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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閑筆》第17章 混雜
  這是一個沒有白天的世界,一個沒有太陽的世界,一個雖然夜幕之中星光璀璨,但似乎萬古都不曾變動過的世界。

  在這樣的世界裡,人們往往很難分辨出時間的流逝。沒有太陽的東升西落,沒有月亮的陰晴圓缺,沒有浩蕩的鬥轉星移,沒有四季更替與晦明變化。甚至,就連人的容貌也在來到這個世界的那一刻定格了,不能更改,不會變老。

  在這樣的世界中,是否還有“時間”的概念呢?“時間”這個東西在這樣的世界之中,是否還確乎存在呢?

  時間當然是存在的。

  因為這個世界還有“過去”和“將來”。

  當你在這一時刻摔碎了一個酒杯,那麽這個酒杯就形成了“被摔碎”的客觀事實,你可以修補杯子,可以重新買一個新的,甚至可以動用神秘的星辰之力將之重新變得完好無損,但你永遠無法再次回到你摔杯子的那一刻,改變這個動作。

  這叫做“過去”。

  同樣的,你可以通過此時此刻行為的改變,去影響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使它向著你所期待的方向去發展。但是直到最終結果產生的前一秒,你都無法也不敢準確的說,這個結果百分之百會發生。

  這叫做“將來”。

  有過去,有將來,就算沒有太陽,沒有白天,“時間”的概念也依然在這裡客觀存在。

  而「混沌區」在此處的“必須睡夠八小時”的「規則」,進一步統一了身處在這個風煙小鎮中的時間。

  在這裡,有“昨天”“今天”和“明天”。

  有24小時製。

  有“周”“月”“年”。

  “為什麽呢?”正在賣力地擦桌子的晁天闕問道:“為什麽這個世界的計時方式,和我之前的世界這麽統一呢?在我之前的世界裡,‘天’的長度,是根據黑夜與白晝交替的時長來確定的,‘月’的長度,是根據月亮圓缺周期來確定的,可是在這個世界裡,沒有月亮,沒有白晝,為什麽還會有‘天’和‘月’這樣的概念呢?為什麽這些概念所代表的時長甚至都和我以前的世界一模一樣呢?說到底,這些名詞都是基於自然現象而取來的,沒有自然現象,怎麽可能有這樣的名詞呢?”

  “看來施樂說得不錯,你腦子還可以。”

  “別跟我提這個人好嗎?不待見他。”

  站在櫃台裡看帳本的楚天闊笑了一下,但是並沒有抬頭:“那我問你,如果你自己開酒館,你是會選擇進貨來賣,還是會選擇自己釀酒?”

  “當然是進貨了,一來省心省事兒,二來我也不會釀酒。”

  “那不就得了?”楚天闊繼續翻看帳本,說:“死後來到這裡的人,一來無法能找到可以有效普遍證明時間流逝的參照物,二來非常巧合的是,絕大部分來到這裡的人,他們原先的世界裡的計時方式都是相同的,既然如此,那何不直接沿用呢?尤其是一等世界的強者,他們都是可以不用看參照物就能精確地按照自己的習慣知道時間流速的,這樣一來,這個世界很自然的就還是以時分秒年月日作為時間單位了。”

  聽到這裡,晁天闕忍不住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站直身體,看向楚天闊,問道:“還是不對,雖然可能大部分世界的時間單位是一致的,可總還有不一致的世界呀?這樣的安排在當時沒有遭受到反對嗎?”

  “你是不是還以為,這個世界是一個非常講人權的世界呢?”

  楚天闊合上了帳本,

從櫃台走了出來,走到了晁天闕的身邊,淡淡地笑道:“在這樣的世界裡,弱肉強食才是最基本也是最根本的法則。就算有時候你看所有人都好像彬彬有禮溫文爾雅,但倘若你不夠強,他們碾死你的時候也不會皺一下眉頭。就比如現在——”  “啪!”

  晁天闕捂著腦袋,滿眼不可理解:“你為什麽又揍我?!”

