中年男子,身形和千機峰的厲師伯相近,只是差了個光頭。
他身旁是名白色道袍的、須發皆霜的老者,眼眶空洞深陷,竟是瞽目之人。
相鄰處則坐了位婦人,身著紅金相間的華麗羅裙,面色淒冷,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
許秀暗自怎舌,依照這幾人袍服上的標識來看,應當是來自同為七大天宗的其中三家。
離人谷、如意城、赤絡塢。
而且還都是和岐山峰主級別身份的大佬。
今日一早這三人便跟著掌門自北方而來,怕不只是拜訪之意。
許久後,掌門沈余向後微靠,擺了擺手。
林劍一會意,先將昨夜妖人混進承劍大會,在止戈峰上作亂之事大致描述。
隨後便是劍獄有些許動蕩,部分妖邪逃竄,但都已盡數伏誅。
一盞茶的工夫,昨日之事娓娓道來。
全程卻壓根不提姬兀,更不點明岐山誅仙大陣的那最後一擊。
姬兀身為妖族王裔的重要人物,擔任岐山劍宗的上一任流羽峰峰主,隨後又被鎮壓於劍獄之下千年。
這是整個岐山的秘辛,僅幾名峰主知曉。
此時有晚輩弟子以及外人在場,自不會多說。
掌門沈余自從回到岐山,便通過神識探查得到了姬兀潛逃的結果,此時也未再開口詢問。
前些日子,他收到正派聯盟的信息,便前往北域坐鎮。
事實上妖海的那邊並沒有太多波瀾,整個萬妖國風平浪靜。
反倒是自己的宗門後院著火。
他不由心中苦笑,還真是鄙陋的調虎離山之計啊。
然而一想到妖域和妖皇的消息來自天衍閣,他的心情又變得有些糟糕起來。
眼神微睨,沈余望著下方三名其他天宗的宗門行走,和聲道:“三位行走,岐山無恙,多謝貴宗關心。”
硬賴著上門的三人,自然不會輕易被一次逢場作戲和一句“無恙”給打發掉。
山門外躺在地上的那十余個小宗門,基本都是其他幾家天宗的附庸。
沒有主子的示意,給他們一百個膽子,也斷然不敢做出擅自窺探岐山的舉動。
“岐山無礙,自是幸事。”
來自離人谷的褐袍胖子放下手中茶盞,起身對著沈余拱手行禮道:“谷主吩咐我親自登門,便是想著有什麽能搭把手幫襯一番的。”
他臉上還殘存著笑意,話鋒卻陰陰一轉:“聽聞貴宗止戈峰和洗劍峰此番遭受重創,
離人谷也就會些鍛器、陣法的小道,可以幫岐山修繕一二?” 離人谷乃是正道七大天宗之一,擅火術、陣法、符篆等道,天瀾最大商號的背後,便是由離人谷的俗世行走暗中把控。
沈余還未回應,對面坐著的厲千煉微微拱手,朗聲笑道:“兩峰損毀之處,都已由我千機峰處理妥當,不勞嚴師兄大駕了,千煉在此謝過。”
嚴姓的離人谷行走頷首回應,便也回身坐下,不再多言。
本就是試探之意,他也不指望岐山真能讓自己摻和,接觸到洗劍峰和止戈峰這等重要的腹地所在。
那瞽目老者年歲雖大,但卻對身邊胖子的拐彎抹角不以為意,冷笑一聲便站起身來。
即便眼不能視物,但對於元嬰後期的老者而言,還是能夠憑借神識清晰找到主位所在,對著殿上的沈余敷衍拱了一禮,道:“沈宗主,老道有一疑問,望沈宗主能解答一二。”
沈余頷首溫和道:“子虛道長請說。”
這老者是如意城的護城長老。
如意城乃天瀾大陸上一處特殊存在,雖是叫做城,但其卻是七大天宗中正一教的修行居所之所在。
正一教作為道教正統, 除了掌教和核心的幾位老外隱居世外,其他門人弟子一應在如意城駐扎。
得到應允之後,子虛老道當即發問:“吾等進山時,見山外躺著不少重傷的同道中人,想來沈宗主應當知道,這些人來自附近的正道門派?”
沈余輕輕嗯了一聲,靜待下文。
子虛老道也不再含糊,直問道:“據其中一些道友所言,昨夜有大妖在岐山境內硬扛誅仙劍陣一擊而不滅,並且成功逃出?”
始終陰沉著臉的陸司聞言,呵呵笑出了聲:“昨夜作亂的妖人盡數伏誅,誅仙劍陣斬了一隻全盛的元嬰巔峰境大妖,尚未聽聞有逃出者。”
岐山自掌門到弟子,都無人開口,這是一致對外的口徑。
子虛道人沒想到會被以這種直接無理的方式賴掉,不由有些氣短:“山外那麽多雙眼睛見證,你岐山誅仙煌煌劍威,最終還是有一道青色妖影突圍而出,這事你岐山當真沒有半分察覺?”
陸司撓了撓耳朵,扭頭望向身邊的厲千煉:“老四,你看見什麽青色妖影了嗎?”
厲千煉搖了搖頭。
陸司呵呵笑道:“子虛道長,岐山上下都不曾見到你所說的妖人,或許是山外那些眼睛都花了呢?”
頓了頓,他繼續道:“好像真的是花了。”
子虛道長氣極,想到來時掌教告訴他的那個隱秘傳聞,他心下一橫:“你可敢讓老道進那劍獄中,核對一二?”
場間安靜下來。
陸司心中一夜的邪火,此刻盡數化作一聲嗤笑:“你當真,想進劍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