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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花夢盡劍簫情》第1章 青衣少女
  永樂十七年,姑蘇城外太湖畔。

  此時正值陽春三月,群芳滿地,綠柳垂蔭,熏暖的春風拂面而過,夾帶著陣陣幽香。遠處的湖面上還不時傳來船家女們清美的歌聲,道是:

  雪雲散盡,放曉晴池院。楊柳於人便青眼。更風流多處,一點梅心,相映遠。約略顰輕笑淺。

  一年春好處,不在濃芳,小豔疏香最嬌軟。到清明時候,百紫千紅花正亂,已失春風一半。早佔取韶光、共追遊,但莫管春寒,醉紅自暖。

  一首李元膺的洞仙歌此時唱來,最是恰好不過。

  散步在湖邊的遊人們似乎也眷戀美景,不急著趕路,紛紛徐步慢行,亦或駐足遠望,都想盡情享受這大好春光。

  只是此刻,湖邊一位青衣少女卻無暇欣賞,只見她急急地在人群中奔跑穿梭,幾個彪形大漢在身後緊緊追趕,高喊:“站住!別跑!”

  這場面的確出現的有些不合時宜,遊人們聽得叫喊聲,紛紛皺起眉頭避讓,似乎在責怪這些人破壞了這般美妙的景致。

  幾個大漢追得甚急,手持棍棒,模樣凶惡。青衣少女心中害怕,只顧埋頭狂奔,豈料對面正徐步走來一位身著白衣的少年,一路聞歌觀景,正陶醉其中,神遊天外,根本不曾注意。

  青衣少女來勢飛快,待發現身前有人已經為時已晚,在眾人一片驚呼聲中眼看就要撞個正著。那白衣少年聽到驚叫聲,猛的回過神來,身形急閃,慌亂中擦著衣袖避了開去。

  青衣少女受了驚嚇,腳下一虛踏了空,整個身子瞬間失了重心,向前便要撲倒在地。幸好那白衣少年反應夠快,連忙伸手托住她的腰,隨即身形一轉,化去前衝之力,穩穩當當地站住了。這幾下乾淨利落,圍觀眾人紛紛喝起彩來。

  “姑娘,你沒事吧?”白衣少年問道。

  那少女驚魂未定,一回頭瞧見幾個大漢就要追至跟前,來不及言語,邁開雙腿就要向前衝,不料腳下一痛又差點摔倒在地。趁這當口,後面追趕的幾個大漢已將她團團圍住,大喊道:“死丫頭,這回看你往哪裡跑!”

  青衣少女扭傷了腳,一時間腳踝腫得老高,知道跑不了了,只能下意識地躲在白衣少年身後。

  白衣少年見她耷拉著腦袋,一副可憐巴巴的模樣,一時同情心起,不等幾個大漢伸手來抓,連忙將身子擋在少女身前,說道:“各位大哥,有話好說,何必如此為難一個姑娘家?”

  青衣少女聽聞此言,抬頭細細將少年上下打量了一番,只見此人約莫二十歲年紀,舉止文雅,容貌英俊,穿戴不俗,腰間還配著一柄精巧的短劍,劍鞘上刻著“秋弘”二字。她見此人方才出手身形,似乎武藝還不錯,不由眼前一亮,心想運氣還算不錯,碰到個愛管閑事的,說不定能保全自己。於是連忙在他耳邊輕輕地哀求道:“這位小哥哥,快幫幫我吧,他們是來抓我的,落在他們手裡我可就慘了。”

  白衣少年見她長得眉清目秀,心想:“一個小姑娘能乾出什麽壞事來,定是那些人要欺負她。”回過頭輕輕說道:“姑娘莫怕,一切有我!”

