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知道秦家村的秦腔自樂班成立於那一年,只能說古來就有之。
李公明和秦五爺年輕的時候都是自樂班的成員,據說他倆在自樂班裡因為私人恩怨好幾次差點打起來。
張寶民分別請了他倆,請他們各自唱上一段年輕時最拿手的秦腔助興。
李公明和秦五爺都不知道對方要來,不然他們或許就不會來,他們本意是想來給張大拿家撐點場面,沒想到寶民這小子是存心給他們添堵。
他們分別坐在屋子兩頭,橫眉冷對,互不搭理,卻暗中較勁。
因為人多,張寶明便到鄰居家借了兩個火盆和茶具來,分別給大家熬罐罐茶喝。
老旱煙、罐罐茶、蒸饃饃,這是那個年代秦家村裡每位中老年人的特別愛好,也是李公明和秦五爺的愛好。當然了,他們最大的愛好還是聽秦腔,看秦腔,唱秦腔。
秦腔是三秦大地特別是秦家村不可或缺的精神食糧,在當地人眼中,秦腔是大戲,板胡響處,鑼鼓起時,高亢的唱腔響遏行雲,那種氣勢豪情,與軟語呢喃的劇種絕對是兩重天。千百年來,他們以唱秦腔自娛,以唱秦腔自豪。
自樂班裡幾個人,不需舞台燈光,伴著鏗鏘鑼鼓幾件簡單的樂器便可演繹人間悲歡。
秦腔是這個村子的靈魂,毫不誇張的說,如果沒有秦腔,這千百年來,秦家村,吳砦鄉,乃至整個三秦大地的人們便如行屍走肉一般。
李公明和秦五爺身邊各圍了一群人,聽他們講關於秦腔的歷史,關於吳砦的傳說。在講吳砦傳說的時候,這兩個倔脾氣的老頭都有意避開秦李兩家先祖義結金蘭為保衛吳砦英勇無畏的事情。
吃飽喝足之後,自樂班就要開唱,但卻不知道該唱啥,因為這每一出戲都是有講究有內涵的,而不是隨便亂唱的。
每逢喜事,通常自樂班會唱《龍鳳呈祥》、《花亭相會》、《喜宴開》、《小開門》、《大拜壽》、《趕坡》,等等。
喪葬的話,演唱的秦腔曲目跟祭奠、孝道有關,常見的有《祭靈》、《女祭靈》、《二十四孝》、《哭墳》、《柳青娘》、《靈堂》、《王祥臥冰》,等等,都是約定俗成的。
可蓋房唱戲這在秦家村還是大姑娘上花轎頭一遭,唱錯了傳出去可是會讓人笑掉大牙的。這也是秦五爺和李公明願意賞臉到張大拿家來的一個很重要的原因,自樂班已經傳承好幾輩人了,在這方面可不能栽了跟頭,讓大家笑話秦家村人沒文化。
張大拿和張寶民父子自然沒想到這一點,隻以為現在他家有錢了,富裕了,這些人便屈尊降貴都來捧場了。
輪到主家點戲,父子倆推讓了一番,張寶民便點了《櫃中緣》,是想著許翠蓮把逃避追捕的李相公藏進自家櫃子裡躲過一劫後喜結連理的故事,暗和要通過蓋房迎娶桂英的意思。
誰知他話音剛落,秦五爺和李公明便異口同聲的說《櫃中緣》不能唱,眾人不免吃了一驚,請他們說明原因,秦五爺理由很簡單,蓋新房又不是結婚,唱什麽《櫃中緣》,對此,李公明沒有意見,自樂班也都表示讚同。
張寶民被這突如其來的情形一下子給打懵了,趕緊推給張大拿,張大拿想了想,就點了一曲《打鎮台》,也算是托物言志,借景抒情,想著把平日狗仗人勢看不起他張大拿的人通通都打一頓。
誰知他話音未落,秦五爺和李公明又異口同聲說《打鎮台》也不能唱,
這次輪到李公明說原因,李公明就一句話“蓋房是好事,打打殺殺不吉利。” 眾人一時無話可說,就讓張家父子重新點戲,張寶民和張大拿又重新點了幾個秦腔,卻都被李公明和秦五爺給否決了。
場面一時顯得十分尷尬,張寶民便暗自思量,這兩老頭今天莫不是故意來拆台的。好在他還不笨,立即把包袱給推回去,請秦五爺和李財神幫他們點秦腔。
