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我...我隻教會笑笑背這一首。”鄭陽後悔的不得了,尤其看到母女倆先後流了眼淚。
易存將陶醉在甜蜜裡的女兒,向小迪推了下“小迪,你帶妹妹去洗下臉,然後給她擦點香香。”小迪牽著笑笑走了。
又看向鄭陽,易存真誠的道“鄭先生,不好意思,這都很麻煩您了。我女兒她腦子有些問題,和正常小孩兒確實不一樣,相信您也能看出來。您能教會她這一首詩已經非常不容易了。
我倆兒子和我用了很多辦法,也只是教會她餓了要吃飯,到時間了要睡覺...這些正常人該有的本能。您能在兩星期的時間,教她背詩已經很了不起了。”
聽完這兩句解釋,鄭陽的眉頭皺的緊緊的,眼神裡盡是難以置信。易存當然能理解他的意思,繼續道“哎,我大兒子和我們,在一起已經一個來月了。天天反覆和她說,她才記得這是哥哥。她是不是有時候叫你叔叔,有時候叫你做伯伯,還叫過你哥哥?...”
點了點頭,鄭陽問了句“笑笑的...嗯,我是說她治不了了嗎?還是沒有給她治?”易存無奈的搖了搖頭,解釋道“說不好,該做的都做了,現在的情況比前幾年好不少。
你看到她吃的糖了吧,那是特殊給她做的,裡面有安撫她情緒的藥物。她的中樞神經,是在娘胎裡就受損了的。我和我師兄他們溝通過孩子的情況,他們的意思是找時間給她做針灸,還有經絡溫養試試。”易存感覺的出來,眼前這個人是真心的關心女兒。
對於真正關心女兒的人,易存都有一種說不出的感激之情。“之前沒有給她試過嗎?”“試過,但是孩子當時她太小,心疼她太受罪。當時的效果也看不出來,就只能暫時放棄。”作為多年學醫的人,易存很清楚笑笑這種情況,基本是個藥石無醫的狀態。可是心裡還是忍不住隱隱抱著希望。
不知不覺中,兩個人已經繞著小操場走了一圈。圍繞笑笑的情況,倆人一直都是鄭陽問,易存答的狀態。鄭陽想知道的,或者說他目前狀態,能和易存的話都說完了。沒得問了,也就只剩下沉默。
“鄭先生,您也是家裡有人在通泰治病嗎?”易存的問題,讓鄭陽停住了腳步。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她。鄭陽穿的是便裝,看著雖然乾淨,可是款式卻是至少5-10年前的款式。易存不由得自己猜想,眼前人應該也是因為家人生病,所以經濟條件並不好。
看鄭陽半晌不回答,易存直覺,應該是自己的問題不妥當了。遂歉疚道“對不起,我不會說話了。”“沒有,沒有。我愛人病了,在這裡醫治。”鄭陽沉默間,想到了這樣一個含糊的答案。
“哦,病的嚴重嗎?方便的話,我能不能過去探望下。”對於鄭陽幫著帶笑笑,易存心裡說不出的感激,發自內心的想為他做些什麽。易存非常清楚,通泰能收治的病人,基本都是被其他醫療機構判了死刑的人。能到這裡醫治的,家屬基本都是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理。
“不用了,她已經好差不多了,她喜歡安靜,不喜歡和其他人接觸。”鄭陽的聲音悠悠的傳來,語氣裡還帶著些說不出的失望。想了下又補充道“或許連我她都不喜歡接觸那...”鄭陽失望的語氣,還有失意的眼神。在易存看來,也許是他的愛人沒得治的一個信號。
悲天憫人的易存,後悔了自己的問題。她完全能體會到,絕症患者及其家人內心承受的痛苦。
忍不住又安慰道“鄭先生,您愛人並不是不願意和您接觸。她應該只是不想讓您,看到她生病的狀態。真的,請相信我說的話。 我也是病人,我也會有和您愛人一樣的心理。不願意見真正關心我的人,怕他們看到我難過。怕他們看到我生病的樣子,影響他們的心情什麽的。
就像我的小叔叔,看到我病了,頭髮都白了。他當時就哭的很傷心,難過了好些天。我小嬸嬸告訴我,剛看到我那幾天,我小叔叔一個好覺都沒睡過。相信我鄭先生,你愛人不願意見你,應該就是怕你擔心她。”
“真的嗎?”鄭陽聽易存完全一副局外人的狀態,安慰自己,心裡對她的話深信不疑。卻又覺得無比的心酸。兩顆碩大的淚滴,應聲而落。一雙乾淨剔透的眼睛,又迅速蒙上了一層霧氣“那如果她根本就是忘了我那?”鄭陽急切的,想無限近的向他的芽芽靠攏。
“忘了,您愛人怎麽會忘了你那?看得出來您很愛她,她應該不是忘了您。我覺得她,還是怕您擔心她的病情。鄭先生您不要心急,我的師兄們,一定會盡心盡力醫治您的愛人的。真的,只要通泰能收治的病人,那就一定能醫好的。相信我,我能給你做這個保證。”
聽得出易存的語氣裡有些急切。看著鄭陽憂鬱的眼神,她善良的本能,隻想著將眼前人悲傷的心情安撫好。可這在鄭陽看來,這卻是小時候那個善良的春芽無疑了。
“我信你,我相信你說的話。她能清楚我愛她就行。她很快就好了,我也相信她一定會想起我來的。”鄭陽的眼睛裡還閃著點點淚花,可是臉上卻呈現出一抹燦爛的笑意。
看他笑,易存也笑了。開心自己撫慰了,眼前人擔心愛人的不安“會的,您那麽愛她,相信您愛人一定會很快想起你來的。”兩個人幾乎同時調整了身形,繼續繞著小操場轉圈兒。
“媽,你該喝藥了。”小迪一手牽著笑笑,另一隻手裡還拎著個藥杯。易存應聲轉過了身,向鄭陽點頭示意後。往小迪和笑笑,站著的條凳前走去。鄭陽似乎想起了什麽,撒開大長腿,向自己和小叔休息的房間奔去。
藥一如既往的酸苦,易存的臉隨著藥入口,整張臉都抽到了一起。笑笑目不轉睛的盯著媽媽喝藥,嘴巴裡念念有詞“媽媽不哭,媽媽乖乖吃藥藥,哥哥一會兒給媽媽吃糖。笑笑不和媽媽搶,媽媽不哭。笑笑的糖也給媽媽吃...”
