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師范學院美術系畫室裡,西琳兩手托腮,手肘撐在膝蓋上坐著發呆,一雙淺褐色的深目迷離入神,不知在想什麽,不遠處維納斯石膏像表情寧靜典雅,和她心事重重的模樣形成了鮮明對比。
畫室裡很安靜,七零八落坐著幾個學生,或閉目沉思,或凝神觀察,或竊竊私語,偶爾傳來一陣沙沙聲,那是有人在畫紙上落筆排線。
門口人影一晃,李玉清提著兩個飯盒走了進來,看見西琳的神態居然和他離開時一模一樣,微感詫異,搖搖頭走了過去。
“琳琳!吃飯了。”
他走到跟前悄聲叫著,生怕影響到別人,說著打開其中一個飯盒,一股熱氣冒了出來,正是牛湯面。
西琳似乎沒有聽見,還是一動不動。李玉清大感意外,這可是她最喜歡的面食,平時聞著味就眉開眼笑,今天這是怎麽了?
他伸出手在她額頭上搭了一下,沒發燒啊,難道思考太深入,魔怔了?這可不像她!忽聽西琳大聲說道:
“玉清!你說!難道女人離開男人就沒法活了?”
李玉清聽了,手一抖,差點把飯盒打翻,偷眼望去,畫室各個方向齊刷刷射來幾道目光,正驚異地看著他倆。他急忙扯扯她的胳膊,向周圍指了指,西琳這才反應過來,居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拉起李玉清,從畫室溜了出來。
正是中午時分,陽光溫暖,兩人找了個安靜的地方坐下來吃飯,西琳很快恢復了吃貨本色,一陣風卷殘雲後,很有愛心地把牛湯面裡的牛湯給李玉清留了一半,咂咂嘴說:
“營養都在湯裡。”
接著夾起李玉清盒飯裡的最後一片黃瓜,又咂咂嘴道:
“你是男生,要多吃點主食。”
她將黃瓜塞進嘴裡,嚼著嚼著神色又憂愁起來,嘟著嘴說道:
“玉清!你說!難道女人離開男人就沒法活了?”
李玉清差點讓一口飯噎住,這是沒完了,到底受了啥刺激?他看看飯盒裡的大白飯,西琳離開自己能不能活他不知道,但想挑著吃估計夠嗆。
他又想了想,覺得這問題不能回答,肯定有陷阱,還是吃飯要緊,大白飯雖然寡淡,總比沒有強,何況還有半碗湯呢。他假裝正在狼吞虎咽,一副無暇他顧的樣子。
“玉清,你喜歡我嗎?”
李玉清嘴裡正含著一口熱湯,哪能開的了口,只是一個勁對著西琳小雞啄米似的點著頭。
“你會一直喜歡我嗎?”
李玉清剛往嘴裡扒拉了一口大白飯,顧不上大嚼,右手連著拍了幾下胸口,一副正義凌然的樣子。
“那要是沒有我,你會喜歡誰?”
只聽咕咚一聲,李玉清硬生生將一口白飯咽了下去,他實在舍不得噴掉,不過這次是真的噎住了,他指指剩下的半碗湯,又指指自己的喉嚨,擺明了沒法說話。
西琳橫了他一眼,端起湯湊到他嘴邊,喂給他喝,只可惜控制得不太好,順著李玉清的嘴角直往下流。
李玉清眼珠子鼓了起來,拚命往下咽,浪費是可恥的,只聽西琳又悠悠地問道:
“要是你碰見我的時候,我已經結婚了,你還會喜歡我嗎?”
噗的一聲,這口湯還是沒能逃脫最後的厄運,噴在了地上,李玉清扼腕歎息,該來的,終究會來,該噴的,不噴也不行。
“琳琳!天色不早了,我們該去上課了。”
李玉清看糊弄不過去,隻得轉移話題。
西琳聽了這話,突然臉色一紅,不知道想到啥了,伸手捶了他一下,指著天上的太陽說: “睜著眼睛說瞎話!玉清!你不知道,我心裡有一個天大的秘密,憋的我難受。”
李玉清眨眨眼,心想你這個天是不是坐井觀天的天,然後非常嚴肅地跟她說:
“那你一定要藏好,可別讓人知道了。”
西琳一怔,還真是,這事可不能亂說,雖然什麽後果她不知道,但肯定很嚴重。
“難道告訴你都不行嗎?”
李玉清聽得好笑,卻也有幾分奇怪,這丫頭最近兩天果然有些不太正常,準確說,是那天從招待所出來之後,就一直有些神神叨叨,有時候還一個人自言自語,今天問他的問題也是稀奇古怪,看來這秘密跟那天去探望夏雨有關。
他略一思索,就知道問題肯定出在陳婷婷身上,那天西琳和自己唯一分開的時間就是和陳婷婷在一起。想到這裡,他非常堅決地說:
“不行!千萬別告訴我,我晚上愛說夢話。”
“啊!真的?我怎麽不知道?”
