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深處不堪回首的往事真能忘了嗎?對於易存來說,十三歲前的往事,不亞於一場沒完沒了的凌遲。父母,姥爺姥娘,這個世上最親最親的人,都在那個地方殞命。不是真的想不起,而是真的不願記起。
深埋起多年的記憶,一點點的清晰...易存的眼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有財很清楚,這淚並不是為他講述的這個人物而流。
有財還得繼續講下去“恁春祥叔打嘞這個電話,俺爺兒倆才知道鄭陽一直在尋你。二零一一年,他媽去了一趟部隊。他家裡頭翻了天了,讓俺姑去他老姑奶奶家一打聽,才知道這孩兒擱國外受了可重嘞傷,人眼看就活不成了。
他姥爺姥娘,他幾個舅舅家,他姨家,把咱家周圍嘞廟拜了個遍。就是為求這孩兒活條命。
俺家和他家這些年都不對勁兒,前些年就是因為養老嘞這場事兒。自打恁姥爺帶著恁一家住到仁德廟,十有八九是因為恁這一家。他爸他媽都不是不厚道嘞人,也從來沒有看不起俺這一家。他媽去部隊嘞第二天,他爸就來找恁姥爺來了。
他也不說尋你嘞事情,就一勁兒說陽陽多爭氣,在部隊吃多少苦,多有出息。連著十來天,他爸天天下了班兒就來。恁姥爺跟我再傻,也知道他爸過來是為啥。他爸說他不敢去,怕真有個萬一,家裡邊兩頭老人挺不住。也怕親眼見著他這獨一個兒,擱他眼跟前咽氣。”有財擦去眼淚,長長的歎了口氣。心裡積壓多年的煎熬,也隨之漸漸釋放出來。
沉默了不短的時間,倆人的眼淚都沒有斷過。“大概一個來月,他媽從部隊回來了。咱市裡頭、縣裡頭武裝部、縣委,還有縣教委...反正是上頭來了不少人。還有他部隊上嘞戰友、領導也來了,給他家送一等功嘞牌匾。
村裡頭又熱鬧好幾天。連學校裡頭,都把他擱國外救老百姓、救他戰友嘞事情,給學生們講了好些天。我跟恁姥爺這才知道,他在國外維和部隊,為救當地老百姓和他嘞戰友,差點把命都丟了。
國家和部隊為救他,派嘞專機給他弄回來。請了國內最好嘞專家,做嘞手術才保他一命。恁嬸兒和他姥姥家,都是靈嶺堡街裡頭嘞。他姥姥家人對外頭說,他媽當時都做好抱著骨灰盒,回來嘞準備了。
還說要感謝咱村仁德廟裡頭,住嘞一家要飯嘞,當初他媽心善沒少行好。這一家人為報答他媽心善,擱閻王爺那兒求著饒他外甥一條命。說啥嘞都有,總之就是說鄭陽有幾路神仙都保佑著,不但命不該絕,今後還會大富大貴啥嘞。”有財看了眼易存,不住的搖著頭,表示他對這些說法的懷疑。
“他沒事兒不就是好事嗎?叔你搖啥頭啊?”易存終於就鄭陽其人發表了意見,有財也並不覺得有什麽奇怪的。清了清嗓子繼續說“家裡頭誰不巴望著他出息個人?他是出息了,關鍵是這孩兒他不照號,不足成,這怎說?”
擦了把眼淚,易存不太服氣的問了句“怎就不照號不足成啦?我看怪好。”有財被易存逗笑了,看著她的眼睛問道“傻閨女,你想起來這人是誰啦?”易存的嘴巴眼看著往下迭,眼淚不受控制的又流了出來,回了句“想起來點兒,不想想...”
說完趴在茶幾上哭了起來。不願回憶,不願想起,過往的點點滴滴,都伴隨著無法言說的痛苦,紛至遝來。
或是天降奇禍奪走自己那個傻媽媽。或是天不假年,讓自己那個始終病病歪歪的弱質爸爸,
來不及和自己唯一的女兒好好告一個別。以及姥姥姥爺的離去,無不和鄭陽家有著間接,或是直接的關系。 有財怎能不知易存此時此刻的所思所想。如果他有意成全的話,那也只是因為鄭陽二十六年的執著癡情。讓他相信自己這個本家侄子,能給他從小護到大的春芽,一個安穩的未來。
哭聲漸漸低了下來,有財抬起的手想安慰下易存,卻始終未能落下。有財是個明辨是非的人,易存所說沒啥仇人的話,有財第一個不能讚同。是不是仇人,易存心裡如何想,有財並不願意去猜度。
可在他心裡,起碼自己的堂大娘、大爺,有富堂哥,有祿堂嫂,是易存的仇人無疑了。鄭陽和他爸媽需要另說,可這另說,也需要一個鄭陽對易存,沒有其他心思為前提。否則這樣一個難題,易存又該如何來面對,如何解決?
待春芽哭累了,擦淚的間歇,有財又開啟了話頭“有些事情我都不知道該怎跟你說。不說吧,事情就是這麽個事情。我不提前跟你說出來,將來難嘞不光是鄭陽和你。恁程翔表哥這塊兒,他爸媽都跟著作難。”
易存睜大眼睛,等著有財的解釋“恁程翔表哥是鄭陽部隊上嘞直接領導,一一年,鄭陽救嘞人當中,就有恁表哥。這回他們去咱那,鄭陽還以為是來尋他嘞。沒有想到恁表哥和他尋嘞是同一家人。
鄭陽擱部隊尋你嘞事情都傳遍了。怎縣縣北,也有一個和他一個部隊嘞戰友。複員好些年了,也都知道他尋你這個事情。這回俺們幾個過來,就是他這個戰友,把俺幾個送上嘞飛機。
恁小哥跟你說完話當天晚上,鄭陽就回他部隊上了。他嘞探親假按時間算,明天就結束了。他跑回去又請了10天嘞婚假。結婚對象是你。”有財抬起頭,將大眼睛裡的眼淚硬是轉了回去。看著易存接著道“你想想你怎辦吧。這些天他一直幫你帶著恁閨女,還帶著恁倆兒早晚練功。俺們幾個來那天,他爸媽也求靠我幫著他,跟你多說說好話...”