一隻手撫著妹妹的頭髮,小迪的另一隻手裡還拿了隻小小的紙袋。那是他給易存準備的話梅。一杯黑稠的苦藥汁子終於喝完了,易存被苦的渾身都在發顫。
“媽,吃顆話梅吧。”小迪將話梅遞了過去。易存卻難受的搖了搖手,嘴巴裡發苦發燙的感覺,讓她有要立刻要吐的感覺。“沒事,我緩一緩的,好苦...”易存的聲音都變得沙啞了,一雙兒女眼巴巴的看著她,她又不得不強壓心頭想要嘔吐的感覺。
看著易存這樣,敏感的小迪不由眼睛裡又盈滿了眼淚。“媽對不起,我忘了拿杯水了。都怪我...”易存連連的搖手示意他,不是他的問題。易存清楚自己越來越敏感的舌頭,以及各種感官的不斷放大,正是師兄們這些天辛苦醫治她的成效。
好幾分鍾,易存都是將手環抱在自己的前胸,坐在條凳上,仰起頭。努力壓製著胸口,一次次襲來的惡心感覺。
太陽光直直的照射在她的臉上。九年的時間裡,第一次易存覺得陽光,竟是這般的燦爛柔和,還有絲絲的暖意。這縷縷璀璨,好似九年來都離她遠遠的,讓她的心始終都處於濕冷,陰霾之中。就猶如季秋誠拋棄她那天的天氣一樣,一直沒有晴朗起來。
也是從那天開始,易存耳朵裡聽到最多的,也令她一直恐懼的,是那不間歇的雨聲和台風呼嘯而過的聲音。易存閉著眼睛,耳朵不由自主的想去尋找那些聲音。以往自己不願聽,不想聽的聲音,卻直直隻往耳朵裡灌的聲音。可此刻,易存竟然用心找,也沒能聽到那些聲音。
眉頭微蹙,易存盡可能收斂心神,去聽去找...
“媽,媽,媽,你睡著了嗎?鄭叔叔給您拿的水和糖來...”
“小迪媽媽,你沒事吧,小迪媽媽...”鄭陽的聲音和小迪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小迪的聲音緊張的已經變了調。他有聽弟弟們形容過媽媽犯病的情景。
“鄭叔叔,麻煩您幫我照顧下我媽媽和妹妹,我去找我師伯和七哥...”“好,你快去...別擔心,我在哪...”小迪將手裡的東西放到條凳上,撒開腿跑出了小操場。
“芽芽, 你怎啦,芽芽,你醒醒啊...”鄭陽一著急,把家鄉話給整了出來。易存緩緩的睜開了眼睛,她確認剛才聽到的鄉音,不是有財小叔的聲音。可睜開眼,眼前卻站在一個穿軍裝的陌生人。
她很快就認出眼前這個人,就是剛才和自己說話的鄭先生。“你剛才說什麽,剛才是你在說話嗎鄭先生...”鄭陽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下意識的回答了句“嗯?”“你剛才叫我的小名兒?...”
經易存這麽一問,鄭陽這才意識到,自己情急之下叫了她的小名。馬上予以否認和解釋道“什麽小名啊,我叫你小迪媽媽啊,小迪不是你家老大嗎?”鄭陽不由驚得一頭汗出來。易存聽他這麽解釋,雖有猶疑,卻還是下意識的點點頭。
看她不再追問,鄭陽將手裡的礦泉水瓶子遞了過去“喝口水漱漱口吧,打老遠就能聞到你這個藥的苦味兒。”易存接過瓶子,瓶蓋兒已經被鄭陽擰開。易存不由得又看了眼他,出於禮貌多解釋道“謝謝。前些天嘴巴裡沒味道,喝藥也沒有感覺。今天還是同樣的藥,喝著格外的苦。”
易存想到這個苦,整張臉又不由自主的抽吧到了一起。看著她這樣的表情,鄭陽不由想起,小時候她吃到發霉花生時的表情。
於是笑的樂不可支,好奇的笑著追問道“這比發霉的花生還難入口嗎?”漱了兩口水吐出去,嘴巴裡的苦味沒有消減半分。聽著鄭陽對於霉花生的提示,易存沒來得及深想,就再也忍不住反胃惡心的感覺。捂著嘴跑到了小操場邊緣位置的垃圾桶,一頓猛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