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春堂不用說了,易存現在的樣子他見過,情緒上也基本沒有初相見時的起伏。蔣笑楠和廖前進看到現今如此模樣的易存,無論如何也無法掩飾內心的悲愴。
九年的時光,滿頭花白的發色,可見其內心承受了怎樣的巨大煎熬。倆人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痛哭失聲。曾經那個不滿三十歲,就獨挑墨誠大梁的女子。那個風華卓絕,為墨城謀劃了一個光明的現在,以及未來的人。不過十來年的功夫,卻是如此這般光景。
這讓曾經也鑒證、經歷了這一切的蔣笑楠、廖前進怎麽能不唏噓...蔣笑楠撲上去一把抱住了易存,哭的像個孩子一樣。陪著易存接待一行人的大愛國和小迪,一時之間手足失措,不知道如何處理眼前的場景。廖前進蹲在地上,哭的也是沒個人樣兒。
易存尷尬的說不出話,兩隻手架在身體兩側,抱他也不是,不抱也不是。季春堂默默的背過身,拿著手絹不住的擦淚。也只有吳天喜相對理智淡定些,可是也只是站在原地不住的流淚。他的眼淚相對蔣笑楠和老廖要複雜些。
一方面確實是因為,曾經幫助母親的易存如今這般模樣。另一方面,或者說更多的還是自己的弟弟蔣笑楠。兩方面原因的比重,無疑心疼自己的弟弟更多些。
9年來他清楚弟弟是怎麽走過來的。每每他們共同熟識的人,說起兄弟二人的狀態時,都會由衷的讚一句,吳天喜這個當哥哥的更顯年輕。也每每對自己這樣的誇讚,卻是讓吳天喜心酸不已。整整小了五歲的弟弟,已是兩鬢斑白...
九年來弟弟的不得展顏一笑,讓他這個做哥哥的除了束手無策,就是沉默難語。為了老母親,兄弟倆的家庭一直生活在一起。在外人看來這樣和睦的家庭,在當今這個社會,在深圳這樣的金錢世界裡,是多麽的難能可貴。
老婆和弟妹,踏踏實實的過日子。兩家的孩子,也是沒讓他們做父親的操半點心。老太太自做了那個大手術,也越活越精神了。就連大多家庭裡出現的婆媳、妯娌矛盾啥的,他們家似乎從未有過這方面苗頭。
自己和弟弟的工作事業,也隨著墨誠的做大做強,較其他同學好友,以及同一時期到深圳發展的朋友們,絕對是拉開了一個幾乎無法跨越的距離。一切仿佛都無可置疑的走向巔峰。
可吳天喜卻知道,自己的弟弟笑楠除了投入到他的工作裡時,才實實在在算是一個有血有肉的活人。其他的時候,他更像一具沒有活力的軀殼。其中原因他知道,弟弟也知道。
人們無力改變的事情太多,事情的複雜程度,也往往超出人們的既定能力。這種該死的無力感,時時刻刻的提醒著人們,我們是多麽的無能。
他和弟弟的工作產生的交集不多,在家裡也鮮有溝通。相比而言,吳天喜自認情商和分析能力、判斷能力高於弟弟。深入分析弟弟翻天覆地的變化後,他最初的判斷,弟弟就是典型的看三國掉眼淚,替古人擔憂。一度他還懷疑,弟弟和弟妹的感情,確實因為這個顏工出了問題。
2009年的一天,弟弟升任為墨誠設計部總工程師的內部通告,貼在了墨誠每一個部門的文化牆上。那天一家人吃飯的飯桌上,弟弟喝的爛醉如泥。跟一家人絮絮叨叨磕磕巴巴的說出,母親的高額手術費從哪裡來。
他自己多年,在機械設計工作上無所建樹的原因,是誰帶他真正的入了行。又是誰傳授這些寶貴的知識經驗給他,
讓他如旱地拔蔥般的飛速成長。最終獲得這墨誠總工程師一職。 直到那天,吳天喜才真正明白弟弟的改變由何而來。這個從來在墨誠,都是超然物外的顏易存,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物?還有最重要的是這個女人,在自己的家庭出現問題時,不折不扣的扮演了恩人的角色。得知這一切,吳天喜震驚的無以複加。也才真正的開始理解了自己弟弟的改變。
這樣的尷尬的局面持續了五六分鍾,最先平複下來的吳天喜。趕緊上前將哭泣不止的弟弟,和尷尬的易存拉開。“笑楠,你別這樣好不好?你看咱們是過來看顏工和孩子們的,你哭成這樣像什麽樣子嗎?”話落地,吳天喜的眼淚也再次模糊了雙眼。
蔣笑楠仍然哭的難以自抑,易存臉上帶著尷尬的笑。衝吳天喜解釋道“吳經理,蔣工看到我太激動了。他當初是我的助理,一起工作那麽久,這麽多年沒見了,難免有些激動。也是被我這一頭白頭髮給嚇到了...”