有財皺著眉緩了下,接著道“芽芽,叔不想看你做一點兒難,每回聽你說你這邊有啥不好嘞事情,我嘞心就跟扎針兒似嘞疼。
陽陽我也不想看著他這個樣子,這麽大個孩兒了,連個家也沒成。他連個戀愛都沒有談過,一心就是想和你成一家人。我也不知道恁倆小時候,到底承許過對方啥。讓他到現在死咬著說,是你答應過嫁給他嘞。
恁表哥說,他奶不同意。還當對恁倆表哥面兒罵恁一家,他就把刀都架脖子上了。讓他奶給恁倆表哥賠情道歉。非說要跟你好,給你當女婿...”易存眼中含著眼淚,笑不可抑。
哭聲笑聲參合在一起,讓人聽著格外的揪心。有財擦著不住滴落的眼淚,眼睛死死的盯著痛苦的易存。“這真是個難題啊...”
鄭陽靜靜的坐在他和有財住的房間裡,心中忐忑不安。患得患失,已經不足以描述他此刻的心情。鄭有望倆口子,沒敢在電話裡過多的追問。他們所希望的無非就是唯一的兒子,感情上有一個好歸宿。通過李彩靈和有財爸媽,對於易存的事情,他們也做了詳細的了解。
更是將易存的事情,和鄭陽姥爺姥娘、舅舅、姨的做了匯報說明。出乎意料,鄭陽姥爺一家竟是出奇的讚同。
尤其是鄭陽的姥姥竟然說“這閨女是個活菩薩啊。小時候為咱陽陽壓斷了腿,一看就是個有大善心嘞閨女。這好女人不管嫁幾家,都不耽誤她是個好女人。怎,就興那男人們在外邊胡亂,這女人們就不興有個死女婿,碰上個瞎眼嘞貨啊?
這事兒要能成,也是咱陽陽命裡頭該有嘞,別管那些老封建那套。嵐,別任恁那個不正經嘞婆子擺置,咱陽陽得一個稱心嘞媳婦是真。現在咱一家巴望著這閨女,能對咱陽陽開開眼,不計較恁婆子恁小叔作下的惡心事兒。要是能看咱家陽陽成個家,我和恁爸也能消停閉眼了...”
老太太老淚縱橫,表達了老兩口的期盼。鄭陽舅舅們還有一個姨,也都點頭讚同。鄭有望兩口子心裡落了聽,一天一個電話的詢問兒子的進展。
“小叔,你對這事兒怎說?還有俺姥娘俺姥爺怎說?”難受糾結了半晌的易存,終於開了口,有財心裡提著的一口氣,終於落了下來。
回答道“我來嘞前一天晚上,恁姥爺和恁姥娘說,陽陽是個好孩兒。老鄭家有陽陽在,怎著都不能塌架。要是恁倆能成一家嘞話,肯定能過到一塊兒去。
當然這個事情主要還是看你。你最後不管怎選,咱們之間該是怎樣還是會怎樣。恁姥爺特意囑咐說,讓你按自己嘞心意選。只要你覺著好,你過嘞好怎著都中。”易存點點頭,將茶杯像有財往前推了推。
有財很清楚,他和老拐最好不要就此事表態。就他們在易存心中的分量,易存一定會參考他們所提的意見。讓易存為難的事情,他們父子絕不願意去做。
“還有個事情,恁姥爺也讓我跟你提一嘴。陽陽他爸媽,還有有祿哥都是好人。尤其有祿哥,你這些年不在家,你不知道,當時陸老師給你寄嘞學費生活費,也應該有有祿哥嘞一份兒。這個情不管怎著你都要承。
雖說有祿哥這些年也沒有回過鄭柳林,陽陽奶嘞所作所為他都知道。恁春祥叔、陸老師他仨嘞關系好嘞狠,恁姥爺也是因為這個才猜說,恁有祿叔肯定也為你上學操了不少心,給你拿了錢。當時恁姥爺送你去上高中,當時就住嘞他家。怕你心裡頭不好想,恁姥爺就哄你說去住嘞旅社。”
有財磕磕巴巴又爆了這樣一個料,這無疑也又給易存的選擇增加了難度。說完這些,有財的心,徹底的算是安穩了下來。對於他來說,無論易存如何選擇,他都堅信易存的未來都會越來越好。
現在真正讓他掛心的,還是希望易存有一天,能真正回到鄭柳林莊看一眼。因為在哪裡,他和他的父親,已經給易存準備好了另一個家。
“一直沒有跟你說,仁德廟現在沒有香火了,前幾年我把這個院兒買下來了。你知道,咱們農村人忌諱住廟,這院放著也是放著。恁姥爺說了,能住廟院兒嘞人,要麽是大富大貴大造化嘞人。要麽就是像恁一家沒有個根兒嘞家庭。一般人肯定是擎不住。
恁姥爺讓我給買下來,把房子給你蓋起。以後這就是你跟孩兒們,在鄭柳林莊兒嘞家了。你啥時候想回來,就啥時候回來。你有空也想想,這房子怎蓋,想好了對我說,我給你蓋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