  幾個大漢見他出手不凡,心中有幾分忌憚,對方來歷不明,也不敢輕易得罪。帶頭的漢子一拱手,說道:“少俠可知禍事皆因強出頭,此事既與你無關,還請不要插手,免得多生事端。”

  白衣少年回了禮數正要開口,豈料青衣少女搶了一句道:“怎麽無關了,你們聽好了,

這位公子是我師哥,你們要抓我先得問問他!”接著又朝白衣少年嬌聲道:“師哥,他們欺負我,你可不能不管我啊!”那青衣少女擔心白衣少年棄她而去,想著先傍上關系再說,“師哥叫出了口,他總不能不管我這個“師妹”了吧。”  白衣少年眉頭微蹙,心道:“不好,這位姑娘倒是精明,把事情一股腦的可都推到我身上了。要是她真的闖下了什麽禍事,這可惹上麻煩了。”但見她用乞求的眼光看著自己,心下一時軟了,又見那幾個漢子凶神惡煞的樣子,實在不忍少女落在他們手裡,再者也不相信她一個小小的弱女子還真能乾出什麽大逆不道的事情來?索性心一橫,順著她的話道:“諸位,我師妹不知如何得罪你們了?還請高抬貴手。”

  帶頭的漢子“哼”了一聲道:“你問問她,偷東西竟敢偷到我金刀門來了,真是不知死活。”

  白衣少年心想:“原來是金刀門的人,這次師父派我下山就是來給金刀門的嶽老門主祝壽的。這倒好,壽還沒祝成,倒是先得罪了人家。”但話已至此,只能硬著頭皮說道:“各位金刀門的師兄,在下乃是括蒼派二弟子林簫,奉家師之命,特來拜賀尊師六十大壽。這是我的小師妹,於我早來幾日,她雖從小頑劣,難以管束,但偷盜之事必定不敢,絕對是個誤會,得罪之處還望各位見諒。”

  那漢子聽他說是括蒼派的人,立刻收斂了不少,細細打量了一下白衣少年,問道:“你說你就是括蒼派的二師兄,可有何憑證?”

  林簫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帖子,道:“我這裡有本派家師的祝壽帖,還請過目。”

  那漢子接過帖子,驗了真假,頓時換了口氣,笑容滿面地說道:“既然是括蒼派同道,那必定是個誤會,得罪了,我們這就回去向家師通報,也好迎接二位,告辭!”邊上的人還想說什麽,那漢子拍了他一下,說道:“算了,也不是什麽大事,走吧。”

  青衣少女見他們遠去,拍拍胸脯,噓了一口氣,道:“真險,真險!”

  林簫轉過頭問道:“姑娘,他們說你偷……拿了人家的東西,可是真的?”

  青衣少女倒也不避諱,說道:“是啊,可惜沒偷成就被他們發現了。”

  林簫見他並無悔意,有些生氣,道:“看來他們所言非虛,你年紀輕輕怎麽不學好?”

  青衣少女也不高興了:“我怎麽不學好了?你又沒問我為什麽要去偷就來罵我!”

  林簫道:“拿人東西還有理由了?那好,我現在問你,你為什麽要拿?”

  青衣少女歎了一口氣,道:“我這也是沒辦法,還不是為了救我娘親性命,若不然去招惹金刀門那些凶神惡煞做什麽?這姑蘇城裡誰不知道金刀門的勢力有多大?”

  “你說你是為了救你娘才這麽做的?”林簫似乎有些動容。

  “那不然呢?”青衣少女搖搖頭道:“我娘生病了,而且病得很嚴重,找了城裡好多大夫都看不好。眼看娘就快不行了,總算遇見個遊方神醫說能治好,但診金貴得離譜開口就要十兩銀子,少一文錢都不行。我拿他沒辦法,隻得到處去借,好不容易東拚西湊總算攢夠了銀子,可他開出的方子竟需要用上好的野生赤靈芝來入藥……”

  林簫聽到此處不由替她擔心起來,也不知道這所謂的遊方神醫開的方子到底靠不靠譜?不要上當受騙才好,於是打斷她問道:“你娘親得的是什麽病?”

