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簫自小無父無母,是林重山將他一手帶大,在他心裡實已將師父當做親生父親一般。師徒倆情誼深厚,無話不談,比起尋常父子都有過之而無不及,因此林重山的死對他打擊極大。自林重山遺體下葬之後,林簫始終意志消沉,終日渾渾噩噩,門派大小事務盡皆不管,終日躲在房中喝酒,醉了倒頭就睡,睡醒了就繼續喝。
如此過了幾日,眾人擔心他身子抱恙,輪流勸了幾回,但他不是避而不見,就是沒說幾句就哈欠連連,不停喊困。陳湘雪惱他自甘墮落,狠狠罵了他一頓。林簫心裡也知道自己這樣下去遲早變成廢人,但就是打不起精神,只要頭腦一清醒,心中就念著師父,悲痛不已,還不如日日買醉,逃避現實。眾人無奈之下,隻得任其自由,可派中之事不能一日無主持之人,只能由大師兄楊軒暫代。
這日午後,林簫喝醉了酒正沉浸在睡夢中,忽聽“砰”的一聲,房門被人重重踢開,隻覺手臂一緊,被人生生地往門外拖去。
林簫被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連忙睜開迷蒙的雙眼,心生反抗想要將手臂掙脫出來。可他幾日來縱酒過度,身體虛弱,哪有力氣?越是反抗,反被抓得越緊。林簫吃痛酒也醒了三分,定神瞧去,竟是天台山梅隱劍莊的莊主陳賢。
“陳伯伯,你這是做什麽?放……放開我!”林簫大叫道。
陳賢也不理會,手上用力,將林簫拖至門外,一把摔在地上,怒道:“你看看你,還有個人樣麽?”
林簫也不理會,掙扎著站起身來,一步一搖地向屋子走去。
陳賢見他脾氣倔強更是惱怒,趕上前去一手按住林簫肩頭,另一隻手托在他腰間。將他整個身子橫過來,往地上摔去。林簫背脊一挺,想在落地前用手撐住翻過身來,哪知手臂酸軟,完全使不上力,被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幾名括蒼弟子就在左近,聽到響動不知發生何事,紛紛圍過來看個究竟。林簫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當眾出醜心中不爽,但陳賢畢竟是自己長輩,還手實在不妥,於是喝了一句:“你休要再管我。”徑自朝屋子走去。
陳賢見他頑固不化,勃然大怒道:“老夫今日偏偏要管管你這個不知好歹的臭小子。”又欲故技重施。
林簫這次有了準備,在他出手之前,暗暗留了份心眼,待陳賢一隻手將要搭到他肩膀之時,揮掌一擋轉身閃了開去。只是喝多了酒腳力不穩,差點沒自己摔倒。不料陳賢這一搭只是虛晃一槍,早已在他閃開的方向等候,腳下使絆,又將林簫摔得結實。人群中竟隱約傳來了笑聲。
陳湘雪此時聞聲趕來,見父親打得狠,心有不忍,正欲上前勸解。陳賢卻道:“女兒,這事你別管,老夫今日要好好教教這臭小子。”陳湘雪見父親心意已決,又想著林簫這些日子的確太不像話,也實在該讓他吃點苦頭了,於是退下閉口不說。
林簫這一下摔得不輕,酒也醒了一大半,定了定神,半天才掙扎地站起身來,又聽到有人發出嘲笑聲,臉上實在掛不住,怒道:“陳伯伯,你若再對我動手,我……我可要還手了。”
陳賢怒哼一聲,道:“瞧你這副模樣,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整日裡迷迷糊糊,也不好好練功習武,還有力氣還手麽?”
