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終將歸為塵埃
陽光褪去他的溫暖
綠葉失去他的生機
…
“爸媽,我放棄化療了!”
坐在餐桌的白母聽到一下子懵住,想到兒子竟要赴死,嗷嚎大哭!趴倒在桌上,嗚咽不止。
白父惱羞成怒,站立道:“你這麽了?你腦子是不是有什麽病?!”
白樺感到有點委屈,忍著道:“我只是想開了,死亡嘛,就那回事。”
白父怒火中燒,右手指著道:“我看你根本不正常,腦子壞透了!”
白樺心裡有點酸酸的,眼中泛著淚光嘟噥著:“我連死都不怕,還怕別人的不理解嗎!”
白父愈發懵圈,感到眼前的人就是陌生人,這個家庭即將一場空,罵道:“你死好了!誰能攔得住你,新聞上天天放有人死,鬼都救不了你!”
白樺沉默不語,覺得解釋也是徒勞。
白父一邊罵,一邊跺腳,來來走走,拿出手機,撥通了電話道:“喂,弟啊,小樺不想化療了!估計怕疼吧,但是疼也好比過死啊!你和他說說吧,好好勸勸他!”
白樺接過手機,那邊傳來聲音:“小樺呀,你不要害怕化療嘛,熬過了就好了。男子漢大丈夫,怕疼算什麽呢!”
小樺眼睛都是淚水,說道:“小叔,我不怕疼,不怕難受,不怕化療。我只是想開了!”
電話那邊一下子暴躁了起來道:“什麽想開了?!這麽大的人了這麽還不懂事!你好好聽你爸媽的話,聽醫生的話嘛,能治好的!還沒治這麽就放棄了呢!”
白樺愈感委屈,沒有人能理解自己的痛苦,眼淚傾瀉而出。把手機丟在桌子上,任憑那邊怎麽說,不再理會。
白父見狀,拾起手機道:“小樺不聽呐,簡直作孽啊,不知道最近他在玩電腦還是怎麽?總不會把腦子搞壞了吧?”
白父越說越離譜,白樺再也不想忍,走出家門,不再理會。
白樺下了樓梯,走出樓單元,早上起來也未曾梳理,凌亂的頭髮顯得有些突兀,這邊眼邊紅了一大塊,那邊眉毛濕潤了一片,纏在一起。陽光曬在樹上,落得一地光明與暗影交替。光明亮得刺眼,暗影冷得刺骨。白樺徑直走過,離開自己的小區。
關於去哪兒,白樺一時有點猶豫。心想:“去找李醫生嗎?他還在上班吧,去找自己的馮石,程雪和李荷嗎?他們還在上課吧,還是不去打擾他們了。算了,還是去找李醫生吧,我也算個病人,他總不能坐視不管吧。況且,我這什麽也沒說就出門了,爸媽還是會著急我去哪了吧,我又不願接他們的電話,就通過李醫生告知他們吧。”白樺打定主意,決定還是先給李醫生打個電話。
“喂,李醫生,是我白樺,我和家人起了矛盾,不知道您現在方不方便。”
電話的那邊李醫生道:“好好的怎麽了嗎?”心想見面說話會更好,補充道:“你過來吧,正好中午一起吃個飯。”
“嗯!”白樺篤定李醫生或許能在一定程度上理解他,他覺得如果李醫生也理解不了,自己真的就是一個人了。於是立馬動身,前往醫院的路上。
經過地鐵,搭了公交,終於來到醫院門診樓下。白樺最終決定不再進去,給李醫生發了微信道:“我就不進去了,就在大門前那個樹下石凳上,你忙完了就在這裡找我。”
李醫生回道:“在外面做什麽呢?你進來我給你弄點熱水喝。”
白樺回道:“不了,
我不想進去,在外面多看看風景。” 收到李醫生的確定消息後,白樺放下了所有的心思,像個孩子一樣靜靜地目睹著周圍的光景。
綠樹搖曳,青草挺拔。風時而急,時而緩,急時惹得樹葉沙沙作響,緩時挑得草兒左右搖擺。日時而明,時而暗,明時灼得皮膚發燙,暗時冰得脊梁發顫。人來人往,有孤獨一人的,有相伴二人的,有一家子的。有健步如飛的,有拄著拐杖拉著繃帶的,也有坐在輪椅躺在擔架上的,忙忙碌碌。無人注意白樺,只有白樺留心他人。
所謂醫院看盡人間百態,倒也不虛,白樺心想。
指尖太寬,時間太瘦,眨眼間即將中午。只見,李醫生匆匆趕來,不遠處,邊走邊道:“進來吧!外面有點曬。”
白樺應道,跟隨李醫生。話說他們去了餐廳,飽了腹不提,期間不曾談今日之事,多少是輕松娛樂之話。
飯畢,在外面走了一圈,賞了些風景,回到辦公室。
李醫生問道:“今天怎麽了?”
