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的肖健在糖香街的小屋裡莫名其妙地心煩意亂,酷熱的夏夜在糖香街格外難熬。
田嬸家的“大寶寶”老老實實趴在地上。田嬸的婆婆田老太半靠在竹椅上,田嬸喂她面條吃,老太太咽下一口面條嘴裡念叨一句:“活著沒意思啊。”
馬奶奶在旁邊扇著扇子:“老姐姐,可不要這麽說,你在,他田剛就是有娘的人,她田嬸就有婆婆,大忠就有奶奶,你是他們的福氣。”
田老太直直腰,看看田嬸:“聽見了嗎?明天面條裡加些牛肉。”
馬奶奶說:“咱糖香街最高壽的人是九十七歲那年走的,她八十多歲的時候,哪像您這麽硬朗,您這才哪到哪呀,我看一定能超過她。”
田嬸接過話茬兒:“我婆婆得一百往外!”
田老太瞥了兒媳婦一眼:“話是好話,可是聽著口氣有點不真心。我不是只有一個兒子,我還有一個閨女,我的養老費和閨女孝敬我的錢,可都一分不少地交給你了。”
馬奶奶使個眼色止住田嬸要說的話。
田嬸牽著“大寶寶”往胡同外走。
田老太問:“這是遛狗去?”
田嬸翻個白眼:“我買牛肉去!”
田老太的手指戳著田嬸的背影。
馬奶奶歎口氣:“她田嬸心裡也是苦啊。“
田老太也跟著歎口氣:“那個小妮子我見過幾面,五官倒是周正,沒想到心腸這樣狠。“
田老太嘴中的小妮子,說的是她孫子大忠的女朋友。兩個年青人談戀愛談了快三年,很多人都看到過那溫馨的一幕,他們手拉著手,在糖香街“大餅夾一切“的攤位前,一邊排隊一邊哼唱著“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變老“。但談到婚房的時候,談不下去了。姑娘說,我看重的是你這個人,我也不圖洋房別墅,但總不能在糖香街這種地方結婚吧?
大忠把這話傳給他爸他媽。他爸說,砸鍋賣鐵也要給兒子買套婚房。可當年的房價就像是坐了火箭一樣往上升,你掄起斧子才發現這個工薪家庭也沒什麽值得“砸“的,就算是全都“砸“了,也是杯水車薪。
房子買不起,兩個人分手了。沒有修行到“一路上收藏點點滴滴的歡笑,留到以後,坐著搖椅,慢慢聊。“
大忠受到打擊,把自己關在屋裡,兩天兩夜不吃飯不睡覺不開門,最後是糖香街的幾位老爺們把屋門拆下來,田嬸把一碗面湯端到大忠面前時,大忠放聲大哭。本以為哭出來就好了,沒想到大忠還是邁不過這個坎,每天早上照舊去姑娘家門口,晚上還是去姑娘單位,只為了能遠遠地看上一眼,看看姑娘今天穿什麽顏色的衣服,看看頭髮是披肩還是盤了起來。
半年以後的一天晚上,大忠跟蹤姑娘到餐廳,看到一個小夥子和姑娘有說有笑,還用杓子把水果沙拉喂到姑娘嘴裡。大忠過去把桌子掀翻了,人家打了報警電話,跟警察進了派出所後,大忠也沒有收斂,仍舊情緒激動,大喊大鬧,結果被警察拉進後院的小屋教育了一頓,大忠雪上加霜又受了一次刺激。
這之後,人們發現大忠和以前不太一樣了,常常喃喃自語,走路、拿東西總是很遲疑,眼神變得陰鬱,而且自作主張把工作辭掉了。但大家都沒往壞處想,覺得過一段時間也就好了。
直到有一天早上,人們一覺醒來,看到胡同裡的牆上貼滿了樓書、房型圖和房地產老板的照片,都是從報紙雜志上剪下來的。
大忠手握一把桃木劍,口中念叨著咒語,一劍一劍地戳著牆上的照片。 送大忠去醫院的路上又出了事,大忠看到牽著手搭著肩的青年男女,衝上去就要把人家分開,也不知他哪裡來的那麽大力氣,幾個人拉都拉不住。
住了一段時間醫院,回家後並不見好轉,時不時還是犯病。
這時候,田剛下班回來了,把沒有車梯的自行車靠在牆邊:“娘,上個禮拜我碰見郭姨了,還真是巧,自打她家從糖香街搬走,這還是第一次遇見,我把電話留給了她。就剛才郭姨來電話,說一會正好路過這邊,順便來看看您。“
田老太的臉色不好看了:“順便?我不用她來!這不是來看我,這是向我顯擺來了!我是窮人,得死在這破屋爛炕了,比不上她,人家是拆遷臨時來咱糖香街,現在住上高樓大廈了,她這是來看我孫子的笑話,跟我擺闊氣來了。你現在就給她打電話,說我不在家,別讓她來!“
“娘,你想這麽多幹嘛,人家是好意。“田剛打開水龍頭,把嘴湊上去, 喝了幾大口。
田剛前腳剛進屋,郭姨後腳就到了。
田老太看見郭姨,急忙站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走,一下子把郭姨抱住,上邊拍著她的後背,下邊跺著腳:“我的好妹子,你可來了!想死我了!夜裡夢見你多少回啊,我聽說你要來,瞪著眼盯著胡同口,心裡從一數到十再從十數到一盼著你啊,你要是再不來,我就坐到自行車上,讓他們推著我去看你了,我想你啊,我的妹子......“
田老太是乾打雷不下雨,郭姨卻已經淚水模糊了雙眼。
多年的街坊,馬奶奶早已習以為常。田剛在屋裡嘟囔一句:“也不怪大忠她媽總是說,一輩子,心口不一。“
和大忠家相隔兩個門住的是紅姐,紅姐是外地人,在糖香街附近租下一間門面房,帶著幾個小妹做足療按摩。這樣悶熱的夜晚自然不會有太多的生意,店面有人照應,紅姐幾個人坐在胡同裡邊吃西瓜邊聊天。
其中一個女孩叫小雲,穿得薄露透。肖健路過時忍不住看她,她也剛好看過來,兩個人對上了目光,肖健趕緊把頭扭開,漲紅了臉,很是局促不安。
紅姐對小雲說:“去給燕子打個電話,問她還打算乾嗎?兩天沒見人,也不請假。”
小雲有點不耐煩:“她以為自己是天仙呢,總抱怨咱們這裡是小門店,要去大地方乾,有本事去‘夢銳'啊!”
肖健本來已經走過去了,突然停下來,聲音都有些顫抖,指著小雲:“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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