林簫咬著牙,低聲說道:“練功習武又有何用處?連師父都護不住。”
“你師父的事已經過去了,但你還有滿門的弟子在,他們更需要你去守護。
江湖中到處都是爭鬥,將來弟子出去若受人欺負,掌門卻碌碌無為,是個平庸之輩,怎能替弟子討回公道?免不了寒了大家的心,還不如散了另投他派,括蒼派百年威名就怕要毀在你的手中。”陳賢這番話說得極重,眾人寂靜無聲。 林簫聽得不悅,一甩手說道:“陳莊主,此話嚴重了。”他心中氣惱,對陳賢尊稱都改了。不過話雖硬氣,但心中竟隱隱有些擔心,陳賢所說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
“臭小子,你現下既然改稱我一聲陳莊主,那老夫也不妨直說,雖然門派有別,本不該插手貴派的事。只是林兄乃是老夫多年好友,兩派之間也是世代交好,林兄既然臨走前托付我好好管教你,我絕不能失信於他,更不能縱容你胡作非為,眼睜睜地看著括蒼一派後繼無人,從此一蹶不振。”
林簫見陳賢表情凝重,知道自己失言,有些後悔,畢竟兩派同氣連枝,淵源深厚,本門能有今天的成就梅隱劍莊著實幫助不小,陳賢更是自己的長輩,師父在時對他也是禮敬有加,豈能如此怠慢。
只聽陳賢又大聲說道:“臭小子我問你,你師父將掌門之位托付於你的時候,你可答應他什麽了?”
林簫汗顏,半晌說不出話來,隻一個勁地道:“我……我……”
陳賢打斷道:“老夫當時就在邊上,可是聽得真真切切,要不要老夫再複述一遍?如今你師父走了,你就當過去說過的話都是放屁麽?整日閉門喝酒,不務正業,你如何對得起你死去的師父,如何對得起這滿門的弟子?括蒼派百年的基業,你如何擔負得起?”
林簫聽到這裡,背上微微出汗,心中有愧,一時語塞,酒也完全醒了。左右思量,隻覺自己確實不該。
陳賢見他神情黯淡,似有幾分悔意,他心下暗許,但臉上仍然神情冷漠,大聲喝道:“林簫,你師父將掌門之位傳於你,是覺得你人品才能俱佳,實指望你將括蒼派發揚光大,但如今看來,你師父怕是看走了眼,所托非人,你讓他在天之靈如何安息?”
寥寥數語,語重如山,說得他登時面紅耳赤,林簫想起師父對自己的期望,再想到自己這幾日所作所為,汗涔涔而下,突然左右開弓,用力打了自己兩巴掌,只聽清脆兩聲,臉頰已微微腫起。
只聽陳湘雪在一旁勸道:“爹,林簫已經知錯了,您可別再責罵他了。”
陳賢斜眼盯著林簫,怒道:“怎麽?打我不過,就拿自己出氣嗎?”
林簫低聲道:“陳伯伯,你教訓的是,我這般模樣,的確對不起師父他老人家,從今日起必定洗心革面,不再自暴自棄。”
陳賢點點頭道:“那好,你既又複稱我伯伯,我便倚老賣老,罰你去師父墳前跪兩個時辰,好好反省一下。不過,在此之前先好好洗個澡換了這身衣裳,堂堂括蒼派掌門滿身臭味成何體統?便是個混混也不如。”
林簫頻頻點頭,依言而行。不少弟子見他這般模樣,有的歎息不已,有的更是心生嘲笑,也不知師父為何偏偏選他作掌門,在自己看來,遠不如大師兄楊軒。
待眾人散去,陳湘雪靠在父親的肩膀上,嬌聲嗔道:“爹,你出手也太重了,林簫只是傷心過度也算情有可原,何必要當眾讓他難堪?”
陳賢豈會不知女兒心意,反問道:“怎麽,心疼了?我不重重打他,他能這麽快幡然醒悟麽?”
陳湘雪臉上微紅,道:“誰心疼他啊?這般頹廢,咎由自取,活該!”