於是,秦五爺點了《張連賣布》,並給出了理由,說張連嗜賭成性敗光家業,氣的環四姐要跟他離婚,後在王媽的勸解下改邪歸正,踏踏實實過日子。這戲熱鬧,正適合張大拿。張大拿覺得也是,要不是自己好吃懶做,日子實在過不下去,當年寶民的媽也就不會跟人跑了。
李公明隨後點了《拾黃金》,理由是內容詼諧幽默、引人入勝,且勸化鄉人,讓大家少做白日夢。也是他知道,張家蓋這房就是在打桂英的主意,勸他們趁早死了這份心,別以為自己撿到了黃金,最後得到的卻是磚頭。
然而,張大拿父子那明白這些,他們只要這冷清了多年的家裡越熱鬧越好。折騰到大半夜,興奮的睡不著覺,好不容易睡著了,張寶民卻又做起了娶桂英的美夢。
“大拿、寶民,快開門呢,太陽都曬屁股了你們爺兒倆怎還睡大覺呢,不去吳砦拉磚了,不蓋新房了?”直到秦守仁扯開嗓子前來叫門,寶民和他爹張大拿才慌忙起身,把村長迎進了屋裡。
守仁見這瓦房多年失修,屋頂上被煙熊火燎的烏漆麻黑,屋子和院子裡經過昨晚的折騰更是一片狼藉,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怎著,你們不著急啊,也不知道提前把衛生收拾一下,這來個人怎麽招待啊?”守仁有些氣憤,這父子倆真是一個比一個懶,蓋房子這麽大的事情,他們竟然不重視,還能睡過頭。
大拿和寶民父子倆趕緊把衛生收拾了一下,在火盆裡生了火給村長煮罐罐茶喝。起初還有說有笑的,快到晌午的時候父子倆便有些急了。
寶民提前都給大家打過招呼了,今天要動土,還要到吳砦磚廠裡去拉磚,怎麽除了村長和王二娃到現在還不見左鄰右舍來幫忙,最主要的是說要給他家幫忙做飯的嬸子也沒來。
“大拿,你應該早知道會有今天了。”守仁借題發揮起來,接連數落大拿的不是,說“平時多燒香,急時有人幫。”村裡紅白喜事喊你去幫忙,你一個勁兒偷奸耍滑,混吃混喝,輪到你自己了,傻眼了吧。最重要的一點,蓋房就蓋房,非要請自樂班唱大戲。你這是唱戲嗎?你這是顯擺,這是炫富,這是瞧不起村裡人, 都說了做人要低調,你這樣子還指望有人來幫忙?
張大拿和兒子一時無地自容,沒想到家裡窮的時候經常被人看不起,現在成村裡第一個萬元戶了,大家還是瞧不起他,別人家蓋房一家最少出一個人,關系好的全家去幫忙,輪到他家了,竟然隻來了村長和王二娃兩個人。
張寶民有點生氣,也有點委屈,當著守仁的面有點無奈的說:“是的,我爸給人幫忙確實沒怎麽出力,但總歸人是去了的,可大家呢……這秦家村的人可真是沒一點人情味!”寶民苦笑著搖了搖頭。
守仁趕緊勸說道:“話也不能這麽說,這俗話說人狂沒好事,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難,說不定大家就是想借此給你們提個醒,讓咱們不要太張狂了。要想贏得大家的尊重,光有錢可不行,還得會做人呢!”
“做人,那、那現在該怎麽辦呢?”張大拿急得像陀螺一樣在原地打轉。
守仁建議他挨家挨戶再去請人,他再幫忙說說好話,畢竟不能讓這事成了全村人的笑話。
“那好,我現在就去,我挨家挨戶再去請一遍。”張大拿說著就要起身去請人。
張寶民突然喊住了張大拿,說:“爸,不用去求他們,這房我不蓋了。”
“不蓋了,不蓋那這破房爛院的你怎麽娶媳婦,咱們不就真成了秦家村的笑話了嗎?”張大拿急得又跺腳又撓頭,隻怪自己平日裡沒有好好跟大家打交道。
“想看我笑話,我要讓他們知道誰才是笑話!”張寶明突然一聲冷笑,眼睛裡放出兩道異樣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