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婷婷在長椅上靜靜坐著,左手搭在右臂手肘處,一動不動。長長的麻花辮垂在胸口,發梢處用紅頭繩打了個蝴蝶結,在米白色風衣襯托下,格外顯眼。一張薄薄的深綠色毯子蓋在腿上,毯子很長,在下端收緊,裹住了腳踝,大夫說受傷的地方不能受涼,大夫的話在任何年代都是金科玉律,要嚴格執行。
從夏雨的視角看過去,一頂和風衣同色調的寬沿圓帽下面,淡如秋水的眼眸正在側頭凝視遠方,長長的睫毛伸展出去,落在身後的河面上,像一根根飄蕩的浮萍,在滾滾的波浪中上下起伏。偶爾,一個小黑點從遠處掠過,像一片樹葉隨波逐流,那是河面上往來的羊皮筏子。
他今天的任務之一,就是將這幅景象從現實中搬到畫布上。經過半個多月的考察,他腦海裡逐漸形成了這次采風寫生的總體構思——創作兩個系列作品,一個是探索人與自然的關系,另一個是描繪黃河八景。
這裡是黃河邊有名的白馬波渡口,傳說當年唐僧西天取經,從此渡河,白馬四蹄翻飛,踏出朵朵浪花,故得此名。
此刻,在夏雨身後,圍了不少看客,發揚著中華民族愛看熱鬧的優良傳統,對著畫面指指點點。這年代不像後世,對什麽都司空見慣,恰恰相反,此時的人對什麽都充滿好奇和探究心理,尤其看到一個男人畫女人,豈能錯過?何況那女人還是個少見的美人。
“小兄弟!你這個眼睛是不是畫的有點大,牛眼也沒這麽大啊!”
一個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緊接著響起一陣哄堂大笑。
夏雨正盯著陳婷婷的大眼睛,聽了這話,就看見對面的大眼睛忽閃了一下,睫毛抖動,眼角向下一彎,又立刻伸展了,似乎在克制某種情緒。
夏雨回頭望去,從眾人的眼光中鎖定了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看穿著有點像退休老幹部。見他正盯著自己,夏雨點頭致意,卻不做聲,回頭繼續作畫。上大學的時候老師帶他們外出寫生,這種情況也發生過,早已見怪不怪了。
“老爺子,可不要亂說,人家這是藝術,你以為畫像呢。”一個聲音從人群中傳出來,卻不知道是誰。
“畫像怎麽了?偉人的畫像我也見過,家裡牆上還貼著呢。”老頭反駁道。
“什麽畫像!別丟人了,這叫油畫,外國的東西,高級著咧!”又一個聲音傳來,還是衝著老頭去的。
“哼!外國,外國的東西就高級嗎?我看不見得。”
“你別不服,你看看那些進口的電視冰箱洗衣機,好看又好用,搶著買咧!”
“就是!有錢也買不到啊,票太難搞了!”
“哎,兄弟,過來一下,我這有票……
天氣陰沉,一陣風吹來,陳婷婷感到一陣涼意,從坐下來之後,她一直側頭望著遠方,但眼睛的余光還是留意到對面圍觀的人群,內心不由自主感到一陣陣的緊張,從小到大,她何曾面對過這個陣勢,對面不停投來的目光像一支支冷箭,扎得她渾身難受,如坐針氈。
幸好,在眾多的視線中,有一束目光始終和別人不太一樣,能夠穿透她的身體,注視她的內心,化解她的不安,像春天的陽光,明亮而溫暖,漸漸地,她安靜了下來,周圍的嘈雜聲似乎也消失了,全世界只剩下兩個人,他和她。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她喜歡將自己沉浸在他的目光裡,是那次三台樓寫生之後嗎?她不太肯定,可以肯定的是,
她比以往更加注重起自己的形象了,女為悅己者容,這句話她是知道的,但她不敢改變太多,每次改變,她都得找好理由說服自己,沒辦法,她就是這樣的性子,即使內心千肯萬肯,也做不到一夜春風。 但今天她覺得自己還是有些出格了,她穿上了自己親手裁剪的風衣和帽子,這是她從那本《時裝》雜志上抄來的,上面有裁剪的款式和尺寸,照貓畫虎加心靈手巧,倒也學了個十足十。她裁好之後,央王曉琴送到裁縫鋪做了出來,上身一試,不僅合身得體,關鍵是時尚新潮,把個王曉琴直接看呆了,趕著讓她給自己也裁一件。
