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說下就下，轉瞬成瓢潑。

　　肖健沒有雨具，但還是毫不猶豫地走入雨中，哀傷著如今的現實和兒時的理想天懸地隔。他想起小學的時候，老師讓大家依次起立說理想，他在千篇一律的科學家中說出警察，並且補充說明不是派出所的普通民警，是能偵破殺人案的刑警，受到老師的表揚。高考後填報志願時，他明知差之千裡、遙不可及，但還是仔細看看“公安大學”的簡介，用手去輕輕撫摸這四個字。

　　被大雨淋得睜不開眼睛的肖健，沒有抬頭看天，只顧自艾自憐，他此刻當然不會參悟命運的玄機。

　　肖健左腳踩上腳蹬子，右腳向後蹬地助跑了幾步，右腿從前面跨上二六彎梁自行車。偶一回頭，看見楊經理正站在大廳門口衝他指指點點，他覺得可能楊經理還有話要對他說，於是就騎著車返回去:“您找我有事。”

　　楊經理並沒有搭理肖健，而是繼續訓斥身旁的服務生:“你看看你給我推薦的人，騎著自行車來的，下次你給我找個趕馬車的，好不好?”服務生點頭哈腰陪著不是。肖健認出就是剛剛那個“綠色環保還是找個相好”的小夥子，於是明白是自己連累了人家。

　　肖健已經渾身濕透，伸出手:“百家姓的肖，健康的健，都是我不好，今後咱們是同事了，有機會請你吃飯。”

　　服務生皺眉不解。

　　“這個新人來了之後，你先帶帶他吧。”楊經理轉身走了。

　　“都淋濕了，這澡不是白洗了。”服務生把傘遞給肖健，“也無所謂，以後天天守著浴池。”

　　肖健笑一笑。

　　肖健回到糖香街時，雨已經停了，正趕上老光棍的“評書時間”。

　　老光棍拿起一把鏽鎖頭，“啪”地拍在木桌上，故意讓嗓音沙啞，一字一頓拉長聲音:“人-生-自-古-誰-無-死，說-說-今-天-我-燒-了-誰。”

　　周圍有起哄叫好的，老光棍是“人來瘋”，開始手舞足蹈地模仿著白天時死了男人的少婦哭天搶地幾個人拉都拉不住的樣子。他是嘻嘻哈哈，但一邊心軟的女人已經紅了眼眶。

　　老光棍喝了口啤酒:“這位小媳婦，在出事那天中午，給丈夫打電話，說自己一上午眼皮跳個不停，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心慌意亂。男人問要不要去醫院看一看?小媳婦說不用。男人說下班去單位接她，小媳婦也說不用。後來這個小媳婦後悔啊！要是讓男人來接她，也許就能躲過悲劇。”

　　正在修電器的老靳放下手上的活，摘下眼鏡，也等著聽。

　　老光棍繼續:“這對兒小夫婦結婚剛兩年，還沒有孩子。住樓房的跟咱們住大雜院的可不大一樣，很多都是防盜門一關，鄰裡之間老死不相往來，有時一層樓住了幾年，都不知道對方姓什麽。可這對兒夫婦外向熱情，和對門的鄰居相處得特別好，兩家平時走得很近。”

　　“男人回到家，看到對門女人正在罵孩子，就問怎麽回事?女人說想帶孩子下樓買菜，孩子吵吵鬧鬧不聽話，自己一著急把鑰匙鎖在屋裡了，丈夫又出差在外地，隻好先帶孩子回娘家，明天孩子也去不成幼兒園了。”老光棍又開了一瓶啤酒，“男人說不要走了，從我們家小屋窗戶一步就能跨到你家陽台上，把門一開不就解決問題了。”

　　老光棍歎口氣:“男人用挑衣杆把對門陽台紗窗拉開，人鑽出窗戶站在窗台上，要說真是一步就能跨進對門家陽台，可世間的事情，總有個鬼使神差，

他右腳踩實，左腳邁出去後在落腳點處滑了一下，整個人摔了下去，是五樓，當時人就不行了。聽說孩子的媽媽直到警察來詢問情況時還癱坐在地上，扶也扶不起來，兩條腿就好像不是她自己的，軟得像兩根面條。小媳婦下班回來，遠遠看到黑壓壓一片人，不知道是怎麽回事，還給自己丈夫打電話呢，她哪想到她男人已經躺在水泥地上陰陽兩隔。男人的手機還放在窗台上，說來也奇怪，那個剛上幼兒園的男孩之前一直一聲不吭地坐在沙發上，聽到手機鈴聲，突然就發出一聲瘮人的慘叫。”　　老靳低下頭繼續修電器，女人們長噓短歎地議論著。

　　直到老靳的女兒靳莉麗回來，女人們才轉換了話題，開始誇讚女大十八變越變越好看。

　　靳莉麗正在讀“大三”，現在因為暑假回到家裡住。“亭亭玉立”這個詞就像是專門為她準備的，她還擁有在烈日下暴曬也不會變黑的天生好膚色，常常是話還沒有說，自己先笑了，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

　　姚大姑說話永遠是高八度:“就我說啊！那些走紅地毯的女明星描完化完手術完都不如咱莉麗素顏好看！哎呀！我一看到莉麗就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 ”

　　大志放下手中的撲克牌:“我說大姑，這話容易引起誤會，咱倆可是從小一塊長起來的，你年輕的時候我還不知道嗎?荷爾蒙最旺盛的男生看到你都冷靜下來了。”

　　不等姚大姑咆哮，大志馬上說:“但是，大姑你是有福之人啊，你上輩子積德，你得燒高香啊。”

　　姚大姑的胖臉黝黑，眯著小眼睛問:“怎麽呢?”

　　“你得好好感恩小博他爸，當年要不是他收了你，你現在嫁都嫁不出去，窩在家裡還不急死！”

　　“呸！！！”姚大姑的這口唾沫仿佛讓糖香街搖了三搖，“我就剩感恩了！三腳踹不出來個所以然，倒插門住到我家，我不是上輩子積了德，我是這輩子沒擦亮眼睛。”

　　姚大姑唾液飛舞:“我年少無知，嫁給了王銘祥，但這還不是我上半輩子最後悔的事，你們知道我最後悔什麽事情嗎?“

　　大家等著聽。

　　“大志小學三年級的時候掉到河裡，我就不應該去叫人，直接淹死為民除害。我當年真是幼稚，拚命跑到人多的地方喊救命。”

　　大志抱拳作揖:“確實確實，救命之恩，救命之恩。”

　　姚大姑說:“如果再回到從前，我一定慢悠悠地哼著小曲回家，路上買好面條，回家請馬奶奶打好鹵子，等大志淹死的消息一確定，我敲鑼打鼓家家送一碗三鮮面。”

　　大家哄堂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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