  “你現在之所以不還手,不是因為你覺得自己該打,不是因為你欠了我的錢而感到理虧,而是因為,你自己知道你打不過我。”

  楚天闊指了指桌子,說:“摸魚不是你這樣摸的。問問題可以,手裡的活兒別停。”

  晁天闕張了張嘴,還是沒罵出聲。他又低下頭來,吭哧吭哧地擦起了桌子。

  楚天闊滿意地點了點頭,一邊往回走,一邊說:“就算有人不同意,又能怎麽樣?大部分人都達成共識了,小部分人再反對又有什麽關系呢?就算小部分人中有些拳頭硬的人,可是雙拳難敵四腳,終究還是沒有話語權的。”

  頓了頓,他又補充了一句:“如果這個世界真的那麽講人權的話,,那為什麽就因為你是三等世界的人,玄楓白羽王輕陽他們就那麽擔心呢?”

  楚天闊的余光瞥見,晁天闕擦桌子的手明顯頓了一下,而後更加用力的擦起了桌子。

  “這樣摸魚也不行。你這擦十幾分鍾了,還擦著這一張桌子的桌面。你是在乾活呢,還是準備在我桌子上盤包漿呢?”

  ……

  風煙小鎮,是「混沌區」裡難得的有“接口”的地方。這裡的接口,可以通向「凌仙區」和「幻法區」。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有江湖的地方,就有恩怨。

  所以,就算「混沌區」再如何不適合居住,再有什麽危險,作為三區交界的小鎮,來往的各路人員,是不會少的。

  昨晚——姑且按照晁天闕的習慣這麽稱呼,畢竟這個世界嚴格來講都是夜晚——之所以在小鎮上一個人都看不見,是因為要麽是在因為這裡的“八小時睡眠「規則」”而在自己的屋內睡覺,要麽就是暫時並不在小鎮上。而等到了“八小時時間”一過,小鎮上自然也就漸漸熱鬧起來了。

  至於說為什麽整個小鎮的“八小時”睡眠時間這麽統一而沒有錯開,原因其實很簡單。因為如果睡眠時間不統一,就會出現你想辦的事情湊巧辦不了,從而影響到你自己的其他安排的情況。

  打個比方,假如小鎮上的你一覺醒來,想要吃一個補充體力的‘早餐’,但是走到小鎮上為數不多的幾家飯館門口,卻發現老板們都在關門歇業,這時候怎麽辦呢?你只能要麽不吃要麽等待,但不論是哪一種,你的心情都不會有多好。所以怎麽辦呢?大家就開始自動地調整作息,每到固定的“八小時”,全小鎮就會非常統一的進入“睡眠時間”。

  所以這統一的“八小時”,也被稱為風煙鎮的“夜晚”。

  昨日晁天闕他們回來的時候,正好是小鎮的“夜晚”時分,又恰巧在那個時間段沒有人從接口處進入小鎮,所以這“閑雲小館”才會仿佛被他們五個人包場了一樣。

  但現在,夜晚時分已經結束,小鎮上已然開始出現了嘈雜的人聲。小館裡也漸漸開始有人上座,生意就這麽開張了。

  晁天闕的工作,其實和他自己所了解過的酒館的打雜工作,相差不多,主要負責打掃衛生、端酒上酒和離位收桌。他不用負責給客人點單,因為一來楚天闊並沒有培訓他酒館裡的酒單上都有些什麽東西,二來客人需要在點單後上酒錢就結帳,而楚天闊顯然不放心讓晁天闕過一遍手。

  在楚天闊收完錢後,客人會離開櫃台自己在酒館裡選擇一個座位坐下,而楚天闊則開始進行酒品的準備。有些酒是現成的,只需要楚天闊在櫃台後面的儲酒房裡打好拿出來;有些酒則是需要特調的,楚天闊就會站在櫃台炫一手花裡胡哨的調酒技術。不得不說,穿著儒雅長衫帶著發冠簪子的調酒師,晁天闕還真沒見過。

  在楚天闊把酒品準備好之後,晁天闕就負責將酒送到客人桌前並說一句“您的酒來了,請品嘗”。一旦有客人喝完後離開,晁天闕則需要迅速將桌子收拾乾淨,並把杯子拿到酒館裡唯一一個看上去頗有高科技含量的廚具衝洗消毒烘乾一體機那裡去完成清潔,接著去給下一桌客人上酒,或者收拾下一個桌子。

  不得不說,客流量挺大,還挺累。

  楚天闊給晁天闕開的工資是,一天10個銅紐恩,包吃住。而晁天闕的欠款,是1000個銅紐恩。也就是說,晁天闕要在這裡乾上100天,且沒有任何支出,才能還上自己的所有的欠款。對此晁天闕產生過抗議,但是楚天闊只是淡淡地說:

  “你一點星辰之力都沒有,什麽有技術含量的活你都不能乾。不可替代性這麽差,還想要高薪?你去打聽打聽,哪個腦子爆掉的資本家會答應你?”