她傷勢還沒有痊愈,雖然能夠下地慢走,但一個人生活還是不便,丈夫走了之後,又回了招待所。楊翠花見她回來,喜滋滋地告訴她,夏雨讓給她單獨安排一間客房,費用由他承擔,理由是助手不能白乾,也要按勞付費。房子卻安排在了夏雨隔壁308號,理由是方便工作,是夏雨的意思還是楊翠花的主意,她沒有問,只是請王曉琴再照顧她一段時間,楊翠花很爽快的答應了。
不知道為什麽,她內心隱隱有些不安,但在見到夏雨的一刹那,就置之腦後了,沒辦法,她管不住自己的心,它並不像自己的外表一樣溫順。就像今天身上這套衣服一樣,她忐忑不安地穿出來,看到夏雨眼神中那一抹驚喜後,所有的擔心都值得了。
楊翠花見到她的時候,臉上露出的驚訝和羨慕她也看見了,還有其他同事眼中閃爍的光芒,讓她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自信,她一瘸一拐地掩飾著上了車,逃離了眾人的目光。
今天其實夏雨不讓她出來,說傷勢未愈,怕出什麽意外。她一聲不吭就下樓了,意外?什麽意外,她人生中的意外已經夠多了,不怕再多一個,只要能有機會陪著他,她無所畏懼。
她知道,總有一天他會離開,但那又怎樣呢?三年多的婚姻生活,如一潭死水,她就是漂浮在上面的一截爛木頭,幾乎就要沉入水底,這時候他來了,把她從水裡撈出來,刮掉外面的爛泥,刷掉上面的汙垢,讓溫暖的陽光照耀她,哪怕這樣的日子只有一天,她也無怨無悔。
除了他之外,別人怎麽看她,她已經不在乎了。她努力這樣想著,心中充滿喜悅,也充滿悲傷,為過去,為現在,也為將來。
塵土飛揚的大路邊,搭著一個簡易木棚,頂部吊著一塊左寬右窄的木板,歪歪扭扭寫著牛老福牛湯面幾個大字。沿著木棚外馬路邊,等待買面的人排起了一支長長的隊伍。在店鋪的另一側,人頭攢動,黑壓壓一片幾乎全部蹲在地上,而且都是同一個姿勢,左手端著碗,右手筷子上下飛舞,吸溜吸溜的聲音不絕於耳。
看著這壯觀的場景,夏雨頗覺有趣,吃麵能吃出排山倒海般氣勢的,這裡算頭一份。他拿出相機,從不同角度拍了幾張,將這座城市的人們在街頭別具一格吃麵的畫面記錄了下來。
正是快中午的時候,工作告一段落,陳婷婷行動不便,原地休息,夏雨看見對面這家面館熙熙攘攘,讓小劉去排隊買面,自己四下參觀,果然大開眼界。
看著眾人狼吞虎咽的樣子,夏雨不禁舌底生津,咽了好幾口唾沫,終於等到小劉提著一個大號飯桶從人群中鑽了出來,兩個人一起向白馬波返回。
“這家店天天這麽多人嗎?”
“對啊,天天都這樣,聽說老板早就是萬元戶了,嘖嘖嘖,賣面賣成了萬元戶,可了不得。”小劉咂舌說著,一臉的羨慕。
“那他家的面味道肯定不一般。 ”
來了這許多日子,夏雨已經吃過好幾回當地特色牛湯面了,很有風味的面食,不僅湯料鮮美,面條也是柔韌筋道,還可以拉出粗細不同的很多款式來,從毛細到大寬,無論多挑剔的人,總有一款適合你。
“夏哥,你知道他家味道為啥好嗎?”小劉臉上露出神秘的微笑,心中明顯隱藏著一個天大的秘密。
“莫非有啥秘訣?”夏雨湊趣問道。
“聽說他家湯裡加了特殊的材料,半夜熬湯的時候,老板自個兒加料,不讓旁人在跟前。”小劉突然湊到夏雨跟前,壓低聲音,一臉“你懂的”的表情。
“特殊材料?”夏雨有點好奇,能有什麽特殊材料呢?調顏料他可以自詡為一把好手,廚房調料他可是一竅不通。
“傳說是大煙殼子,磨細了放進去,味道特別好。”小劉的聲音更低了,左右看看,生怕被人聽去了。
夏雨一愣,這還真是出人意料,他知道大煙就是鴉片,嚴禁私下種植加工販賣,卻沒想到還有這用處,難怪小劉一副神秘的樣子。只是這可能嗎?他覺得不太可能,肯定是以訛傳訛,卻也並不反駁。
看夏雨一副發怔的樣子,小劉有些得意,但凡搞接待請人吃麵,這個秘密他是必須要講的。擁有共同的秘密可以拉近關系,這話他不一定能說的出來,但這個道理他是懂的。
“他家攤位這關口也好,隔條路不遠就是白馬波,這一天來來往往的,得有多少人。”
小劉為牛老福為何成了萬元戶又找了一個理由,夏雨深以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