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健回到糖香街時已是夜深人靜,他心裡想著快些走快些走,回到家裡好好睡上一覺,可是剛剛拐進胡同,就聽到了床的哀嚎,這一定是老馬康復出院了。
肖健看著老馬家深綠色的窗簾,裡面酣戰正濃,不禁浮想聯翩,整個糖香街會有多少張床?剛剛下班時經過的高層住宅樓裡有多少張床?這座城市又會有多少張床?
人的一生有三分之一的時間要在床上度過,那些過往的夢境能被記住的只是鳳毛麟角,是否參透了其中的玄機?是否解悟了幽暗深遠的指引?
人在床上經歷多少事?床上的人和人有多少種關系?
有的床是抱得美人歸,有的床見證了甜蜜情侶曾經攜手攀登到愛的高峰,而今已然分手成陌路。有多少同床異夢?有多少是人前牽手,實則分床而居?有多少從蓬勃青春同床共枕到夕陽白發?
病人在床上被疼痛折磨,孩子在床上在母親的臂彎裡悄然長大,失親者在床上以淚洗面徹夜難眠再等不到逝者的一句叮嚀。
老馬家的床由哀嚎變為呻吟直至平息,肖健有了羞於啟齒的聯想,立刻遭到報應,腳下被絆到,匆忙間把控不住平衡,結結實實地摔倒在地上。
肖健爬起來,看到醜疤坐在牆角,應該就是他伸出來的腿絆倒了自己。
醜疤幫肖健拍打身上的塵土:“我的小手電筒掉在地上找不見了。”
肖健點點頭,趕緊走開。
在糖香街,有小孩子哭鬧不止,大人就會說:你再哭,你再哭我就去把醜疤叫來。
小孩子立刻就不哭了。
醜疤全身上下布滿了燒傷後的疤痕。臉已經變形,一隻眼睛燒壞了,嘴巴歪著,嘴唇殘缺,牙齒凸出來。胳膊腿上更是布滿了深紅色皺在一起的傷疤。
肖健每次迎面遇上醜疤的時候,都盡可能不去直視他的臉。
不過醜疤人很好,是糖香街上交口稱讚的熱心腸。老人買了米面拎著吃力,醜疤就蹬著三輪車幫忙送回家。小媳婦的電動車被堵在牆角推不出來,醜疤就幫忙把外邊的雜物和自行車一點一點地挪開。雨雪天氣後第一個出來清理打掃的也一定是他。
醜疤還特別心靈手巧。門鎖壞了、地溝堵了、電表保險絲該換了、水龍頭漏水了、電子表不走了、煤球爐子點不著了,只要招呼一聲醜疤,他就拎著他那個髒得看不出本來顏色的破布袋子來了,裡邊都是稀奇古怪的自製工具,鼓搗一會兒,準能解決問題。
糖香街上,在六號胡同對面有個小儀表廠,廠長也覺得醜疤人品不錯,就給他一個試工的機會,把他安排到正式職工打死都不肯去、又髒又亂、破敗不堪的職工澡堂。
沒想到醜疤先是大做衛生,再是修修補補,隻用了一個多星期就讓澡堂煥然一新。
不僅廠裡職工洗澡時不再怨聲載道,而且糖香街的居民也願意交上五元錢來儀表廠洗澡。
於是廠長把醜疤留下來負責澡堂,醜疤住在澡堂旁邊的簡易小屋裡,把之前在糖香街租的房子退掉了,省去房租又有收入,再也不用去立交橋下面等零活了,醜疤的日子亮堂了許多。
肖健終於不用聽鬧鈴響,睡到了自然醒,因為宋老板安排他休息兩天,再上班時直接去夢銳會館。
肖健走出胡同,看到大虎和二虎,小哥倆手拉著手,蹲在老梁的煎餅攤前,眼巴巴地盯著雞蛋果子、蔥花面醬,大虎咽下一口口水,吸吸鼻子:“真香啊!”二虎把背心撩起來露出肚皮,
學肚子叫的聲音:“咕......咕......” 老梁忙裡偷閑問了一句:“怎麽沒去幼兒園?”
大虎眼睛一直沒離開煎餅:“阿姨說等你爸爸交齊了學費你們再來。”
“你爸怎麽說?”排隊買煎餅的人問。
小哥倆學爸爸學得還挺像,一起攤開雙手,聳聳肩:“沒有。”
老梁也攤開雙手:“沒錢,煎餅也沒有。”
大虎和二虎看著煎餅,把口水咽下去,往旁邊挪了挪,但並沒有走的意思。
老梁和瘸老三住斜對門,已經下崗多年,而距離退休拿養老金也還有多年,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地靠著這個早點攤支撐著一個家。
老梁抽空攤出兩個煎餅,遞給大虎和二虎。小哥倆高興得跳了起來,大虎接過來就吃,二虎嘴比哥哥甜:“梁大大,你真好,我都想給你一個吻。”
老梁這一笑唾沫星子都濺到煎餅上了:“我可不稀罕,你那鼻涕哈喇子的,留著你的吻送給幼兒園老師吧。”
老梁的兒子走了過來,已經是魁梧健壯的小夥子了, 個頭比老梁還要高,職專剛剛畢業,正在找工作。
老梁一邊找零錢一邊問:“這是去哪?”
小梁幫父親把煎餅攤旁的垃圾歸攏到一起:“給我也來一套煎餅。”
老梁給兒子的這套煎餅裡放了兩個雞蛋:“大學生都不好找工作,何況你們。不要著急,慢慢來,家裡不等你掙錢買米,二十年我都養了你了。但是咱不能怕吃苦,不能挑挑揀揀。另外,禮多人不怪,老話說得不會錯,要記著!到哪裡都跟人家客氣點謙虛些。”
小梁接過煎餅:“我現在去健身房,最近這段時間要把體重控制好,接下來我想參軍,去部隊裡鍛煉幾年。”
老梁脆生生磕開一個生雞蛋倒在煎餅上:“好,我支持你。”
旁邊的大虎、二虎一起鼓掌:“解放軍哥哥。”
小梁說:“我走後,家裡就剩你和我媽,你把酒戒了吧?”
老梁不語。
“每次你喝多了,耍起來,最遭罪的就是我媽。”
老梁的臉色愈發難看。
二虎悄悄拉一拉小梁的衣角,食指放在嘴唇上,再悄悄擺一擺手。
“小梁快去忙吧,我和你爸說會兒話。”楊爺爺幫忙解了圍。
小梁摸摸大虎、二虎的頭,逗一逗他們,然後向遠處走去。
剛好沒有人買煎餅,老梁可以坐下來休息,但還是生悶氣。
楊爺爺看著小梁的背影對老梁說:“糖香街二十歲上下的小夥子有幾個,我最看好你兒子,這孩子去部隊打磨鍛煉幾年,必定成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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