  “大夫說是咯血症。”青衣少女奇道:“怎麽?你也懂醫術麽?”

  林簫從小性子聰穎,什麽都喜歡學,也一學就會,偏偏對習武的興趣很一般,將心思都用在了雜藝之上,什麽琴棋書畫,醫卜星象倒是都會一些。他略一遲疑,道:“咯血症乃是燥邪犯肺,發的急確凶險萬分。野生赤靈芝有止咳潤肺,滋陰清熱的功效。雖說看著對症,但醫書上治療咯血症幾乎都用生地黃、藕節、茅根、川貝、鬱金等入藥,從未見過有用靈芝的,實在奇怪。”但轉念一想,這遊方醫生診金收得這麽貴,說不定另有妙招,說道:“隻盼這方子能對你娘有用,不過野生丹芝的確是難得一見。”

  青衣少女道:“就是啊,這東西別說一般人家,就是地主老爺家也見不著啊。”

  林簫又問道:“城裡的藥行都去問過了麽?”

  “都跑遍了,別說城裡的,就差沒去應天府了,有一家藥行倒是可以下定,只是先要支付幾十兩訂金,而且到貨的時間也說不準,我哪裡有可能拿得出那麽多的銀子嘛?就算拿得出我娘也等不了呀!”青衣少女嘟著嘴道。

  “那你又是怎麽惹上金刀門了呢?”林簫奇道。

  “這姑蘇城裡金刀嶽家是數一數二的豪門大戶,各種名貴藥材想必應有盡有。我尋思著先向他們求借一朵,待我娘病治好了,大不了給人家家裡做丫鬟抵債。可當我去到嶽家央求,這管事的不僅不同意,說話還特別難聽,最後直接派人將我掃出門去了。這不是沒辦法我才偷偷摸進門去,不然誰願意做賊啊?”青衣少女憤憤不平,怒哼一聲,道:“金刀嶽家又壞又小氣,真是可惡!”

  林簫聽她說完,同情地說道:“難得你一番孝心!金刀嶽家稱雄蘇南武林近二十年,早已富甲一方。不過是借一朵赤靈芝而已,就算是再珍貴,畢竟是性命攸關的大事,這做派的確顯得小家子氣了些。如此說來你也是情有可原,不過不問自取始終是不對的!”

  青衣少女有些不耐煩,道:“知道了!知道了!又沒偷成算不上不問自取吧?我都沒來得及找到藥房在哪,就被他們發現了,還大喊大叫地追了我一路。”

  林簫搖搖頭道:“你也太過莽撞了,幸好今日叫我碰見了,不然金刀門人豈能輕易放過你!”

  青衣少女道:“這倒是,虧得你救了我,要不然可就慘了,橫豎躲不過被他們一頓打。”歎了一口氣,道:“哎!可惜東西是偷不成了,他們一定會加派人手看著的。沒有赤靈芝我娘親的病可怎麽治啊?你不知道,我娘對我可好了,我家裡窮爹又死得早,她幫人縫衣服賺錢,從早到晚,一年到頭從不休息,自己舍不得吃又舍不得穿,有什麽好吃好穿的都留給我,可現在卻累得病倒了……”話未說完淚珠已滾滾而下。

  林簫聽她說得淒涼,連忙安慰道:“姑娘,你先別急!明日我正好要去金刀嶽家的府上祝壽,到時候我出面試試替你向嶽門主討要一朵,想必他看在括蒼派的面子上做個順水人情應該不難。”

  青衣少女喜出望外,抹著眼淚說道:“林簫哥哥,你真的太好啦,明天我跟你一塊去!”