陳賢微微一笑,暗暗心想:“女兒長大了,終歸是留不住的,林簫這孩子為人淳樸,行事踏實,倒也是塊美玉。只是心智似乎尚不成熟,容易感情用事,所謂玉不琢不成器,日後還得悉心教導。一來也算不誤林兄之托,二來嘛也是為了小女……嗯,倒不知林簫對小雪是何心意?找個機會倒要問問他,免得小雪吃虧。”低頭見她扭扭捏捏若有所思的樣子,在她肩頭輕輕一拍,說道:“傻丫頭,在想什麽呢?去吧,看看林簫傷得如何,順便給他帶些跌打藥酒過去。”
陳湘雪被父親一語道破心中所想,臉一紅,說道:“才不關我的事呢,我只是想去看看他罰跪有沒有偷懶。”說完小嘴一泯,低頭快速離開。
林簫自被陳賢一頓責罰之後如夢方醒,總算從師父林重山身故的陰影中走了出來。專心掌管門派大小事務,事必躬親,一絲不苟,且待人以寬,服人以德。陳賢看在眼裡,喜在心中,心想林重山的確沒有看錯人,不論人品、能力他在眾弟子中絕對是出類拔萃。只是林簫畢竟年紀尚輕,歷練不足,突然掌管這麽大一個門派還是欠缺必要的手段與計謀,不少弟子對他仍是心有不服,甚至與他當面對抗,幾次下來還是不得不仰仗大師兄楊軒。不論資歷還是武功,楊軒在括蒼派眾師兄弟中都是當之無愧的第一。他雖然隻比林簫大上五六歲,但有著與他年齡不符的成熟和穩重,為人處世又極其老道,因此在眾弟子心中威望極高。不過他平常不苟言笑,對待師弟們又要求嚴格,因此眾人對他又敬又怕。
陳賢帶著女兒陳湘雪在括蒼山一住就是一個多月,盡心輔佐林簫,完成當日對林重山的承諾,只是有時操之過急不免插手括蒼派內務,楊軒對此也是頗有意見,幾次爆發激烈爭吵。二人脾氣不合,素不對付,全靠林簫從中斡旋,這才沒鬧出更大的動靜。
這一晚,林簫忙到半夜隻覺身心俱疲,隻好先將手中剩余事務放一放,起身準備回房早些休息。正好管廚房的翠娥端來了一碗圓子羹,林簫沒有多少胃口,又不忍拂了她的好意,匆匆吃了一些便出了門。初夏時分,晝夜溫差頗大,山上更是顯得清冷,路上被風一吹,更感覺有些頭暈不適。回到房中強打起精神燒了一壺熱水,也沒喝上幾口,倒頭就睡。
躺下沒多久,迷迷糊糊間隱約傳來一陣女人的哭聲,聲音雖輕,卻說不出的怪異,時斷時續,尖銳陰森,讓人不寒而栗。林簫聽得心中煩悶,抱緊被子蒙頭而睡,這聲音卻如鬼魅一般直鑽入耳朵裡,林簫輾轉反側,頭痛難忍,怒而起身細聽,似乎是師妹聞英的聲音。
“這麽晚了英師妹到底在做什麽?”林簫大叫一聲,隻覺哭聲就像一根繩子纏繞在他身上,仿佛越來越緊,心中積鬱難消,無處宣泄,如同一塊大石壓在心裡越來越重,越來越重……終於忍耐不住仰天長嘯,他從床上跳將起來,跌跌撞撞地衝出門外……
就在這時,哭聲也忽然停了下來。林簫強打精神,撐開迷離的雙眼遠遠望去,一個女子的背影正踉踉蹌蹌地朝後山跑去,邊跑邊喊:“救命,救命!”林簫一驚,似乎真的是聞英在呼救。恰在這時,又一條身影從面前掠過,作拿劍欲刺狀,從後面緊緊追了上去,林簫更是不敢相信,這背影像極了梅隱劍莊的莊主陳賢!