白樺平息了一下道:“我想放棄化療了。”
李醫生:“你突然這麽說,挺嚇人的。能好好說下怎麽想的嗎?”
白樺低著頭,一個呼吸後,看著李醫生的眼睛,敏銳的目光仿佛要抓住一切說謊的可能,道:“李醫生,我還是會死掉的吧,奇跡什麽的都是安慰的說法。”
李醫生道:“之前不是談過嗎?奇跡是真實存在的!只要你願意,我們都會努力到最後!”
白樺道:“李醫生,我不想努力了!”
[不想努力]四個簡短的字,從白樺口中說出,平靜且堅定,卻給李醫生內心狠狠地一擊。李醫生自認為救死扶傷,濟世救人是他的理念,自從他愛的人死去,他能做的好像也就這件事。
李醫生道:“能告訴我,你是怎麽就這樣想了呢?”
白樺道:“我只是覺得,生命也不是一件大不了的事。你是學醫的,我之所以是我,是因為我所思所想。而我所思所想,不過是大腦裡神經細胞構成的網絡對現實刺激的反應而已。簡單來說,都是電信號。我所感知的痛苦,歡樂,等情緒不過是電信號而已。”
李醫生:“看來你知道一些醫學和哲學上的東西。你可能是陷入了庸俗唯物主義觀了。”
白樺道:“庸俗唯物主義強調意識是物質的特殊的變種,是人腦的分泌物,如同肝髒分泌膽汁一樣。我不是這個意思。”
李醫生道:“哲學這些我現在都忘了差不多了。其實在哲學上,唯物主義還是唯心主義哪個正確,本身並不重要,也談不上對錯。”
白樺:“怎麽說?學習不就是為了辯真去偽嗎?”
李醫生道:“方法論才是最重要的。方法論,就是關於人們認識世界、改造世界的方法的理論。你想呀,要是你的理論不能夠解決問題,不能夠治好你的病,這種方法論你要它做什麽呢?”
白樺道:“可是,醫療也治不了我的病!”
李醫生道:“醫學還在發展,終有一天會攻克難關的。”
白樺道:“我承認醫學是不斷發展的,可是誰知道它是無限制地發展,還是收斂於某個數值的發展呢?舉個例子,前者就像1+1+1+…一直加下去,那麽永遠沒有最大值;後者更像1+1/2+1/4+…雖然也會不斷增大,但是永遠不會大於2。那麽醫學的發展屬於哪種模型呢?畢竟人的局限性擺在這裡,人類的醫學不可能超過某個界限,大概率是第二種。”
李醫生道:“有一個思想實驗,名叫[缸中之腦],不知道你有沒有聽過?”
白樺搖頭道:“沒有聽過。”
李醫生道:“一個人(可以假設是你自己)的腦被放進一個盛有維持腦存活營養液的缸中。 腦的神經末梢連接在計算機上,這台計算機按照程序向腦傳送電信號來刺激神經細胞,以使他保持一切完全正常的幻覺。對於他來說,似乎人、物體、天空還都存在,自身的運動、身體感覺都可以輸入。這個腦還可以被輸入或截取記憶(截取掉大腦手術的記憶,然後輸入他可能經歷的各種環境、日常生活)。他甚至可以被輸入代碼,‘感覺’到他自己正在這裡閱讀一段有趣而荒唐的文字。”
白樺感到不寒而栗,道:“真是自洽,如此說來,我所感知的一切也有可能是虛幻。”
李醫生道:“你想的很好。這個假想的最基本的問題是:[你如何證明你自己不是在這種困境之中?]”
白樺道:“我不知道。”
李醫生補充道:“其實你剛才說的有點瑕疵,雖然看起來對實驗者來說自洽,但是這個世界觀並不完備。”
白樺疑惑道:“怎麽說?”
李醫生:“做實驗的人又是誰呢?按照這個理論,你可以說他給別人做[缸中之腦]的實驗,恰恰也是幻覺。假設有人也在給他做一個[缸中之腦],而電信號的內容正好是[給別人做缸中之腦]。但是如此循環,沒有盡頭。”
白樺道:“最初做[缸中之腦]的人應該是所謂的[上帝]吧!可我不明白你想說什麽,也不明白這有什麽意義,你的說法正好比宇宙之外是什麽,外面的外面又是什麽,這種[套娃問題]有什麽意義?”
李醫生耐心答到:“我的意思是盡人事,聽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