  林簫有些猶豫,道:“這……似乎不妥吧,明日我還有兩個師弟要一同前往,這次下山除了我還有五師弟和七師弟,我們是三個人一起來的。”

  “那他們怎麽沒和你一起?”青衣少女問道。

  “他們啊,說是難得下山來城裡一趟,定要好好的見識見識,一早兩人就急巴巴地去東城逛集市了。我不喜歡湊熱鬧,又一個人閑得無聊,便來這太湖邊兒走走。”林簫微笑道。

  青衣少女心中暗想:“我若不跟著一起去,到了明日,恐怕你早就將這事兒拋之腦後了,到時人海茫茫我要再到哪裡去尋你?”現在好不容易有個人願意幫助自己,豈能不好好把握?不過想是這般想,但話可不能這麽說,於是隨口道:“明天金刀門主嶽鴻飛六十大壽,算得上是姑蘇城裡的頭等大事,這府裡唱戲的、雜耍的、各種新奇玩意兒可不少,我倒也想去開開眼。再說你的兩個師弟萬一瞧得開心,像今天一樣將你一個人丟著不管,我不是還可以陪你說說話嘛!況且你剛才已經跟金刀門的人說了我是你師妹,要是明天他們見不到我肯定要怪你把我一個人丟下了!”

  見林簫仍是不太情願,青衣少女急道:“待不了多久,看幾眼就走,你若是幫我要到了赤靈芝,想我留著我還不願意留呢,不得立刻拿回去給我娘煎藥?”

  林簫猶豫片刻,勉強地點點頭道:“罷了罷了,帶你去倒也不打緊,不過你可要守規矩,千萬別胡鬧,赤靈芝的事我自當盡力而為吧!”

  青衣少女破涕為笑道:“那說好了啊,明日我就在嶽府的門口等你,不見不散!”說完頭一歪,蹦蹦跳跳地跑開了。

  林簫揮著手道,“姑娘,路上小心。”

  青衣少女回過頭來微微一笑,道:“我叫蕭月兒!”接著朝林簫做了一個鬼臉。

  第二日一早,林簫便帶著五師弟張奇波和七師弟東鳴浩一起前往金刀嶽家祝壽,還未到嶽府門口,就遠遠地瞧見月兒已經那裡等著他們了。

  林簫上前打個招呼,把月兒拉過來介紹給兩位師弟互相認識。七師弟東鳴浩心直口快,笑道:“二師兄,可真有你的,才來了兩日, 就結識了一位漂亮姑娘啊!二師兄真不愧是本派出了名的招女孩子喜歡,小弟佩服,佩服!”

  月兒“嘻嘻”一笑,眨著眼朝林簫說道:“是這樣嗎,林簫哥哥?”

  林簫有些難堪,連忙對東鳴浩說道:“你小子少胡說八道,管好自己的嘴,仔細我收拾你。”

  東鳴浩故意發出“啊?”的一聲,說道:“二師兄,我剛剛誇月兒姑娘漂亮,你卻說我是胡說八道,你的意思就是月兒姑娘不漂亮嘍?”

  月兒朝林簫白了一眼,林簫連連揮手,“我哪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月兒卻不理會,轉頭問東鳴浩:“你說林簫是出了名的招女孩子喜歡,可是真的嗎?”

  東鳴浩將腦袋湊在月兒的耳邊故作一本正經地說道:“當然是真的了,不說同門的什麽九師妹啊,蘭師妹啊,就連那梅隱劍莊的陳大小姐都對我們這位林簫哥哥頗有意思呢!”

  林簫聽東鳴浩越說越離譜,伸手一把抓住他的後領子將他從月兒身邊拉開,說道:“我再不收拾你,我叫你二師兄。”

  五師弟張奇波為人穩重些,在一旁笑道:“好了好了,別鬧了,嶽家人都站在門口瞧著咱們呢!”說完拉著東鳴浩先過去。

  林簫漲紅著臉說道:“月兒,你可千萬別信他的鬼話,滿嘴都是胡言亂語。”月兒聽了卻一言不發,忽然重重地踢了林簫一腳,嗔道:“花心大蘿卜!”說完轉身跟著二人一起走。

  林簫“哎呀”一聲,連忙揉了揉腿,自言自語道:“這好端端的我怎麽就成了花心大蘿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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