  晁天闕無言以對,但又明顯不太甘心,於是又對自己的欠款提出了抗議:“我昨晚一共喝了你12杯雄黃甜啤外加住了一晚你的客房,就花了1000紐恩,我就按住一晚客房400紐恩算,剩下600紐恩12杯酒,一杯酒竟然要50紐恩嗎?我要辛辛苦苦工作5天才能買得起一杯酒,這合理嗎奸商?這不是詐騙嗎?”

  “第一,在「混沌區」,沒有什麽市場價。我定我的酒是什麽價錢,它就是什麽價錢。本店也有5紐恩甚至是1紐恩的酒,但問題是你沒點啊,雄黃甜啤掌櫃我獨門研發滋味獨絕,罵不著詐騙兩個字,最多算奸商。

  “第二,你一來沒地方告官,二來打不過我也跑不掉,我就不明白你哪來的膽量還在這裡跟我叫喚?”

  晁天闕慫了。

  晁天闕認了。

  晁天闕心想不就是打工麽誰還不會了。

  於是晁天闕開始勤勤懇懇任勞任怨了。

  一邊乾活,晁天闕一邊看著坐在酒館裡的這些形形色色的人,好奇地觀察著。這些人當中有男有女,有高有低,有胖有瘦,形態各異。有些人的長相,和晁天闕見過的人沒有什麽太大的差別,有些人卻著實長了一張晁天闕從沒見過的臉。比如說有的人只有一隻眼睛,長在額頭上;比如說有些人沒有鼻子,好似某個晁天闕看過的巫師系列電影的大反派;比如說有些人的手臂關節不止一個,因此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折疊物品;比如說有些人的臉上甚至是整個身體上一個毛孔都沒有,看起來光滑得詭異。

  各式模樣的人穿著各式的衣物。有的衣服看上去就算風格、材料和造型是晁天闕沒見過的,但起碼還看得出來是件衣服。但有些衣服晁天闕則完全看不出來有任何“衣服”的特點。

  該遮住的沒遮住, 該暴露的被保護。

  而這些人臉上的神情,有的輕松,有的凝重;有的苦惱,有的期待;有的悲傷茫然,有的好事將近。

  而最多的表情,其實還是面無表情。

  面無表情的表情下,是警惕,是謹慎,是緊繃。

  趁著去櫃台端酒,晁天闕壓低了聲音問楚天闊:“掌櫃的,你這生意倒確實不錯,就是為什麽這些人喝酒都是這副德行啊?就算是一桌好幾個人的,咱們不說猜個拳行個酒令的,起碼聊幾句說幾句話吧?怎麽一個個都跟死了人去送葬似的?”

  “剛說完你腦子還可以沒多久,你就不行了。怎麽回事兒,你腦子屬於間歇性管用嗎?就連這點問題都想不明白?”

  楚天闊將搖好的酒從雪克壺中倒入酒杯裡,向前一推,示意晁天闕可以端走了。

  晁天闕不走:“別光埋汰我啊,你倒是給我解釋解釋。”

  “先把這一杯送去。耽誤生意扣錢。”

  晁天闕撇了一下嘴,端起酒杯,給那位點了這杯不算便宜的“星海之心”特調酒的女人送了過去。把酒平穩地放到桌子上之後,晁天闕又用余光看到了女人臉上和大部分人一樣的警惕、謹慎與緊繃,這才說了那句“您的酒好了請品嘗”,然後回到了櫃台。

  “掌櫃的,給解釋解釋?”

  “你先想想,什麽樣的人會從「混沌區」?”

  暫時沒有別的酒要打要調、已經將眼神重新聚焦於帳本的楚天闊淡淡地說:“他們都不一定能在「混沌區」活過三天,哪有那麽多表情做給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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