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遠大學第一附屬醫院,享有崇高聲譽的百年名館,全國頂尖的救死之所。駐院醫師的信息公告欄裡,杏林巨擘比比皆是,俊采星馳代代輝煌。置身其專業而秩序井然的氣場之中,帶著一份明遠人的自豪,張遠信心大增:這裡一定能治好她。
抱著一束花在住院樓裡尋索,不免引起醫護人員詢問,張遠隻好報出目標病房號,意外地沒有受到阻攔,反而都予以指點。一位年輕護士看看他手裡的花,眼含鼓勵,詳細講解路徑,說保證可以進入病房。張遠再三道謝,根據指引一路找去。
醫院的走廊潔淨、明亮,有時一片安寂,令人有種非健康的聯想。經過一個電梯口,寬門電梯正好打開,裡邊有一張病床。病床上的人昏迷著,床邊的醫生一直關切著他的狀況,門旁的護士看了張遠一眼,對著關門按鈕不斷連擊。
張遠很想解釋說自己沒有按電梯,但最終還是報以理解的微笑。這裡明明有著宜居的層高,卻易使人心情壓抑。
推開一扇小門,指示牌說目標房間就在前方。
可那間,是加護病房。
張遠心下一沉、如墜冰淵,捏緊花束的手被花枝刺痛,牽引出一片麻痹。他害怕。害怕會看到憔悴的昭顏戴著呼吸機,昏迷不醒,全身插滿管子。旁邊可能還有一台心電圖機,用曲折的線條畫著生命的掙扎,隨時發出不祥的聲音。
青姐姐不是說“她在醫院很好”嗎?
這間病房有對著走廊的窗,但拉著簾子。張遠一步步輕輕挪到門前,不知道應該如何。走道另一頭偶爾有人影經過,令他心裡愈加緊張。他深吸一口氣,終於打算敲門,卻驟然驚覺房內有腳步聲朝自己過來。一時不知如何躲避,隻好大大地退後了一步。
門向裡開,穿病服的人和捧花的人目光相接,俱是一愣。
“咦?你怎麽來了?”靜影沉璧式的美目因訝而圓,弧度優美的下頜線差點要比酒窩更惹眼,一起形成十分悅目的驚喜笑容。“笑顏無敵”真的名不虛傳,此刻冰肌白慘、青絲揉亂,身穿著起皺的病號服,仍能僅以一笑,令人為之一振。
但想到她的病情,他立時感到一陣心絞,說不出話來。
“嗯……進來坐?”
昭顏似乎也經過猶豫,但很快讓開路徑,邀請張遠進門。雖有憂擾之慮,卻無拒絕之理,張遠點頭輕“嗯”了一聲,跟著她走進病房。
女孩子赤腳穿著拖鞋,進門後加速趕了兩步。張遠跟進門時,正看到她一腳把開著的行李箱合上。接著又把旁邊兩個背包踢攏一些,提起地上的一個紙袋放到小茶幾上,擋住了一個桶裝泡麵。張遠假裝沒有看到,心裡卻一陣怒斥:醫院竟然縱容病人吃泡麵?!
“不好意思,有點亂。”昭顏從地上的礦泉水箱子裡拎出一瓶,遞到張遠手裡。
張遠覺得這個病房挺奇怪的。且不說被昭顏弄得就像住酒店的部分,病床旁的一堆機器都通著電,有的好像還在工作,但是沒有一個用在昭顏身上。自己坐的這張椅子跟其他東西顯然不配套,倒像是有人未卜先知,臨時搬來讓他坐的。
昭顏坐到病床上,腳不著地,猶豫了一下,踢掉拖鞋,盤坐在床,又扯過被子來擋住了腳。姿態調整完成,對張遠淺淺一笑,才開始說話:
“難道學姐說的神秘訪客,就是你?”
“是吧,青姐、青學姐告訴我你在這裡的。”
昭顏亮起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
抿一抿嘴看著張遠。 “花放那邊吧,要不要吃個蘋果?”
“不用不用,我就是來看看你。”
“加護病房有點嚇人吧?”
“嗯呐,不過看你狀態不錯。”
“嗯,不用擔心的,很快就結束啦。”
“結束之後……回緯武校區麽?”
“對啊,不然呢~?”
張遠很想全然相信她,但知道自己正在露出擔憂和懷疑的表情。
“那我等你回去再當面匯報!”
“哈~你還記著這個。不用匯報啦,工作完成得很好!”
張遠再次確定她的笑容誰也抵擋不住,尤其當她很自然地眯起眼睛,揚起嘴角,那些“千金一笑”“衝冠一怒”的歷史故事可信度都增加了不少。
他不由得拿出一點快樂的語氣:
“完是當然完成了,學姐怎麽知道很好~”
“校會有數據的,說出來你不準驕傲,西七舍新生的報名人數排第二呢。”
她笑得越自然,張遠就越容易不自然,一時竟接不上話。昭顏可能也不知道怎麽應對這個氣氛,從床上抓起手機來發信息。張遠自覺不妥,活動活動臉部肌肉,把表情弄得輕松了些,重新找個話題:
“你不問我怎麽知道的?”
“啊?哦。招新時沒看到我,找我算帳找過來的吧。”
絕不會有人把這個帶著甜笑的佯怒識別成怪罪,但張遠卻想“將計就計”。
“對啊,就是來找你算帳的!”