“陳伯伯要做什麽?要傷害英師妹麽?”兩條人影頓時沒入暗色之中,林簫不及細想,立刻從後面追趕上去。途中隻覺頭痛欲裂,不過擔心英師妹的安危不得不咬牙堅持。
一路追到後山密林中,林簫愈感不適,隻覺天旋地轉,不得已放慢了腳步。想著英師妹身處險境,他心中焦急,邊找邊喊,正徘徊間,忽聽一聲尖叫,急忙循聲望去,見那女子此時已被逼到絕處,陳賢的身子正背對著自己,一步一步緩緩地向她挪動。冷白的月光透過密林照到女子驚惶恐懼的臉上更添一層陰森。
忽然一陣涼風吹過,密林沙沙作響,林簫隻覺背上一股寒意透來。光影搖曳之下,女子的面容變得慘白模糊起來,他此刻頭暈目眩,努力揉了揉模糊的雙眼,卻實在是看不清,此人似乎是聞英,似乎又不是。
林簫不知陳賢為何要對她不利,“難道是陳伯伯跟她有仇,還是犯了病,一時神志失常?”他一邊想著正要上前阻止,不料陳賢突然舉起長劍竟向女子的脖頸刺去。
“住手”!林簫大吃一驚,猛然喝道:
陳賢卻毫不理會,兀自疾刺,而聞英似乎嚇得傻了也不反抗,竟束手待斃。
林簫心念此劍若刺中,聞英必然無幸,但此刻上前再要製止已然來不及了,情景之下在腰間摸到秋弘短劍,急忙拔出劍鞘,手腕一抖,劍鞘激射而出,直向陳賢的手肘飛去。
括蒼派以劍法名聞江湖,弟子劍不離身,只是長劍攜帶不便,除非下山行走江湖或是練功所用,一般隻隨身配一柄短劍系在腰間。適才林簫匆忙追來,身上只有這柄秋弘短劍,於是急中生智,想借劍鞘打落陳賢手中長劍。
一聲悶響過後,劍鞘正中陳賢的手腕,只見他手臂一震,但手中的劍卻未掉落。林簫微一遲疑,心想:“陳莊主握劍的勁道果真了得!”
不料陳賢挨了這一下,既不回頭也不出聲,似乎這隻手根本不是長在他的身上,竟絲毫不知身後已來了人。見他緩緩轉動手臂,似乎在調整姿勢,將剛剛被劍鞘打歪的手臂重新調整回來。
林簫看他身形姿勢十分古怪,甚至可以說是非常別扭。但他顧不得多想,趁這當口急忙向二人衝去。陳賢很快已經調整好姿勢,突然又朝女子一劍刺去。林簫此刻以至二人跟前,見情勢危急,隻得手握秋弘劍,劍鋒在前往陳賢手腕點去,但又怕誤傷了他,特意大喊一聲:“小心看劍!”
陳賢不閃不避,在劍尖就要碰到手腕的一瞬間,他突然身形急速移動,反而亮出背心的要害猛地朝劍尖撞了上去。
林簫大驚失色,想著急忙將劍往回抽,但這一瞬間他頭腦昏昏沉沉,手腳也酸軟無力,雖心有此念,但這電光石火之間身體完全跟不上,竟眼睜睜地瞧著陳賢一頭撞在秋弘劍的劍尖之上,只聽“噗”的一聲,劍身在他身上貫穿而出。
陳賢緩緩地轉過身來,慘白的月光映在他的臉上,暴突的雙眼死死地盯著林簫,竟說不出的詭異,接著身子一點一點慢慢地軟下去,倒在地上不動了,林簫頭皮發麻,自知闖了彌天大禍,嚇得六神無主,一下癱坐在地上。
此刻,那女子突然一閃身向遠處而去,林簫猛地回過神來,瞧她身形靈動,根本不像有任何受製。
“聞英,你站住!”林簫隻想追上去問個清楚,哪知剛起身提氣想追,隻覺一陣眩暈,眼前所見景物皆似乾坤倒轉,一時身子癱軟,猛地向前倒去。幸好他神智還尚存一絲,倒地前用手一撐,消去了大半的力,這才沒有重重摔在地上。頃刻間,女子的身影已經沒入在無盡的黑夜裡,消失得無影無蹤。
“到底出了什麽事,陳伯伯為何要追殺這個女人?這個女人到底是不是聞英?她明明行動自如卻又為何不反抗?難道真是被嚇傻了?”林簫躺在地上胡思亂想,心亂如麻,稍稍緩過一陣,急忙爬過去查看陳賢的傷勢,見他雙面突出,面目猙獰,嘴唇已成醬紫之色,竟早已沒了氣息。林簫驚恐萬分,嘴上一個勁地念叨:“我居然殺了陳伯伯,我居然殺了陳伯伯!”氣血上湧,頓覺天旋地轉,隨即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