這樣的解釋顯然無法讓蔣笑楠認同,他哽咽著語無倫次“不是的,不是這樣的。哥,顏工她說的不對,她說的不對。不是這樣的,不是的...嗯嗯嗯...”不知道什麽時候這兄弟倆,都雙手分別握住了易存的兩隻手。
“不許欺負媽媽,媽媽痛痛...放開媽媽...”笑笑丟開兩個弟弟的手,鑽到三人中間,先後將倆人的手,從易存的手上扒拉下來。
阻攔不及的愛國興邦,隻好乖巧的分別去牽吳天喜和蔣笑楠。跟他們解釋笑笑的特殊情況。倆小人兒對眼前的兄弟倆印象很好,也很深刻的記得幾人第一次見面時的場景。蔣笑楠終於恢復了正常,站在他旁邊的興邦,很是貼心的將手絹遞給他擦眼淚。
小迪走到季春堂身後給他遞紙巾,被他大伯支到了老廖跟前去安撫他的廖伯伯。看著幾人終於平複了情緒,大愛國這才有了用武之地,客客氣氣的將幾人迎進客廳“坐啊,都別客氣,很感謝你們來看我小姑和孩子們。快坐,都還沒吃晚飯吧,我馬上到廚房去安排下。”
大愛國走了出去,小迪充當起了暫時的小主人角色。
飯桌上的氣氛出乎意料的異常熱烈。最多的還是聽這些人和易存討論,這些年機械設備、工程生產製造行業的現狀。小迪和愛國興邦偶爾也能插上幾句嘴。大愛國根本對這個行業一竅不通,乾脆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了照顧笑笑吃飯上。洪國康和國新華都在前面醫院值班,他們的晚飯在前面解決了。
整張餐桌上能稱之為主人的,也就是八點後才到的洪壯壯了。他和季春堂算是同齡人,不需要特殊介紹,倆人就知道各自在家中扮演的角色。倆人低低的討論著,作為一家之主的心得感受,以及家庭成員們之間的相處之道。倒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的一個局面。
令人感覺到稍顯突兀的,就是光榮的解放軍軍官鄭陽同志了。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後,季春堂終於不再顧慮,低聲的詢問洪壯壯“一直給阿存夾菜的那個軍官是誰啊?是您的下屬嗎?”洪壯壯是一下班就過來的,還是穿著一身的常服。
知道季春堂遲早是要問的。其實倆人一說上話,洪壯壯就在思考,如何跟一眾來人介紹鄭陽的身份。他的身份既尷尬且特殊,饒是洪壯壯再八面玲瓏,他也真真的不知如何介紹鄭陽。
看了眼仍在給易存不斷夾菜的鄭陽一眼,洪壯壯盡可能淡定的叫到“鄭陽,跟大家夥介紹下你自己吧。”洪壯壯在心裡誇了自己一句“寶刀未老啊”。聽到倒數第二叔,對鄭陽提出這樣的要求,大愛國驚詫的差點,將肚子裡的隔夜飯吐了出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鄭陽,同樣好奇他身份的無疑還有老廖三人。聽到首長召喚,鄭陽以一個絕對標準的軍姿站了起來。“到,是首長。”“我是顏易存現在的愛人鄭陽,我們從小就認識。確切的說她是我的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我這次過來就是來和她結婚的。”
從容的介紹完自己的身份,鄭陽一個向右轉,衝著洪壯壯敬了一個軍禮。請示道“首長,我的身份介紹完畢,請問我能坐下了嗎?”洪壯壯仍裝著很淡定的做了個手勢,示意他坐下。
這一刻洪壯壯的感覺,就是被鄭陽反將了一軍。 聽完鄭陽的介紹,餐桌上所有的人,除了笑笑以外,都是驚訝不已。易存更是臊紅了臉,壓著自己的聲音質問道“鄭陽,我什麽時候...什麽時候...”易存問不出口。
只見鄭陽將自己小心翼翼剔過魚刺的魚,放到了易存的小餐碗裡。旁若無人的說道“生場病,果然記性不如以前好了。算了算了,不要求你記了,我記住就行。快吃魚,涼了不好吃。刺都給你弄出來了...”
季春堂盯著鄭陽好有一看,這灼灼的目光恨不得能將鄭陽盯穿。其他幾人也停住了筷子,將目光投向易存旁邊的鄭陽。大愛國扶額低頭,他是徹底的不知道,該如何應付眼前的尷尬局面了。
可愛的小迪倒是站了起來,端著手裡裝滿飲料的杯子喊了聲“鄭叔叔”。鄭陽抬起了頭回了聲“怎麽小迪?”小迪滿面笑容的道“鄭叔叔,小爺爺走前,跟我們說了你和媽媽的事情。你要是真的要追我媽的話,我支持你。希望你能照顧好我媽媽。”
說著小迪將杯子舉到了鄭陽面前,要和他碰杯“我敬你鄭叔叔。”鄭陽端起了酒杯,和小迪碰了杯,然後一飲而盡。“不過鄭叔叔,即便你和我媽媽結了婚,我也不能叫你爸爸,我爸爸還在。我只能叫你叔叔。弟弟們是什麽看法,我不知道,我隻代表我自己。”
說完小迪坐了下來。鄭陽又倒了一杯衝著小迪舉了舉,真誠的道“謝謝你小迪,謝謝你能同意我追你媽媽。我用軍人的榮譽向你保證,我一定會努力讓你媽媽幸福。”小迪露出了一個真誠的笑容,對著鄭陽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