“啊?真算帳啊?”
這邊看張遠一副毫不似作偽的嚴肅表情,陡然一驚,反過來不會了。張遠沒想到自己用力過猛,真把她嚇了一跳,頓時也不會了。
“我……”“你……”
“哎呀,你先說。”
“我開玩笑的,哪敢跟學姐算帳。”
“我也開玩笑的,不過你到底怎麽知道的?”
“校運會時,偶然聽到你們部門的人……”
“原來是這樣。對了,要不說說校運會吧。”
後來話題從校運會又轉到最近緯武校區發生的事。昭顏也聽說了校花選舉的風波,發現張遠竟然是事件中的人物,問了一連串相關問題,尤其關心事件中女生的情況。張遠沒有介紹自己和明芷的關系,隻以“那位女生”指代,說她的心情已隨事件平息而平複。
“希望真的不會有長期影響。”
“這一般、會有麽?”
“會啊,多數女孩子都很敏感的,不知道什麽時候又會勾起來。”
張遠心裡驟然湧起一片憂愁。想到自己從來沒有細問明芷的感受——當然也是怕觸動不好的情緒,覺得自己是個很不稱職的……的什麽呢?發現自己和明芷的關系懸而未決,越想越亂。仔細回想最近明芷的情態,看起來一直挺開心的。但又可能是自己察覺不到,或者她假裝得很好。
“你在想什麽呢?”
昭顏的手在眼前搖晃,白皙的手背上青脈隱約可見。張遠抬頭一笑,想說“沒什麽”,突然看到眼前人的嘴唇毫無血色,心裡猛然一痛。
或者是,她假裝得很好。
“學姐,我能經常來看你嗎?”
“啊?我想,應該不能。”
“為什麽?……”是因為隨著治療深入,會變得更加憔悴,所以不願意見人麽?張遠不知道怎麽表達,為她悲傷,用自己的一份痛苦來陪她面對不公的命運,是自己最想做的事情。也許,表面上會是笑著為她加油,用堅定語氣告訴她一切會好,並且真心稱讚她仍然無比美麗。無論如何,只要能讓她好過一點,就願意說謊,就渴望悲傷。
“哎呀,因為我不會在這裡很久啊~!”
“你……你是騙我的對不對?”
張遠才發現,情緒一不小心就有點決堤。
“我沒有,真的不會很久的……”
“那你保證,很快好起來,然後……回學校找我。”
“我保證!真的。”
昭顏臉上的表情叫做“哭笑不得”。舉起來賭誓的右手又換個動作,在張遠面前伸出小指。“我們拉鉤,拉完鉤就是約好了,回學校見。”張遠看著白玉般的纖細手指,並不相信這種儀式的功效,但還是伸出手,與她輕輕鉤在一起,然後聽她念起“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的咒語。終於,他哇的一聲哭了。
“啊?你……別哭啊,什麽情況?”
“你不用騙我了,嗚……我看到病床上寫的了。”
“什麽呀,寫的什麽?”
“肝癌、晚期……嗚嗚嗚……是治不好的,我知道。為什麽,為什麽?!”
“你……哎……”
張遠抬起頭,強壓抽泣,抹勻滿臉的淚水,直直地看著昭顏,發現她表情中透著無奈,卻仍堅持帶著笑意。決定把心裡的話說給她聽:
“我只見過你三次,但我知道你是那種最好最好的人。真的!我不是因為學姐美若天仙,也不是因為學姐病了需要安慰。學姐你有一種帶給人希望的能力,我在錦熙車站時就感受到了。這是別人沒有的,你就是希望的化身!所以、所以我相信會有奇跡, 你一定會好起來!……真的,讓我每天來看你,看你一點點好起來,然後一起回學校。會好起來,一定會的!……”
“謝、謝謝你,但是……”昭顏的眼眶有一點點紅,襯得臉上似笑非笑又懸淚欲哭的表情十分動人。她剛想繼續說些什麽,門口出現一個人影,敲敲門,說:
“小昭,準備一下,李醫生那邊拍完了,準備往這邊來了。”
張遠沒能理解這說的什麽意思,疑惑的看看門口又看看昭顏。她終於沒忍住大聲笑了出來,在床上前仰後合,眼中順勢流出一股清泉,倒要算作是笑出的眼淚。
“傻孩子,這是拍紀錄片呢,我演癌症患者。”
“哈?!什麽意思?”
“我不知道你怎麽聽說的,所以不知道怎麽解釋。”
昭顏終於還是跟張遠說清了前因後果。原來,電視台在明大一附院拍關於癌症的公益紀錄片,聯系醫學院想選些有醫學知識的演員。昭顏沒有報名,但被導演在學校裡遇見了,當即跟學院領導要了人,請她來演一個身患癌症的少女,現在的憔悴模樣是化妝化出來的。
這事對昭顏來說完全是突發的,跟張遠說“當面匯報”時無法預見。臨時進了攝製組,很多事情要學習和加緊準備,於是連續請假。張遠偶然聽到校會女生部的乾事在討論,憑著“癌症”“醫院”的關鍵詞想岔了,終於鬧出這次的烏龍。
“不不,不怪學姐,罪魁禍首是青姐姐!”
“姐姐這稱呼挺好,以後你也叫我姐姐怎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