李玉清憨憨笑了一下,似乎對自己擁有一位如此可愛的女友感到十分驕傲,他忍不住摸了摸她的頭髮,希望她永遠這麽可愛下去。
西琳看他沒有回應,又瞪了他一眼,兩隻手上下揮舞著,劈裡啪啦拍在他身上,帶著哭腔說道:
“可這個秘密憋的我難受,我快要瘋了!”
“這麽嚴重?可這天大的秘密,你敢告訴我嗎?”
西琳聽了,一副咬牙切齒地模樣,似乎正在做一個很艱難的決定,然後斬釘截鐵地說:
“不行,我還是不能說,這秘密說出去會死人的!”
李玉清呆住了,她果然臨亂不改本色,永遠如此可愛,自己還是不要隨便亂說話的好,不然既要挨餓,還要挨打,最後還得假裝很享受。
“你還沒回答我問題呢,快說,別想蒙混過關。”
西琳深深的眸子裡閃動著晚霞一樣的光芒,李玉清每次都會因此而沉淪,這次自然也不能例外,他做出一副深深的陶醉狀,似乎已經神遊天外。
“要是你碰見我的時候,我已經結婚了,你還會喜歡我嗎?”
為什麽普通話如此蹩腳,問題如此要命呢?看來怎麽說並不重要,說什麽才是關鍵。他深深地凝視著西琳的眸子,發出一句囈語。
“琳琳!我……我聽你的。”
李玉清覺得這個答案很完美,跟西琳的眼睛一樣完美,絕對無懈可擊。
西琳聽了果然十分滿意,媚眼亂飛,接著臉上露出詭異的笑容,看得李玉清心裡發毛,感覺她要說的話很可怕,想逃走已經來不及了。
“我要你帶我私奔!”
李玉清渾身一抖,下意識朝周圍看看,風景如畫,萬裡無雲,還好沒人聽見。
看來還真有個秘密,難道是夏老師和那位陳姐姐之間有什麽不清不楚的關系?兩個人要私奔?
李玉清驚出一聲冷汗,果然是會死人的秘密,這兩年嚴打,亂搞男女關系可是會被判刑的。
不對!不對啊!他和夏雨的幾次接觸中獲益匪淺,實在難以想象他會乾這種事,而且他到底什麽來頭呢?
想到這裡,李玉清乾咳了兩聲,壓低聲音對西琳說:
“琳琳,先別著急私奔,我也有個秘密,你想不想聽?”
“啥秘密?快說快說!”
西琳眨著她迷人的大眼睛盯了李玉清半天,正等著他帶自己私奔,聽到他也有個秘密,一下子興奮起來。
“你知道夏老師是什麽人嗎?”
“切!你這算啥秘密,夏老師是美院的高材生,還在讀研呢!”
“讀研不好好讀研,跑這裡來幹什麽?”
“采風啊!他一個人獨自出來,還真讓人佩服!”
“你見過有專車有助手的研究生嗎?”
“啊……”
“夏老師落水住院,院長都親自來了。那天在招待所,王經理和楊主任對夏老師簡直跟對領導一樣,你說,夏老師到底是什麽人?”
“我……”
西琳越聽眼睛睜得越大,嘴巴張著半天合不攏,口水快流出來才反應過來, 拍著小手扭著身子撒起嬌來。
“真的哎!玉清!你好聰明!我怎麽沒想到呢?”
對對對,就這樣,你保持可愛就好了,聰明的事情還是我來負責。李玉清心裡想著,嘴上說道:
“所以,大人的事情我們不要多管,我們還是學生,天色不早了,我們該去上課了。”
西琳一聽天色不早幾個字,突然害羞起來,朝周圍看看,見四下無人,輕輕靠在李玉清身上,喃喃說道:
“玉清,你不能喜歡別人,你只能喜歡我一個人,我也隻喜歡你一個人……”
李玉清伸出手抱住她,在溫暖的陽光下,在和煦的微風中,兩顆年輕的心似乎融化在一起了。
不知過了多久,西琳的呢喃聲又斷斷續續響起,似乎是在說夢話。
“可是……姐姐好可憐啊,她說……她說姐夫是個好人,但……但他天生有病,不能……不能生育,姐姐說她到現在還是……還是個姑娘,嗚嗚嗚……姐姐……”
西琳的聲音很輕很細,但聽在李玉清耳中,卻如炸雷般轟轟響起,震得他心臟砰砰砰直跳,果然是天大的秘密。卻聽見西琳又喃喃說道:
“姐姐是好人……姐夫是好人……夏老師也是好人,好人……不是有好報嗎?為什麽會這樣?”
躺在他懷裡的女孩子雙眼緊閉,長長的睫毛上掛著幾滴淚珠,似乎做了一個令人心碎的夢,他忍不住低下頭,在她迷人的眼睛上輕輕吻了一下。
“玉清,你那麽聰明,想個辦法好不好,姐姐好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